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事實證明, 一切不過是齊風琬多慮了。從齊風斓坐到鳳塌上的那一刻起,齊風琬幾乎要認不出眼前之人究竟是誰了。
原因無他, 坐在上位的那個人, 無論是舉止還是氣度, 都符合齊風琬想象中皇後應有的形象,舉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間盡顯母儀天下的風範, 與平日裏的齊風斓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和各位诰命夫人交談時的分寸, 齊風斓拿捏得恰到好處,在場的每一個人她都照顧到了,不曾過分熱切也不曾過分冷漠。
當初齊風琬作為內定皇後被關在家中背朝中大臣及其親眷的關系譜時, 來看熱鬧的齊風斓還曾表示, 這種東西她一輩子也背不下來、也不會去背。如今看來,誰也逃不過“真香”定律。
齊風琬一時間有些懷疑, 她這妹妹怕不是被什麽東西上了身,這樣的妹妹讓她覺得有些陌生。那一瞬間,齊風琬忽然覺得,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她和妹妹之間劃出了一道界線。
當她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放到齊風斓身上的時候,齊風斓忽然感受到了什麽一般, 擡起頭正對上了她的視線,然後齊風斓便向着她吐了吐舌頭, 露出一個十分陽光的笑容。
在齊風琬身邊的丞相夫人擡頭的瞬間,齊風斓又迅速變回了端莊的模樣,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齊風琬低下了頭,用手中的帕子掩去了唇邊的笑意。
還好還好, 她妹妹還是她妹妹,有些東西是不會那麽輕易就改變的。
不知道為什麽,齊風琬突然就想起了她母親與太後娘娘。這麽說起來,也許她母親與太後娘娘的關系,就如同她和妹妹一般也說不定?
就在齊風琬愣神的時候,身旁的丞相夫人劉蔡氏突然将話頭引到了她的身上:“這麽說起來,前些日子瑞王妃似乎病了很久,如今可是大好了?”
齊風琬向着劉蔡氏淡淡一笑,先對她的關心表示了十二分的感謝,之後再說明自己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順着這個話題,劉蔡氏與諸位夫人簡單地對齊風琬的身體關心了幾句後便轉移了話題,之後再沒說過與她有關的事兒。
從話題中心抽身後,齊風琬開始琢磨,這幾位夫人之所以不敢與她多聊,大概是因為瑞王秦江樒的關系。
她們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她們看向齊風琬時,眼神中藏着不甚明顯的敬畏與恐懼。
齊風琬不清楚,這是不是因為她嫁給了秦江樒,所以她們就把她歸類為與秦江樒同類之人。
她只能想到一點,如果是的話,這個同類肯定不是什麽好的同類,不出意外指的應該是深不可測、生性殘忍的那一類。
她自己不是很有興趣摻和到本朝的“夫人外交”,此時別人不來擾她,她反而樂得清閑。那幾位诰命夫人所說的話,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更多的精力則用在了觀賞禦花園中開得燦然的花、品嘗桌上精致點心、以及時不時和妹妹進行一番眼神交流之上。
就在齊風琬覺得有些無聊的時候,宮人來傳話,說是瑞王來接她回家了。聽到這話的齊風琬只是稍稍睜大了眼睛,沒将內心的驚訝之情表現在臉上。
今早她出門的時候,秦江樒可沒說要來接她,她一時也猜測不到,他為什麽突然會來這麽一出。
坐在上首的齊風斓含笑道:“瑞王妃雖然已經好了許多,到底還沒完全康複,如今尚不能久坐,想來瑞王也是挂念着王妃,所以這時便來接了吧?”
齊風琬低下頭,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般應了是。
“那本宮也不便留王妃了,王妃快去吧,莫要讓瑞王等急了。”
齊風琬順勢起身,向着皇後行了禮後,在宮人的引導下提前退了場。
讓她沒想到的是,在禦花園之外,她不止見到了秦江樒,還見到了小皇帝。
小皇帝就跟在秦江樒的身邊,除了他們兩個,周圍再沒其他人,引着齊風琬出禦花園的兩位宮人也在任務完成後便匆匆行禮離去,只留了齊風琬和他們兩個面面相觑。
齊風琬剛給小皇帝行完禮,小皇帝邁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了她的前面,擡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後,繃着小臉有模有樣地給她行了個禮:“給皇嬸請安,皇嬸身體可好了?”
齊風琬可不敢受他的禮,立刻退後半步以示敬意,她戰戰兢兢地向着周圍稍作打量,确定四下除了秦江樒外再無一人後才逐漸放下了心,一躬身回答了小皇帝的問題:“勞陛下挂心,臣婦一切都好。”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突然抓住了身後秦江樒的衣袖:“皇嬸不喜歡我?”
齊風琬一愣,沒敢答話,生怕引起小皇帝的不滿。
“沒有,皇嬸和我一樣,很喜歡阿洋。”秦江樒一把抱起了小皇帝,徑直走到了齊風琬面前,向着她做了解釋:“阿洋喜歡親近家人,不喜歡家人跟他……太過客氣。”
齊風琬又是一愣,注意到秦江樒和小皇帝的交談方式後,她明白了秦江樒的意思,便向着小皇帝燦然一笑:“你皇叔說得對,我也很喜歡阿洋。”
說這話時,齊風琬手心裏出了許多汗,就怕自己猜錯了秦江樒的意思。
好在,小皇帝聽了她的話後一下便笑開了,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很快又繃住了小臉,那肉嘟嘟的小臉讓齊風琬在一瞬之間很想伸出手去戳一戳,幸虧她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沒有做出這樣逾矩的舉動。
心滿意足的小皇帝一拍手,讓秦江樒将他放回到了地上:“那,皇叔!我該去上課了!你下次進宮一定還來找我玩!帶着皇嬸一起!”
秦江樒點頭應允之後,小皇帝眼睛一亮,邁着小短腿逐漸跑遠。
齊風琬注意到,在小皇帝跑出好一段距離後,有八個人跟到了小皇帝的身後,其中四個還擡着一頂小轎。
因為距離有些遠,齊風琬看不清楚他們的打扮,一時也分不清他們究竟是侍衛還是太監,不過,至少小皇帝身邊有人跟着了,這讓齊風琬稍稍安下了心。
身側的秦江樒忽然出聲,拉回了齊風琬的目光:“前幾天,聖上學了‘喜怒不行于色’,所以最近一直在練習。”
小皇帝那緊繃着的小臉浮現在了齊風琬面前,她沒忍住,一下笑出了聲:“臣妾覺得,王爺您在這一點上,倒是做的很好。”
秦江樒面無表情的臉因這話産生了一點變化,可惜齊風琬并沒有注意到。
“我們走吧?”
秦江樒向着齊風琬伸出了手,齊風琬應聲“好”,輕輕搭上了。
坐上了回家的馬車後,齊風琬才回過神來,想起要問一下剛才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王爺,您今日怎麽會進宮接臣妾呢?”
“其實……我也喜歡親近家人。”說這話時,秦江樒避開了齊風琬的目光,耳尖忽而有些泛紅。
齊風琬領悟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後,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阿樒?”
心滿意足的秦江樒眼中一亮,聲音清楚地應了一聲。
齊風琬搖頭輕笑,秦江樒和小皇帝當真是親叔侄,這一對心情好時便會閃着光的眼睛怕不是家族遺傳,簡直一模一樣。她用手托住臉頰,側頭看向秦江樒:“現在可以回答臣妾……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我今天是去找太後的,太後跟我說,你不喜歡這種熱鬧卻無聊的場合,我就來接你了。”秦江樒認認真真地做了解釋後,又突然想起了什麽,補充了一句:“我也是在那裏碰到聖上的。他說想來看看你,我就帶他來了。”
齊風琬點點頭表示明白:“如此說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正式與聖上交談。”
“聖上很可愛對吧?”
“嗯,很可愛。”
齊風琬注意到,秦江樒在提到小皇帝的時候,眼中滿是星星點點的笑意。她再次在心中暗暗唾棄自己,當初究竟腦補出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竟然會覺得秦江樒會加害小皇帝奪位。
“以後如果你想見他,我們一起來吧。”秦江樒向着齊風琬的方向靠近了點,難得主動地牽起了她的手。
“好啊。”齊風琬含笑應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下便竄到秦江樒眼前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她舔了舔嘴唇,表情十分認真:“王爺可是喜歡小孩子?”
秦江樒歪着頭考慮片刻後才作出了回答:“是。小孩子軟乎乎的,很可愛。”
“那你就,不想和我有一個孩子嗎?”齊風琬擡起頭直視着秦江樒,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了一起。
問出這個問題時,她的語氣裏還帶了點委屈。
齊風琬是真不明白,為什麽秦江樒一點都沒有和她發生些什麽的意願?最開始時,他對一切肢體上的接觸都不習慣。那時齊風琬對秦江樒也還有些恐懼,所以兩人之間不免淡漠生疏。
但如今,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拉近了許多,平時的一些肢體接觸,秦江樒也不再抗拒,齊風琬想不通,為什麽他總是沒有更多的意願,仿佛還在抵觸着什麽似的。
聽到問題的秦江樒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齊風琬還以為他不準備回答了,正準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時,秦江樒微微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啊?”齊風琬愣住了。
恰在此時,馬車忽然颠簸了一下,發愣中的齊風琬輕而易舉地就被彈了出去,還好秦江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齊風琬回過神來時,已經被秦江樒拉入了懷中。她閉上眼睛,幹脆利落地環住了秦江樒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