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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風雨下西樓

若問,披肝瀝膽、生死不計之人,這世間也有懼怕的事情麽?

……

死生路異兮,奈我茕獨。

***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距離那場爆炸已經過去十日了。日日夜夜,晏衡就坐在窗邊看着庭院裏的積雪出神。

他醒來時是在平将軍府,早先他給平湖岳傳了信,可惜平湖岳來晚一步,等發現非歌有異動時,許都外的那一戰已經避之不及。

平湖岳帶兵趕去時,那裏已經是一片廢墟,官兵們搜救了五天五夜,最後在爆炸圈外圍三裏的雪地裏挖出了晏衡。

雪是新下的,他們發現晏衡時,他身上傷口都是處理過的,平湖岳猜想他是自己爬出了碎石堆,然後處理了自己的傷口,最後精神不濟暈倒的,否則,無人生還的場景下,又是誰做了這一切,卻只是把他扔在路邊不再管了呢?

晏衡卻不記得平湖岳說的一切,頭三天他很是激動,堅持自己沒有做過那些,一定是謝無秋沒有死,是謝無秋把他帶出去的。

平湖岳很不忍心,但不得不告訴他,謝無秋的屍體都找到了,已經被炸碎成好幾截,蒼崖山秦夢晚驚聞此消息後來認領的人,屍首太過不堪,已經火化,七天後出殡,吻頸劍是他唯一的遺物。

晏衡還是不信,他不停喃喃:“我當時護住了他的身體……不會的……”

平湖岳唯有滿目哀色的默默退出房去,讓晏衡自己消化。

第十天,晏衡從平府消失了。

謝無秋出殡的這天,許都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

蒼黃反複,白往黑來,蒼崖山上年年歲歲一捧雪,積了化,化了積,山還是那山,雪或是那雪,人已不是那些人。

秦夢晚和一幹蒼崖弟子披着白衣,在蒼雪裏擡着棺椁行走,人溶在雪中,看不真切,只是風雪裏隐隐傳來哭泣的聲音。

一代傳奇,就這樣殒身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連完整的屍骨都沒有留下,只剩下一柄古樸的鐵劍。

出殡的隊伍是秦夢晚親自挑選的,都是認識過謝無秋的人,有新人,有舊人。下葬的地點,秦夢晚選在了蒼崖後山,那裏埋葬過太多蒼崖舊人,如今他的師弟,也應該回家了。

秦端陽那件事過去以後,蒼崖山聲名狼藉,日益沒落,但此次謝無秋出殡,卻還是得到了武林大部分人的關注,他們紛紛放下對蒼崖山的偏見與仇恨,前來送一送這個少年英雄。

出殡的隊伍一路慢行,卻在快到後山時停住了,秦夢晚大感不悅,遠遠呵斥了一聲,卻見弟子們讓開兩邊,顯露出風雪中伫立着的人來。

秦夢晚目光一緊。

“晏衡。”

晏衡披着黑色的鬥篷,撣了撣身上的雪,淡淡看向秦夢晚。秦夢晚隐忍道:“今日蒼崖山為師弟下葬,死者為大,請晏樓主莫要攔路。”

晏衡道:“他在哪?”

他看着那個棺椁,又看了看秦夢晚手中捧着的骨灰盒。

秦夢晚偏頭也看了一眼身後,低聲道:“那裏面裝的是師弟的劍,師弟身前沒有留下什麽……只這一樣。”

晏衡聽是吻頸,便不再去看那棺椁,而是只盯着秦夢晚的手,他緩步朝秦夢晚走了過來,并攤開手心:“把他給我。”

秦夢晚聞言一怒,悍然拔劍,周圍的弟子也紛紛攔在她身前,護着謝無秋的骨灰,秦夢晚喝道:“我看誰敢動我師弟!”

晏衡沒有停下腳步,一陣狂風吹來,他微微眯了眯眼,鬥篷從頭頂滑落,一捧銀白色的發絲散落下來,随風飛舞,晏衡蒼白的面孔也徹底顯現在衆人眼前,他的半張臉上,爬滿了黑色的咒印,十分駭人。

所有人都被驚住了,秦夢晚也磕巴道:“你,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晏衡摸了摸臉頰。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些咒印,本來應該只有在施展金縷曲時才會出現的,可是那日以後,它們就再也沒下去過。

那日之後,他的三陰絕脈也變了,不再散自身的氣血,這絕症,似乎好了。他一度以為謝無秋的贖命陣成功了。

但是那日他們兩人互相對對方施展金縷曲,可能還是引發陣法出了問題,雖然他活了下來,甚至“病”也好了,但是這些咒印也怎麽也消不下去,一直跟着他,折磨他,不停吸收他的氣血,使他連運功都困難。照這樣下去,不需要三陰絕脈,這咒印不出半月就能要了他的命。

終究他們誰也不知道真正的贖命陣是怎樣。

但……怎麽樣晏衡都不在意了,他本來也沒想活下去。

“把他給我。”晏衡指着秦夢晚手中的骨灰盒,又重複了一遍。

秦夢晚對他這幅模樣有些畏懼,硬撐着不表現出害怕來,咬牙切齒道:“他是我蒼崖山的人,不是你十二樓……”

“把他還給我。”晏衡不理會她說些什麽,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你,你再上前一步,修怪我蒼崖山以多欺少!”秦夢晚道。

晏衡已經亮出了金針,縱身飛掠了過去,直接動手搶。

他運功的一剎那,身上的咒印便也亮了一下,像火燒一般燙紅,刺激着晏衡的身體,但他忍住了那咒印帶來的極大不适,用最快的速度突破了蒼崖弟子的重圍,來到秦夢晚面前,劈手奪下了骨灰盒,然後退了開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即使衆人有所防備,還是沒能防住晏衡,而且晏衡那一瞬間的氣勢好像要把攔路的人都生吞活剝,竟沒人敢迎着他上去,連秦夢晚都呆滞了一下。

發現骨灰被奪後,秦夢晚出離憤怒了:“晏衡!……給我攔住他!”

孤零零的身影面無表情地抱着骨灰盒,沉着地看着蒼崖衆人。

秦夢晚從中看到了視死如歸的決心……

為什麽?為什麽晏衡那麽執着謝無秋的骨灰?她一直都不相信她師弟和晏衡之間存在什麽利益之外的關系,晏衡那樣的人,一定是在利用謝無秋,利用完了,就沒有價值了。

如今又為什麽做這些多餘的事。但不論如何,她也要把師弟留在蒼崖山。

突然秦夢晚耳朵一動,回身看去,只見一隊身着官服的官兵突然架着武器跑了過來,将沖突中心的一幹人統統圍了起來。

秦夢晚看着晏衡,心道原來如此,早搬了救兵,不然他怎麽敢一個人不要命的只身前來?他是來羞辱蒼崖山的嗎?秦夢晚看了一眼官兵,指着晏衡道:“今天就算平湖岳親自來,也休想把人從我蒼崖山帶走!”

“秦掌門息怒,臣,是奉陛下口谕來的。”

來的人,并非将軍平湖岳,竟然是當朝尚書王幼安。

王幼安十幾年來韬光養晦,辛苦扶持新帝上位後,如今在朝中地位,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他親自出現在這個地方,沒人會再以為那是晏衡叫來的救兵,來幫晏衡。

就算是以前的蒼崖山都得給王幼安面子,不要說如今的蒼崖山,秦夢晚看清來人,不由微微躬身行禮,并聲色俱厲地斥責了晏衡搶奪骨灰的事,要請王幼安做主。

王幼安道:“探丸借客乃是朝廷的英雄,他過去的豐功偉績我們沒有忘記,如今他在和反賊封敘清的對戰中身隕,聖上惜才,追封他為忠武大将軍,特命我以将軍之禮厚葬之,秦掌門,你安心吧,朝廷定然會給他應有的體面。”

王幼安幾句話安撫的吵鬧的蒼崖山衆人,又朝晏衡伸出手:“晏樓主,請給我吧。”

晏衡盯着王幼安,王幼安也平靜地看着晏衡,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他早聽平湖岳說了晏衡的情況,可今天見着晏衡的樣子,着實還是吓了一跳。但他面上還是一貫的沉穩。晏衡盯了他很久,終于把骨灰盒慢慢遞了出去。

秦夢晚這下也說不出話來。如果她堅持,其實她也拿不出有力的證據說謝無秋應該葬在他蒼崖山,畢竟謝無秋早就自認不是蒼崖山的人了。朝廷也出面了,她更加無法拒絕,只要最後沒落在晏衡手中,那結果還是可以接受的。更何況陛下竟給了謝無秋此等榮譽谥號,也算沒有辱沒他。

秦夢晚只能忍下來,默默拱手:“多謝王尚書,多謝陛下。”

王幼安帶人離開蒼崖山後,回過頭,見一襲黑色鬥篷還一直默默跟在人群後面。他停下來,嘆了口氣,等晏衡走上來,輕輕問他:“晏樓主,我今天是來幫你的,不過我說的也是實情,陛下的确下旨封賜了谥號,并意厚葬謝少俠,你不願意嗎?”

晏衡伸出手來:“還給我吧。”

王幼安嘆了口氣,想了想那六枚飛花令的人情,和臨行前皇帝暗中交代他的話,終究還是将骨灰盒遞了出去:“如你所願吧。只是,晏樓主,請你節哀。”

晏衡抱着骨灰盒轉身就走。

王幼安在身後叫住他:“晏樓主去哪裏?”

晏衡停了一下腳步,沒有回頭,良久,淡淡吐出兩個字:“回漠河。”

***

其實晏衡知道自己到不了漠河了。

在蒼崖山上用了武功後,咒印反噬的更加兇猛,要不了幾天他就會被吸幹等死。

善戰者死于兵,善泳者溺于水。他操縱了這麽久的金縷曲,最後也死在金縷曲的反噬下,沒什麽不好。這樣他也不用選擇了,否則,肩負着謝無秋獻祭來的性命茍活下去,他又該怎麽忍受這餘生呢?

出城時,晏衡撞到了一個蒙着雙目的算命先生,好在對方遮了雙目,所以沒有看見他鬥篷下那張詭異的發色和符咒。那算命的抓住了晏衡的手,說道:“小公子,我幫你算一卦吧。”

晏衡甩了一下,沒甩開他,聽了這句話,鬼使神差地道:“那你,幫我算算姻緣。”

算命的讓晏衡從他的簽筒裏抽一簽,晏衡抽了。算命的接過來,摸了摸上面的文字,口中還念念有詞的,過了半晌,晏衡等的都沒有耐心了,他忽然咧嘴笑道:“恭喜恭喜,這可是上上簽,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上上簽,我就不收你錢財了。”

算命先生松開了抓着晏衡的手,搖搖晃晃的走開了。

晏衡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拉低頭蓬,繼續往城外走。

待他走遠後,那算命的也停了下來,轉身往他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走到街角,對那裏站着的一人道:“平将軍,這麽做有用麽?”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怕他……有點希望總是好的吧?”

算命的道:“哎,可我看他似乎也沒什麽活下去的念想了,這麽騙他,會不會反倒教他更加傷心?”

“不知道,哎,來來去去都是命……”

晏衡手裏攥着算命先生送給他的簽,走着走着,忽然走不動了,他低下頭看着懷中的骨灰盒,眼淚驀地又不受控制流下來。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可如今,卻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晏衡仰起頭來,蒼茫之中什麽也看不清,只聽見天風如泣,飛雪似歌。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詐屍~

謝無秋:開頭在詐屍,結尾還在詐屍,請叫我詐屍專業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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