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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當複來歸

當晚,晏衡沒有踏上往漠河的路。

他花了三天的時間自己在山間搭了一個簡陋的小木屋,自己放了一把火,然後抱着骨灰躺下,閉上了眼睛。

他腦中閃過了許許多多的景象,最後發現,自己這一生真是沒什麽好懷念的,遇到那個人以後,好像有了一點色彩,有了一點其他的盼頭和念想,但是最後,他把他害死了。

這一生鸾漂鳳泊,情懷何似?

當火苗升騰起來的那一刻,驀然間從外面竄進來一個黑影,二話不說脫下外衣就開始撲火,三下兩下,就把本來還沒燒大的火勢給撲滅了。

晏衡呆愣地坐了起來,傻傻看着來人。他想揉眼睛,又不敢揉,如果這是夢,他情願做下去。

那似夢非夢的身影撲滅了火也沒有消失,而是氣狠狠朝他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将晏衡從床上拽下來,把那骨灰盒從他手中奪過,從窗子一把丢了出去。

啪,碎了。

晏衡卻像未曾聽聞,癡癡笑了:“你是誰啊?是假的吧……”他伸出手去捏了捏這個人的臉,似乎想看看是不是戴了□□。

這張臉,是十幾日來魂牽夢萦的臉,比想的要蒼白一些、虛弱一些,但眉眼間還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是謝無秋。

兩個人久久對視,終于,晏衡的眼睛變紅了,謝無秋正要開口,突然,晏衡往他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把他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你既然還活着,為什麽不告訴我?!”晏衡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又往他臉上甩了一耳光。

“我……”謝無秋被打傻了,捂着臉委屈地看着晏衡。剛才他醞釀了一肚子要教訓他的話,質問他為什麽尋死覓活,質問他有什麽過不去的,怎麽沒了他就活不下去了嗎?現在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

晏衡再次擡起了手,謝無秋以為又要挨巴掌,吓得縮腦袋,卻被晏衡緊緊抱住了。

晏衡的頭深深埋進他的脖頸,溫熱的液體順着他的衣領流了進去,晏衡狠狠往他肩上咬了一口:“你還活着,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就知道你還活着……”他說。

謝無秋原本有些內疚,可聽到這句話又莫名來氣:“你知道個屁?你要抱着別人的骨灰去死了!”

晏衡一把推開他:“那你說啊!是怎麽回事?你那所謂的屍體,是怎麽回事?當初把我搬出碎石堆的是你對不對,你又為什麽不告而別,讓所有人包括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你在報複我嗎?報複我沒有和你回漠北是不是……”

晏衡眼淚就跟止不住了似的一直滑落:“你贏了,你贏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為什麽現在才出來,你為什麽……”

謝無秋又沖過來抱住了晏衡,抱得很緊很緊:“不是的,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我不是不想見你,我是害怕面對你……我不想讓你看着我死,讓你再傷心絕望一次……”

晏衡神經驀地一抽,猛然揪住他的衣領:“什麽意思?什麽叫看着你死,再傷心絕望一次?”

謝無秋不敢看他,垂下頭道:“我醒了以後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立即死去,我猜可能因為我們同時對對方施用了金縷曲,我體內還有你的氣血,可是,那些全部變成了逆轉的真氣,我……我像你是三陰絕脈,況且,這些真氣太盛了,要不了幾日,我就會因為這些逆轉的真氣爆體而亡……沒死在石窟裏,也只是延緩了死亡時間而已……”

“我不想讓你傷心,才撿了那些斷肢過來裝成我已經死了的樣子。我只是沒想到,你傻成這樣……竟然不想活了?!”

晏衡怔然聽着,良久,悲怆地笑了一下:“啊……原來,是這樣……”

他探了探謝無秋的脈,果然,這情況就和他以前吸收祭子的血後的情況一模一樣,真氣漸漸逆轉,最終會撐破經脈、五髒六腑,最後爆體而亡。

竟然……還是沒有出路,空歡喜一場。

他凄慘地笑了:“天意,是天意吧……我也不是自己要死啊。”他撫了撫自己臉上的咒印,“我和你的情況正好相反,我的氣血會被這些咒印吸收一空……氣盡而亡。而咒印同時封住了我的內力,我根本無法繼續施展金縷曲,沒辦法從別人身上補給新氣血,注定會死。與其等到最後一刻,不如……”

真正的金縷曲下部早在洞窟中化為灰燼了,如今,他們也沒法再知道,究竟怎樣做才是正确的,才能挽救這絕境。

“怎麽會這樣……”謝無秋呆呆地道,“怎麽能是這樣!?”他以為至少晏衡刻意活下來!可如今晏衡告訴他,那咒印同樣會要了他的命?

金縷曲,到底有什麽用!所謂贖命的功法,根本就是個騙局!是鏡婆婆騙他,母親也騙他!全都在騙他!!

謝無秋幾乎要發瘋了,然而晏衡突然一個激靈,抓住謝無秋的衣袖道:“當初……那副壁畫,真的只有半幅嗎?”

謝無秋也楞了一下,臉上出現了一絲尴尬的表情,這個問題,晏衡問過他不止一次,因為懷揣着杏林後人的秘密,他才一直隐瞞着晏衡,後來,雖然身份目的暴露了,但他也沒有徹底放下自己的任務,更不會主動提起那個,況且他也沒太在意那壁畫。

當初,晏衡沒有進去而他進去了的石室裏,的确還有半幅壁畫。

畫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臉上滿是咒印的女人在用贖命陣……等等?他從前一直以為那男人是祭子,女人是施用的一方,可是如今想來,兩人經脈血液流向交錯,倒是有點像……

“真的還有半幅畫?”晏衡一看謝無秋的表情就知道了,急忙追問,“畫的是什麽?”

謝無秋便把內容和晏衡說了,晏衡呆滞了片刻,也把他看見的那半幅和謝無秋講了出來,兩人對視間,都看到的彼此眼眸中的一絲懷疑和期待。

難道,金縷曲其實,原本就是該互相施用的嗎?

晏衡道:“如果,你繼續用金縷曲,把你的真氣渡給我呢?”

謝無秋皺眉:“不行,這些逆轉的真氣到了你的體內,你也會死啊。”

“可是,這咒印會吸收氣血啊!”晏衡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因為激動而聲音有些不穩,“我沒辦法用金縷曲,但是你可以,若你慢慢你的真氣渡給我,讓我的咒印把它們吸收掉,這樣,我們兩個不就都不用死了嗎……”

謝無秋呆了一下,有些擔憂道:“太冒險了吧?萬一你的咒印并不吸收這逆轉的真氣呢?”

晏衡心道,那樣,至少你還有活下來的希望,他面上卻一派自信道:“一定是這樣的,你想想,為什麽我的咒印使我無法用金縷曲,而你體內充盈的真氣使得你若挑選其他人當祭子,不等用完金縷曲那個人應該就爆體而亡了,唯有我能承受你如今的真氣,也唯有你能給我提供氣血。”

“試試吧,無秋?”晏衡道,“我相信,這咒印是有原因的……或許,這就是,贖命陣的真相呢?”

謝無秋終于同意了。

兩人劃破了自己的指尖,交握住彼此的手,謝無秋緊緊盯着晏衡身上的咒印,若一有不對他就準備停下來。

但當他的血液流入晏衡的體內時,兩個人都睜大了眼。

他們同時感覺到,一陣舒服充盈的感覺遍布全身,晏衡身上的咒印亮了起來,可是不再是燙紅的,随着金縷曲的進展,咒印也開始慢慢變淡。

一切真如晏衡所料。

他們竟這樣陰差陽錯,發現了贖命陣的真正用法。

原來這,才是贖命陣的真相。

如壁畫一般,這是一個互相獻祭的陣法!任何一方自私的話,兩個人誰都活不下來。只有當兩個人都心甘情願為對方去死,才能通過贖命陣伴生。

兩人一心時,便可兩人一命。

贖命,其實是共享了自己的生命。

謝無秋施用完金縷曲,試着運功,發現果然之前的壓力減輕了不少,而晏衡身上的咒印也淡去很多。照這樣,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再多用幾次,就能徹底擺脫後遺症了。

兩人都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謝無秋眉眼間還有疲累的痕跡,可話語間卻是神采奕奕:“這下你是真的離不開我了。我去哪,你就得去哪。”

晏衡亦困乏地好像下一秒就會睡過去,他撐着眼皮笑了笑:“嗯,你跟了我一路了,現在也該換過來,往後,你去哪,我跟你去哪。”他強打起精神,仔細看着謝無秋,不想放過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膚,他探出手輕輕摩挲着他的眉毛、鼻梁、嘴唇:“這下不用死了……”

晏衡的手滑落在他唇上時,謝無秋輕吻了一下他冰涼的指尖,然後捉住,跟着笑了。

接着晏衡卻道:“那就該算算你裝死這麽久的賬了。”

謝無秋笑容僵硬了。

“別了吧……”他抱着晏衡晃了兩下,“都把我自己賠給你了。”

晏衡在他懷中沒有說話。

謝無秋抱緊了一些,在他發間吻了吻,輕聲道:“我帶你去漠北,看一看漠河的眼淚,嘗一嘗漠河的美酒,帶你去我們村子後面那座山上數星星,帶你去農莊裏賽馬……”

“對了!還要帶你去見見爹娘和鏡婆婆。那老太婆總說我這樣以後讨不着媳婦,我就說怎麽可能,我爹那樣的都找着我娘了,這下帶個大美人回去,看她氣不氣。”

晏衡低低笑了一下。

“哎,說起來,我們是不是還要把裴鳶那女人送回去?”

“這個已經不用咱們操心了。”

“啊,那也可以去嚴大人府上逛一逛嘛,你揭了他的榜,帶着他的夫人一走了之,多不人道啊。”

“……”

晏衡貼在謝無秋的懷中,困頓地閉起了眼睛,謝無秋還再不斷貧着些瑣碎的事情,慢慢的,那些聲音也變淡了。晏衡平生第一次,覺得幸福其實就是這個模樣,也不是太難。

一生所求,終于也能看淡一些了。

至于金縷曲,如今,也算是毀掉了,唯一的變數就是他本人,也被謝無秋這家夥掌控在手心裏了。

杏林遺術,五代而絕……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只是事到如今,謝無秋應該也已經不再執着那個任務了。如果再有有緣人發現贖命陣真正的秘密,或許也不是壞事。

這個曾經名動天下、叫世人為之癫狂的絕世功法,以這樣的面貌悄然現世,又将再次淹沒在茫茫大漠,帶走了一個輪回的傳奇。

“晏衡。”

“嗯。”

“我真是命大,你看,‘死’了兩次都活過來了。”

謝無秋把晏衡背着,走出了小木屋。

方才晏衡不小心在他懷裏睡着了,不過他稍一動作,人又醒來了。雖然兩個人都很乏很累,但此處也不是什麽落腳的地方,而晏衡被謝無秋強行背起來,對方是任他怎麽打罵也不肯放下他來了。

晏衡扭過頭看了看自己三日的功勞,如今是怎麽看怎麽醜,他心裏默默和小木屋道了個別,轉頭對謝無秋說道:“可不是嗎,這一次啊,你就老老實實做個‘死人’吧,要不以後啊,江湖騙子賣的長生不老、起死回生的丹藥,怕是要打您老人家的名號了。”

謝無秋一聽樂了,當即掏出一瓶金瘡藥,舉起來在晏衡眼前亮了亮:“商機啊商機,要是以後咱們窮了沒錢了,我就靠臉賣藥,賣遍大江南北,發家致富。”

晏衡繃不住也笑了,往他頭上拍了一下。這事還真像是謝無秋幹得出來的。

就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催的,會被他騙到了。

謝無秋已經開始認真琢磨了起來:“嗯,起個什麽名字好呢?就,‘續命丸’怎麽樣?就它了!”說着他手不老實的在晏衡腰間一摸索,摸走了晏衡的針,在瓶身上歪七扭八地刻下這三個字。

晏衡翻他一眼:“這藥一聽就很假,吃了就能還魂,天下有這麽好的事?不得付出點代價嗎?不然誰信呀。”奇怪他怎麽開始幫謝無秋出招怎麽騙人了……

“你說得對。”謝無秋深以為然地點頭,“那要不就,欲吃此藥必先自宮?”

晏衡哈哈大笑:“你先自一個看看別人信不信。”

“哎,我自了還怎麽給你幸……”

“你給我閉嘴!”

晏衡伸手捂住了謝無秋的嘴,而謝無秋背着他屁颠屁颠小跑了起來。

兩個人的歡聲笑語漸漸遠去了,那瓶可憐的“還魂藥”在打鬧中被遺落在地上,孤零零翻滾了幾圈,停在了一顆老樹下。

名動天下的第一劍,叱咤江湖的晏樓主,就在許都城外,這茫茫白雪裏并肩而去。傳奇只在黃土下,風月但随紅塵中。

西北的春色尚晚,而青山不改,綠水冰下,漠河的眼淚,在等一對風雪夜歸人。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啦啦啦啦~~

感謝一路看到這裏的小天使,愛你們!!麽麽噠!

祝大家這個節假日愉快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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