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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問君何獨然(1)

就在晏衡屏氣凝神仔細判斷時,謝無秋突然身子一震,晏衡感到他握着的手驀地緊了,忙問:“怎麽了?”

謝無秋在原地兜了兩圈,整個人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陰陽萬石陣!這……這……這是我杏林谷的遺跡!”

“你說什麽?!”晏衡也難以相信地反問道。

謝無秋瞪大了眼珠:“沒錯的……我以前聽鏡婆婆說過,只是剛才只知其一,沒聯想到那陣,那聲音沒錯的話……下面也有着一模一樣的石陣!因此叫做陰陽陣,這是先祖們設下的石陣啊,連鏡婆婆都不知道在哪裏。沒想到……竟然在這小小的秦州碰上了……這是天意麽?”

晏衡聽了他的話也若有所思:“倘如是天意,也是天意叫我找到金縷曲下部。”

謝無秋忽然住嘴了,緊抿着唇看了晏衡一眼,有些話沒說出來。

他摸索着牆壁,一邊認真回憶,一邊用特殊的節奏敲打某處,接着,石壁訇然震動,四面都打開了。

底下陰面的巨石陣顯現了出來。

石陣裏安置着燭燈,通明的光線一時間将地下照亮猶如白晝。

晏衡被震撼在原地,觀賞着好似天成的千百石峰,而謝無秋只知道如何觸動機關,其他的卻一無所知了。他看晏衡一動不動的,撞了撞他:“現在怎麽辦?”

晏衡便把先前在上面發現的影子的秘密和他講了,他觀察了下周遭,回憶着地圖,如果這上下石陣是陰陽對應的,那麽按照先前那副地圖也可以在這裏走出去,而上面那個是正午時分的地圖,此時雖然不一樣了,不過有了原型再去推演就輕松一點,晏衡很快發現這些巨石就是按照正日晷的方向移動的,于是他很容易推斷出此時變化過的地形。

“跟我走。”

他拽起謝無秋邁進了石陣中。

晏衡猜測地圖上紅點的開口只在正午時分開啓,因為下來以後石陣轉動,那出口的位置正好就移動到了離他們非常近的地方,或許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呢……

那麽師儀鏡的那道遵從“天意”的預言,是否又真的會成真……

兩人一路上各自懷着各自的心思,便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等他們順利走到地圖缺口的位置,發現那裏是一處空地,一處掏空了的儲藏室,儲藏室後面似乎有一條隧道,或許就是通向石陣外面的出口,儲藏室裏面擺放着一張石桌,桌上立着一個大圓盤。

晏衡和謝無秋走了過去,晏衡要抽圓盤下的盒子,謝無秋立即攔住他:“小心機關。”

晏衡搖搖頭:“無事。”然後伸手将盒子抽了出來。

那盒子落滿了灰塵,晏衡輕輕一抖,灰塵散去,光滑如玉的盒面便露了出來,如污水裏撈出一輪皎月。

塵封的盒蓋被輕輕揭開,裏面躺着一本書,書上用古體字寫着三個大字,赫然映入兩人的眼簾——正是金縷曲!

晏衡的雙手不受控制的激動顫抖:“是,是陣法!是贖命陣的陣法!找到了,是天意……”

身旁,謝無秋靜靜看着那本書,在晏衡仍然情緒激動時,他忽然劈手去奪。

晏衡一時沒有防備,被他擊中手腕,金縷曲連着寶盒一同被抛擲到了空中。

兩人同時伸手去搶。

“晏樓主,這可是我杏林谷的遺物。”謝無秋道。

“既然是我先發現,就該讓我先看看吧?”

“那可不行,沒有我,你也發現不了。”

兩人四手如穿花蝴蝶交纏搏鬥,短短片刻便過了數十餘招,盒子早已經落了地,書卻反複被抓住又被迫松手扔向上空,論近戰,尤其指間功夫,畢竟還是晏衡占了上風,他一把接住了金縷曲,手停頓在半空。

同一時刻,謝無秋也并指為爪,扼住了他的咽喉。

兩人誰也不肯先松口,便如此僵持着。

這一路被一直刻意回避的話題,終于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刻。

晏衡道:“你終究還是要完成你的使命。”

謝無秋盯着他的眼睛,沒有否認。

“杏林遺術,五代而絕……謝無秋,要麽,你現在就殺了我,圓了這道預言。否則,這八字恐怕永遠實現不了了。”

“晏芳含,你真以為我下不去手?”謝無秋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去的,他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猶豫,所以滿腔複雜的情緒統統靠恨意宣洩,既恨晏衡,又恨自己。

恨晏衡為什麽這般堅持不肯低頭,恨自己拖延到如今,竟還顧念着眼前這人。

他忍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放軟了語氣:“我知道你要靠它續命,你把它給我,我看過自會替你想辦法。但這書不能給你。”

晏衡卻不為所動。

謝無秋怒火中燒,他已經讓步到了這個程度,晏衡還想怎樣:“難道你除了替自己續命,還想用它做別的什麽嗎?!”

傳言得金縷曲得天下,他如今已經知道,晏衡對天下沒有野心,可他為了宮裏那位……

謝無秋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窟的冒出來的:“你該不會是想把這個也給他吧?”

這個“他”沒有直言,但晏衡明白謝無秋說的是誰。

晏衡依舊不置一詞。

可這就等同于默認了。謝無秋吼道:“你真想給他?!”

謝無秋五指不自覺用力,指尖都掐進了晏衡皮膚裏,惹得晏衡一聲悶哼。

“你真以為贖命陣能經世濟國嗎?”謝無秋荒誕地譏諷道。

晏衡難耐地往後仰了仰脖子,額上滲出了汗水,嘴角卻挂了清淺的笑:“如果我是說呢?”

“如果……”他道,“世間真有贖命的法子,昭平拿到它,豈非能掌握整個東魏的命脈?如果把它用在軍隊裏——”

那是何等所向披靡的一支軍隊?

“晏芳含!”謝無秋猛然呵斥住了他,他被晏衡的言論吓到了,“你的想法太駭人了,停下吧!你不明白這會造成怎樣的秩序混亂嗎?!我都想得明白的事,我不信你糊塗!”

晏衡微微猶豫了。

沒錯,他知道,謝無秋說得對,他也理解杏林谷為什麽要收回贖命陣。他也為此糾結過不止一次兩次。但是……他可以不濫用的,多少……能掌握些主動權吧?等戰亂消失,天下平定,再讓杏林谷收回贖命陣不好嗎?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贖命陣真的存在,誰又能保證控制的了它現世之後的情形,晏衡也無法保證陰陽秩序不會被打亂。

就在晏衡猶豫不決的時候,謝無秋借機探手去半空,再奪書,晏衡一退,卻有些晚了,兩人同時觸到了書的半角,同時用力一扯——

金縷曲被扯成了兩半!

晏衡和謝無秋各自退開,互相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手中的半部贖命陣,又是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荒誕的情形,竟使兩人心底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說到底他們都不想、不願,面對和對方對立的局面,下不去最後的那個狠手。

謝無秋捏着那半部金縷曲,紅着眼道:“晏芳含,你明知道我做出怎樣的讓步……你是不是,就仗着我下不去手殺你,就以為自己有恃無恐了?”

他這話說來又像威脅,又隐隐帶了些卑微的懇求。

為什麽下不去手殺晏衡呢?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對這個人的心思已經變了……他看着晏衡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一絲的動搖來,想知道晏衡到底又怎麽看他。

晏衡微微顫抖着,他其實沒想過,謝無秋下了手殺他,可是不得不說,剛才那樣劣勢的情況下他仍然堅持不松手,心底還是押了,賭了,謝無秋下不去那個狠手。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在信任着一個注定是敵人的人了。

晏衡看着謝無秋流轉的目光,看到了裏面滿盛的悲哀和……情意。他知道,他知道。他就是仗着……仗着謝無秋的一顆歡心。

從前不敢細想,可今天才發現,即使不細想,很多事情和感情也已經收不住了。

謝無秋說出那句話,整個人都瞬間沒了氣場,他把自己擺在渺小的立場,情緒變得萬分難過:“你滿心滿眼想的只有那一件事,那一個人,是嗎?你今生的承諾只有那一個嗎?對我就沒有嗎?如果你失憶了,我提醒你,你答應過我的事,也不止一件兩件。”

晏衡嘴唇一顫,打斷他道:“我們之間,只是交易,不是許諾。”

“哈哈……”謝無秋嗤笑了出來,“對你來說不一樣是嗎?好啊,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利用起來得心應手。”

“你真以為……”謝無秋笑着笑着,臉就垮下來了,他笑不出來,眼底滿載着千萬哀傷,“你真以為我跟着你一路從雒城到許都,從許都南下建業,再從建業北上漠河,全都是閑得慌嗎?”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擊中了晏衡,他怔怔然聽着,眼眶驀地濕潤了。

從雒城到許都,從許都到建業,從建業北上漠河……從相互利用、相互試探,到不知不覺相互信任,相互扶持。

這一路越走越孤單,妙吾、夜隐、銅雀、流觞、非歌……可是唯有這個一直當做“敵人”的對手,從沒有背叛過,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

“原來……已經走了這麽多路了嗎?”晏衡喃喃。

謝無秋越說越想嘲笑自己,本來還要再補一句,但他猛然看見,有一行晶瑩的水珠從晏衡眼眶間滾落了下去。

是他的錯覺嗎,晏衡……流淚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謝無秋頃刻間呆住了,傻傻站在原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晏衡也沒料到自己會難受至此,心痛至此,他看到謝無秋的表情,又感到下巴一涼,才伸手抹了下臉,發覺自己竟是落了淚。

晏衡立即轉過了身去。

“一生就打算做一件事,到頭來還是辦不好,就這樣,你還要給我出那麽多其他的難題……”晏衡又擡起手臂抹了下眼睛,“謝無秋,你就是我的克星。”

謝無秋在原地怔了許久,才從晏衡竟然落淚了的震撼裏醒過來,他邁着有些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站在晏衡背後,許久。

然後,他忍不住張開雙臂,從後面擁住了晏衡。

晏衡身子一顫。

耳邊,傳來極溫柔的聲音,他從沒聽過謝無秋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從前不是調笑便是無謂,可這次,那聲音溫柔認真得像換了一個人。

“芳含,你……和我回漠河吧……一生一件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的昭平弟弟現在已經長大了,他背後不止你一個人,他可以自強自立,不用你再操心了。一生還長,再做點別的事不好嗎……”

謝無秋輕輕地說,他害怕晏衡直接拒絕,所以說的很快,不容他拒絕:“反正現在,你我都是孑然一身,杏林谷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十二樓也不要你了,什麽武林什麽朝廷,我們都不管了好不好,我帶你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好不好?你知道嗎,村子裏有一只湖,很美的,大家都管它叫漠河的眼淚,藍汪汪的……很清很靜,清靜到……足以過完這一生了。”

他扳過了晏衡的肩膀,輕柔地撫摸他的臉頰,帶着一絲不安,怯怯問:“好嗎?”

晏衡痛苦地閉住了眼睛,再睜開時,謝無秋一下用手按住了他的嘴唇:“先別拒絕。”

“我給你時間,你也給自己一點時間,再好好想想,想想我說的話,好嗎?”

這些話說出來,謝無秋有種豁出去的感覺,他垂下頭,輕輕吻住了晏衡,一沾即離,然後再次貼上去。比起上次在建業水牢裏的兇狠的吻,這一次他溫柔得多,可這綿綿似水的柔情似乎比上一次還難以拒絕。

而晏衡亦恍然察覺,他竟也……絲毫不想拒絕。

于是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微微張開嘴唇,也去品嘗屬于謝無秋的味道,甚至主動探出了舌尖,和對方纏吻到了一起。

他們都努力把金縷曲的事排出腦外。

既然天意如今讓這本書一分為二,兩人各執一半,那麽,就先如此吧……

杏林遺術,五代而絕。預言是何意……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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