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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齊風琬知道事關重大, 平靜但認真地道:“我和你一同去。”

到這時,她才明白了太後為什麽要讓秦江樒到南方去散散心。這裏頭果然有着太後的謀算, 不僅僅是表面看起來這麽簡單。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齊風琬打斷了秦江樒的話頭, “瑞王爺既是去南方游玩散心的, 不帶上瑞王妃只身一人前往,不是會顯得很奇怪嗎?不久之前王爺被抓之時, 臣妾還同您有一場伉俪情深、托付信物的大戲, 這時候卻分道揚镳了,豈不是惹人生疑?”

秦江樒發現,他現在最怕齊風琬在同她說話時用上敬語, 譬如現在, 齊風琬說話的方式就讓她心中發怵。

見秦江樒沒有吱聲,齊風琬直接伸手在他身上上下一摸索, 找出了之前那個白兔挂飾攥在手上:“這麽說起來,莫非王爺并不想同臣妾做一對恩愛夫妻?那這份信物,似乎也沒有留存在您身上的必要了?”

秦江樒慌忙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剛才是我說錯了。你同我一起去,可好?”

齊風琬露出了“計劃通”的笑容:“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卷入不好的事情中, 但我也有着和你一樣的心情,這你可明白?我會顧好自己的, 你不必擔心,而且我有預感,這次,我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秦江樒不再說話了, 只是靜靜将齊風琬攬入了懷中。

齊風琬在他懷中靠了一會兒後,又毫不客氣地伸手推開了他:“我已經餓得不行了,我們去吃早飯吧?”

秦江樒答了一聲“好”。

當天下午,秦江樒便出門找了巫馬修,同他商量去南方的事情。那群企圖刺殺小皇帝之人的藏身之路,只有巫馬修知道,他們得想法子設計出一條既能路過那地方、又不會格外引人注目的出行線路來。

路線決定好了,後頭的事情就簡單得多了。秦江樒用秘密渠道将打探來的消息送入了宮中,小皇帝第二日便下了旨意,表示前些日子虧待了皇叔,他因為自責而寝食難安,一定要皇叔到江南一帶好好散散心。

從方便秦江樒完成任務的角度來說,此次南行,他們夫婦二人是不該帶上太多人手太多東西的。

但,這次南行披了個游玩的皮子,齊風琬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拿出作為瑞王妃的牌面,将四個陪嫁丫鬟全部帶上了。至于秦江樒,他帶在身邊的人是阿四,和化裝成小斯的巫馬修。

兩位主子、幾個奴仆和一群侍衛,瑞王府出行的動靜并不小。

宮中那三位大人物出宮一趟并不方便,所以只是遣了人來代替他們送行,齊慎儒與齊文氏卻不然,一路送到了城門口。

臨要分別時,齊慎儒還在往女兒女婿手中塞各種能在旅途中食用的小吃,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就差沒拉着兩人的手大喊一聲“不許走!”了。

圍觀之人都覺得齊慎儒這做派不大好看,但确實沒人懷疑瑞王此行是否有別的目的了。

因為齊慎儒耽誤了時間,瑞王府的馬車比原定的晚了半日才啓程。

齊風琬坐在颠簸着的馬車上,一面檢查馬車在遭受了上次那般損毀後是否完全修複了,一面同秦江樒閑談着:“我父親就是那麽個性子,阿樒你別同他太過計較。”

秦江樒手上正握着從齊慎儒那兒得來的小點心。他在心中感嘆了一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後,決定幫岳父說幾句話:“岳父那樣也挺好的。他是個……性情中人。”

齊風琬已經檢查完了馬車。馬車可以說是煥然一新,不止修好了,還比過去幹淨了不少。之前車壁上的那個裝飾,以及藏在裝飾裏的長刀,包括放在櫃子裏的種種小武器,都已被完璧歸趙。

這讓齊風琬的心情好了許多。她心滿意足地躺到了秦江樒的懷中,一時之間也沒有心思去考究,秦江樒說的究竟是不是心裏話了。

她十分随意地用手指繞着秦江樒胸前的衣服系帶,順口問道:“說起來,這次行動的具體計劃,你可已經安排好了?”

“有個計劃,就是……有些麻煩。”

“什麽計劃?說來聽聽?”

秦江樒正了正神色:“如果這次的人,針對的當真是太後,那我要是站到太後的對立面上去,說不定就可以混入他們之中。”

齊風琬明白了他的意思:“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秦江樒點點頭,随即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只是,這之後該如何,我就有些拿不準主意了。我本是想,僞造一份太後娘娘的文書,制造太後娘娘想殺我的假象,就是……”

“僞造不出來?”齊風琬接過了話頭。

秦江樒應了聲“是”。

“我就說,我這次來,一定能幫上你的忙的。”齊風琬微微一笑:“我帶到瑞王府的四個丫鬟,你才見過兩個吧?綠沈……算了,綠沈我還是不大想讓你見,待會兒就讓見見雪青就是。雪青她在模仿他人字跡上可謂一絕,你想要怎樣的文書,直接同她講就好。”

秦江樒一愣,有些奇怪為什麽齊風琬不想讓他見綠沈,但最後還是沒有追問。

“待會兒你單獨和雪青見面吧,我就不去了。”

“……為什麽,不想見她?”

齊風琬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這事兒說來便話長了,是小時候留下的陰影。雪青不是善于模仿他人字跡嗎?每次被母親罰了抄書,我就讓她幫忙,結果每每都會被母親發現,之後我便會被教訓……總而言之,我現在見了她便怕,你自個兒見她就是了。”

秦江樒抿了抿唇,輕輕攬過了齊風琬:“阿琬過去的經歷,真是有趣。”

齊風琬并不覺得當初那些慘痛的回憶有多少趣味。但她轉念一想,忽然意識到,秦江樒的同年幾乎都是在暗衛營中度過的。

難怪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輕輕拍了拍秦江樒的手臂:“你若是覺得這些有趣,不如趁着之後有空,我帶你體驗一番。就從抄書開始如何?”

秦江樒陷入了沉默,一時之間有些不敢開口接話。

他們這一行人,打着的既然是出來玩的旗號,自然不能表現得多着急,一路上只好邊趕路邊賞景游玩,做足了悠閑的樣子。

與此同時,巫馬修領了秦江樒的吩咐,僞裝成宮中的人走到了他們這一行人的前面,并順利被那群匪徒發現擊敗,于逃跑時遺落了一封密信。

密信是太後寫給杭州知府的,內容十分之簡潔,就是要杭州知府在秦江樒到杭州暫住的時候,設下埋伏解決了瑞王府一幹人等,并僞裝成意外事件。

本是在山路上打劫的小喽啰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打劫來這樣一條爆炸性的消息,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山寨,将這封密信交給了自己的老大。

等到秦江樒這一行人萬分招搖地來到杭州城外之時,早有一群人躲藏在離城門還有一段路的樹林之中,觀察着他們這一行人的一舉一動。

“是這些人了吧?”

“看這張揚的架勢,顯然是了。”

“啧啧啧,我原先還以為瑞王是多了不起的人物,還能代小皇帝把持朝政這麽久的時間,如今看來,不過如此。”

“可不是,連那女人要害他都不知道,還敢這麽大搖大擺地就過來,怕不是壓根兒沒帶腦子!”

坐在馬車上的秦江樒無端地打了個噴嚏。

齊風琬将手搭在了他的額頭上:“咦?怎麽突然打噴嚏了?沒有着涼吧?”

秦江樒搖了搖頭:“沒有。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啊呀,還有人在念叨王爺麽?是誰呢?嗯?”齊風琬用手指抵住了秦江樒的下巴,眼中帶着點探尋的意味。

秦江樒一愣,伸手抱住了齊風琬:“唔,我以為會是阿琬呢。”

齊風琬淡淡一笑,懶懶地靠在了秦江樒的懷中:“阿樒,等這次事情結束了,我們出去好好玩一陣吧?和這次不一樣,真正地出去散散心。”

“好啊。”秦江樒摸了摸齊風琬的頭發:“這次事情了了,阿洋那兒,應該就不會有什麽其他威脅了。我們正好可以,好好散散心。”

得到了秦江樒的回應,齊風琬立刻開始在腦中回憶,這一路都經過了哪些地方,見到了哪些好看的景色、好玩的東西,值得在下一次前往的時候好好一逛。

齊風琬正想到興頭上的時候,一支射入馬車中、釘在車壁上的飛箭打斷了她的思緒。齊風琬擡頭瞧了眼那只飛箭,上頭還纏了一封信箋,她輕哼了一聲:“這殺氣騰騰的架勢,阿樒你當真确定,他們是要和你合作的?”

“也許……是吧。”秦江樒伸長了手取下了那支飛箭,拆下上頭的信箋仔細看了起來。

齊風琬不再打擾他,一直等到他浏覽完信息,将信箋收起之後,她才出聲問道:“寫了些什麽?”

“他們邀我去和他們見一面。”

“什麽時候?”

瞧了眼懷中興致勃勃的人,秦江樒眯了眯眼,平靜答道:“兩日之後。”

“能不能帶我去!帶上我吧?我一定不會給你添亂的。”齊風琬邊說着,邊興奮地坐起了身。

“阿琬是在,擔心我?”

“這是最主要的理由。”

秦江樒點了點頭:“那到時候,我叫你。”

興奮不已的齊風琬并沒有發現,秦江樒的神色有哪裏不對。她是一直到兩天之後的早晨才發現了這一點的。

那天早上齊風琬醒來的時候,秦江樒已經不在身邊了,因為習慣了後者的早起,齊風琬最開始都沒有注意到異常之處。

直到齊風琬喚了荼白進來為她梳洗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秦江樒明明說了要叫她起床一塊兒去辦事,最後卻沒這麽做。

齊風琬意識到這裏頭有些問題,但此刻秦江樒不在,她也只能等着。在等待的空隙裏,她吩咐了荼白幫她做了番方便行動的打扮,并送上了一份豐盛的早餐。

一直等到齊風琬吃完了早飯,秦江樒才匆匆回到了府中。

齊風琬細細地将他打量了一番,還好,除了衣衫和頭發有些淩亂、呼吸有些急促外,其他都還算正常。

“回來了?”齊風琬問話時的神色如常,只是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幽怨:“事情也都解決了吧?”

秦江樒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硬着頭皮答了一聲“是”。

齊風琬後知後覺地想到了點什麽:“這次的事兒,你應該不是今天一天就解決了的吧?雖說欲對阿洋不利的那群人表現得有些沒腦子,但應該也不至于蠢笨到能被你一次性收拾了……說,你背着我做了多少事兒?”

秦江樒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就兩次,昨天和前天。”

齊風琬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擡起頭委屈巴巴地看向了秦江樒:“前面的我就不計較了,今天為什麽不帶我?明明都說好了的。”

“太危險了。”秦江樒望向齊風琬的目光可謂是誠懇至極。

“哼。”

“……我不想讓你受傷。”

齊風琬輕輕地“啧”了一聲,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但還是氣勢十足地喊了一句:“給我過來。”

“怎麽了?”

“給你檢查一下。你應該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吧,必如你要是再讓自己受傷了,會有怎樣的懲罰措施之類的?”

秦江樒下意識地便往後頭退了一步。

齊風琬一下便明白了他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氣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秦江樒!你腦子壞了吧?一邊擔心我受傷,一邊又不記得要保護好自己的?上次就算了,這次別想我放過你!你今晚不許進屋,給我好好反省一下!”

秦江樒只是低下了頭,安安靜靜地挨訓。

齊風琬終究還是沒能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她還是讓一直等在外頭的秦江樒進了門。

那時的她還沒仔細想過,秦江樒堅持守在門外的理由是什麽,許多事情,她都是在多年之後,無意中翻出了一本寫着《阿琬觀察日志》的書後才明白的。他守在門外,是出于“擔心”二字。

那是小皇帝親政的第一年,秦江樒終于得了份聖旨,允許他攜妻帶子在四海之內随處游玩。

從南方“散心”回來之後,秦江樒與齊風琬就一直抱着想出去看看的心思,只是太後出于“朝政不穩”的憂慮多次挽留,他們才一直待到了小皇帝親政的那一天。

新帝臨朝那一日,太後與瑞王雙雙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前者開始在後宮之中悠閑地過起養老生活,後者則攜帶家眷游歷于祖國的大好河山。

小皇帝親政是在十四歲,那一年,秦江樒與齊風琬的長子四歲,幼女兩歲,兒女雙全,湊出了一個“好”字。

可等到坐上馬車,這個“好”字便不再算好了。

孩子年紀尚小,起初覺得坐馬車有趣,後來坐得難受了便開始鬧騰。為了安撫他們,齊風琬才會去尋些小玩具來逗他們開心,這才找到了那本《阿琬觀察日志》。

趁着他人不曾注意到,齊風琬将本子藏了起來,待到住進客店中後,才拿出來仔細研究。

這本書開始寫的時間比之她那本《瑞王觀察日志》要晚上許多,但書中的內容卻要翔實不少。這本書不像是觀察她而寫成的,反倒更像是秦江樒內心的獨白,他雖然寫得晚,但他将很多之前來不及記錄的東西都好好補上了解釋。

比如,他到齊府換回名牌卻失敗而歸的那天,是翻牆走的。只因當時宮裏宣旨的人和齊慎儒一家子都在門口,他不知該如何與他們交談,于是便選了條與衆不同的路。回家之後有些後悔,怕留下了什麽奇怪的印象……

比如,他從太後那裏得知,皇族長輩送予兒媳的荷包除了表示中意之意之外,還含有祝福之意,她曾經就給齊風琬送過一個。這讓他急得不行,最後只好拿出了當初拙劣的作品,代母後送給了齊風琬。送完之後又有些後悔,怕引來她的嫌棄……

又必如,他堅持睡在外面一側,只是因為這樣一來,有突發情況他能快速反應。在此之前,他從未了解過什麽規矩之說,堅持着這麽做了之後,才從齊風琬口中知道了這些事。這次他倒是沒有後悔了,他表示,一切都還是妻子的安全更重要些。

齊風琬正研究到興頭上時,秦江樒忽然推門而入。齊風琬全然沒有偷看被抓後應有的自覺,反而拿着那本日志就堵到了秦江樒的跟前,追問他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之前看到了,你的那本,所以……”

齊風琬看着秦江樒飛速染紅的耳尖,嘴角不自覺便漫出了笑意。她踮起腳,在秦江樒的臉頰處輕輕一吻。

還好,時間還久,她還能繼續看秦江樒羞怯時的模樣,也能繼續探索秦江樒隐瞞了她的東西。她還能,陪他走到最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完結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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