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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到秦江樒睜眼的瞬間,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齊風琬一下來了精神,她将手中的書往邊上一放,問了句:“醒了?”

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當她看向秦江樒時,眼神裏是滿滿的憐惜。

秦江樒似乎是被吓到了,一下就翻身坐起,十分戒備地看向了齊風琬。不過他很快就認出了床邊坐着的人是誰,眼中的殺意還沒來得及形成,便散得一幹二淨。

“我……怎麽了?”秦江樒看了看四周,神情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就回到了家中,還換了寝衣好好地躺在床上。

“王爺不記得了嗎?您同臣妾的父親喝酒,喝到一半便醉了,之後便睡到了現在。”齊風琬輕聲做出了解釋。

她眼神還算不錯,剛才又很仔細地觀察着秦江樒的反應,所以她并沒有錯過他慢慢染紅又迅速歸于正常的耳朵。

她家王爺這是……害羞了?齊風琬忽然覺得很有趣。原來秦江樒還有這樣的一面麽?

醉酒後的秦江樒與平時面無表情、不動聲色的他完全不同,呆呆愣愣的瞧着還有些可愛。齊風琬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說不定,現在這樣的秦江樒才是真正的他?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了秦江樒的脖頸上:“王爺可有哪裏不舒服?嗯……體溫倒是沒有很高,看起來沒什麽問題……”

秦江樒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了,他望向齊風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之後才答了一句:“不,沒有……不舒服的。”

齊風琬收回了手,嘴角不受控制地開始上翹。她也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有這麽大膽的舉動,畢竟作為瑞王妃,她與瑞王最親近的接觸,是發生在瑞王不省人事的時候。

好在,她的感覺是對的。秦江樒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可怕,至少現在是這樣。

在齊風琬拉開了和秦江樒的距離後,秦江樒的身體便放松了下來。她愈發覺得有趣,難道她家王爺平日裏都不習慣與人接觸的嗎?竟然會這麽緊張?

……大概真的不習慣和人接觸吧,畢竟幾乎所有的人都被他身上的氣勢所震懾,平日裏是盡量能躲遠就躲遠的嘛。

不過,她家王爺明明這麽防着他人,每日卻能在她身側安心入睡,這是不是說明,她于他而言是不同的呢?

憑着這點想頭,齊風琬又在腦中編出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接在之前那些關于秦江樒童年的揣測之後。

這個後續故事簡單概括來說就是,從小飽經風霜、差點自閉的瑞王在婚後,通過瑞王妃掏心掏肺地對他好,終于打開了心扉。

說得高端一點,她是他唯一的光。

齊風琬進行腦補的時候,向來不會考慮其他問題,諸如是否合理、是否和之前的故事有所沖突之類。她不過圖一時開心,轉頭就把當初打開的腦洞抛于腦後。畢竟人生無聊,只好自己加點劇情。

要說這樣的腦補究竟有什麽具體效果,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它能影響到齊風琬本身的狀态吧。

齊風琬忽然覺得心情好了許多,起身去為秦江樒端醒酒湯的時候,腳下還有些飄。

好在,湯沒有灑。

“王爺,來,把醒酒湯喝了。雖然您看起來似乎也已經清醒了,不過還是喝一點,對身體好些。”

齊風琬給秦江樒墊了個枕頭,又将醒酒湯遞給了他。秦江樒沒說話,只是用一只手接過了醒酒湯,乖乖地喝完了,一滴也沒剩。

一直到秦江樒喝完醒酒湯、把空了的碗遞回來為止,他另一只緊緊攥着白兔挂飾的手都沒有松開。

齊風琬默然,他這怕不是把那醜兔子當成自己的了?

如果是其他東西,給他也就給他了。但這只醜兔子畢竟是她第一次動手後得到的成果,齊風琬還真有些舍不得。

更重要的是——這只兔子實在太醜了!

雖然她自己看起來那叫“醜萌”,但那只是她自己看起來而已,在別人眼裏,這兔子指不定是個什麽形象呢。

萬一秦江樒某天知道了這個兔子是她做的,并給她下了“女紅不行”的定義,她怕不是要被嫌棄至死。這世道,女子的女紅能力比上其他要重要許多,這已經成了衡量一名女子是否屬于賢妻良母的重要标準。

思及此,齊風琬将空碗放下,用手指戳了戳秦江樒捏着那白兔挂飾的手。

秦江樒似乎又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地将手一收:“怎麽了嗎?”

齊風琬眨了眨眼睛:“您拿着的,是臣妾的東西。剛才您睡着時,拿過去就不肯松手了……”

要不是齊風琬一直在觀察着秦江樒的反應,并準備在必要時刻将東西搶回來,她大概就要錯過看到他第二次害羞的機會了。

秦江樒害羞時的反應實在太不明顯,就是耳尖會突然紅上那麽一下。若不是齊風琬一直關注着他,只怕還捕捉不到。

齊風琬再次确定了,自家王爺平日裏那氣勢全開的狀态應該只是個表象,至于他內在究竟是個什麽性子,有待考證。

秦江樒沒有直接将那白兔挂飾交到齊風琬手上,而是選擇了兩人之間的一個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那醜兔子放在了被子上:“還你……不好意思……”

最後四個字因為他的聲音實在太輕了,齊風琬并沒有聽清,但靠着觀察他的表情,她也猜出了一二。

齊風琬一時有些忍俊不禁,同時腦中有個想法漸漸成型——秦江樒的內裏,怕不是個小可愛吧?

她将白兔挂飾系回到腰上的時候,秦江樒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看,然而只要她一擡頭将視線對準秦江樒,他就會迅速移開視線,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齊風琬一時興起,幹脆利落地盯住了秦江樒的雙眼。她的這一舉動導致了,到最後她将白兔挂飾重新系好的時候,反而是秦江樒大松了一口氣。

東西已經要回來了,齊風琬含笑望向秦江樒,輕聲詢問道:“王爺可想吃點東西?中午的時候,您似乎光顧着喝酒了,都沒有吃上多少東西。”

代替秦江樒做出回答的,是從他腹部傳來的“咕嚕”一聲。

幾乎在秦江樒的腹部發出抗議的同一時間,齊風琬捕捉到了他耳尖第三次被染紅的瞬間。

她壓下嘴角的笑意,向着秦江樒福了福身:“臣妾現在讓他們把晚膳端上來,今晚不去飯廳了,就在屋子裏吃可好?”

秦江樒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因為今日的種種,齊風琬對秦江樒的認識已經打從心底發生了變化,所以即使此刻的他露出了平日裏那面無表情的樣子,齊風琬也不再覺得他這樣子有多可怕了。

她很鎮靜地走出了房間,準備讓下人将飯菜擺上來。走到門外掩上門的那一剎那,她不着痕跡地看了眼端坐在床上的秦江樒。

後者已經不再具有平日裏那種氣勢,與其說他是面無表情,倒更像是不知所措,因為不知所措,有些呆呆愣愣的,才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成了他人見到的那副狀态。

齊風琬忽然覺得,這一次她的腦補是對的,秦江樒不是什麽恐怖至極的存在,就是個……小可愛,還是呆萌呆萌的那一種。

她打定主意,準備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的枕邊人。她總覺得,她應該能從他身上發現新大陸。

當天夜裏,齊風琬趁着就寝前的一段空閑時間,翻出了從齊家帶過來的、已經有幾年沒用過的日記本。

齊文氏和齊慎儒又怕她在瑞王府受委屈,又怕瑞王府的東西用起來不順她的手,所以兩人在整理她的嫁妝時,當真是把所有她能用上的東西都給她帶上了。

據說她的嫁妝一箱箱擡出來的時候,塞滿了從齊家到瑞王府的整一條道路,引來不少人駐足圍觀。

那般盛況,坐在花轎裏的齊風琬并沒有看到,她是聽荼白跟她講的。

至于其中有沒有誇張的成份,她并不清楚,畢竟齊文氏和齊慎儒都是自顧自地埋頭整理,從未仔細跟她說過她究竟有多少嫁妝。她手上倒是有一張記錄的單子,但實在太長了,她懶得去看。

這本已經在櫃子深處塵封了好幾年的日記本,就是藏在那一箱箱的嫁妝中被擡入瑞王府的。

齊風琬是在不久前找話本看的時候,無意間翻出這本本子的。她前世沒練過軟筆字,寫出的字實在太醜,于是齊慎儒就交給了她這本本子,讓她一邊寫每日反省一邊練字。

齊慎儒雖然是個纨绔,有時候教起人卻是一套一套的。得虧了他,齊風琬現在的字雖說不上特別好,但至少工工整整的,可以稱一聲“娟秀”。

齊風琬一直有在寫每日反省,直到某天她發現齊慎儒偷看了這本本子,還美其名曰“檢查作業”。

從那以後,她就再沒有用過這本本子了。

如今,她又将這本本子重新取了出來,撕掉了最前面的那幾張,并把寫在封面之後的“反省日志”改為了“瑞王觀察日志”。

也有很久沒有練字了,齊風琬覺得這個機會不錯,簡直一舉兩得。

将今日的事情記到本子上後,齊風琬小心地把它封進了箱子裏并上了鎖。

這次,應該不會被人偷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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