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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多柔比星

任臻昨晚輾轉反側, 半夜吃了助眠藥,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習慣性順手打開本市的新聞, 早在昨天, 非南城市遺協會公布了影雕類非遺傳承人的名單, 是那個跟她并驅争先的梁藝璇。

自從被取消競選資格, 這結果就在她意料之中, 也不驚訝。

她下床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手邊放着音樂的手機響了, 來電是她表哥任西鏡。

她跟表哥平時不過在節假日見上一面,平時也是偶爾在微信上問候,電話突然打進來,稀奇的很。

任臻接通電話,“喂,哥。”她玩笑道:“咱倆有小半年沒見了吧, 哥你想我啦?”

“是挺久沒見了, 才小半年過去, 就聽舅母說你找到男朋友了,都要訂婚了?”

“哥你消息挺靈通。”

任西鏡道:“我是聽着意外, 如果沒記錯,你還向我問過他?”

這個他, 指的是跟她訂婚的人。

任臻神情一恍, 想起是有這麽一回事,“我差點忘了,對了哥, 他你也認識的,叫時柏年,你來南城出差時應該見過。”

“之所以認識,我才來打電話問一問你。”

“怎麽了,哥你說就是,我聽着。”

“你的這位男朋友,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啊,吃嘛嘛香。”吐掉嘴裏的牙膏泡沫,任臻打開水龍頭,流水聲蓋住了他的聲音,她順手把免提打開。

任西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昨天我知道你的事後,特意留了個心眼讓同事去查了下時柏年的資料。”

時柏年拎着裝了藥的透明袋子上樓,到她門口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腳步驀然一頓,立在樓梯上,微微側耳。

“雖然這個時候說這些不合适,但我覺得你有知道的權利。”

任臻皺了皺眉毛,“什麽啊,你說。”

“之前跟你聊過一點我出差時聽他們傳的那些關于時柏年生病的謠言,我徒弟調查發現,那些話也不是全都是假的,一半一半吧。”

“什麽話?”任臻按了按眉心,回憶了一下。

【我聽說很多年前他因為一場事故導致腹腔裏的脾髒被切了半塊,從那以後像是變了一個人,整個高三都沒在學校,高考完去學醫,後來又過了幾年不知怎麽突然跑來做法醫了。】

【他的父母似乎也已經不在人世,或許是原生家庭的影響,性格不算太好,不過聽說他在局裏跟大家相處挺和睦的。】

【脾髒切了半塊?】

【不知道,我來南城出差這些天對他了解不多,這些也只是道聽途說,你同樣覺得很荒誕是不是?也或許是謠傳吧。】

任臻雙手撐在輿洗池上,臉色煞白,她動作遲緩地問:“哪些是真的?”

“高中發生過一場事故是真的,脾髒切了也是真的。”任西鏡頓了頓,繼續說:“他自殺過,兩年前生過一場大病,挺嚴重的。”

“是抑郁症。”

任臻腦子一轟。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刻意隐瞞你,但是婚姻畢竟是一輩子的事,還需你好好考慮一下。”

樓下的震響讓任臻回神,她立即關掉水龍頭側耳去聽,嗡嗡的耳鳴讓她頭痛欲裂。

任臻站在鏡子前愣怔站了好一會,一刻鐘之後,她從洗手間出來,跟往常一樣去天臺上取了塊墨玉石板下來,搬到工作臺。

坐在小馬紮上,她表情木然,握着金剛石鑽筆刻了一會,目光無意落在茶幾上的藥箱上,後知後覺想起來時柏年昨晚病了。

趁着這個點是他午休時間,她撥了電話過去。

等候音響了幾聲,對面沒接,挂了。

任臻沒多想,覺得他應該是在午睡,便改用微信,給他留言說下班早點回來,有事聊聊。

消息發出去她放下手機,繼續刻她的畫。

時柏年這幾天一直纏着要她給他刻一個專屬的畫像,她今天正好有時間,想着盡快把畫趕出來送給他。

任臻拿起鋼釺,突然想起幾天前時柏年把相機塞給她,非要讓她多給自己拍幾張帥氣的照片,說是方便她影雕。

那是任臻第一次見時柏年這麽龜毛,對着鏡頭試了好幾個角度,又在幾十張相冊裏挑三揀四,勉強挑出個令他滿意的照片出來讓她刻。

想到這裏,任臻忽然勾了勾嘴角,失笑,那些照片似乎用不上,其實不用看圖,她也能把時柏年的樣子刻出來,不差分毫。

誰讓他皮相好到讓她念念不忘。

……

影雕最能消磨時光,從吃過午飯,時間一晃就到了傍晚,任臻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刻到手抖,她放下石鑽筆交替着捏了捏兩個肩膀,擡頭望向玻璃窗外的晚霞,抓起手機看時間。

已經快七點了,時柏年居然還沒有回來,任臻劃到通訊錄又撥了一邊他的號碼,聽筒裏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任臻凝眉,點進微信界面,才發現他上午就已經回過她消息了,只是自己沒有聽見注意到。

【下午的航班,我要去海市幾天,你照顧好自己。】

看着屏幕上那幾個字,任臻又想起段竹的話——

【他這女神可神秘了,外地的,前段時間出差去了好幾天,估計就是去約會了。】

任臻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了一串文字:【你感冒好了?去海市做什麽?出差?見朋友?男生女生?為什麽不提前通知我一聲?】

這條消息發出去便石沉大海了,腦子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他可能在飛機上,放下手機,任臻休息了片刻繼續做她的工作。

拿起鋼釺支在石板上,小錘子輕輕在鋼釺上一敲,因為走神,她下手的力道一時沒控制住,撐在工作臺上的墨玉石板直直掉下去落在地板上,任臻穿着拖鞋,在家又不習慣穿襪子,那重物直直砸在她腳背上。

墨玉石板斷裂,一摔兩半。

都說玉碎能擋災,但這腳還是砸了。

任臻蜷縮起身體,纖細的脊背彎彎弓起,痛的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那一刻,她腦中莫名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四個字。

摯情摯愛。

……

時錦程最近耳邊吹過幾陣風,喝茶的時候不知道朋友從哪兒聽來的,說他孫子時柏年跟孫媳婦兩人為了應付他,約好了逢場作戲搭夥過日子才領的證,說的是有鼻子有臉。

爺爺當然不信,他可是親眼親耳聽見他們兩口子膩歪,這些總不能是假的,老朋友離開家裏,時錦程上樓找老伴,在卧室看到老婆正在擦影集。

“想孫子了?”時錦程說:“年年有日子沒回家了吧?”

“他工作忙。”時奶奶幫他說話。

“有什麽可忙的,每天跟屍體打交道,都不知道咱孫媳婦怎麽受得了他。”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別管那麽多。”

時錦程不再抱怨,又說:“我手表落在市裏了,李特助正好開車回,你跟不跟我過去?你不是想孫子,順便看看你孫媳婦,挺長時間沒見了。”

聽到要去市裏,時奶奶面露喜色,放下影集起身,“去!正好,佳佳給我拿來了一些燕窩,給孫媳婦帶過去。”

時錦程出發前給時柏年打了一通電話,當時他正好下機,開機看到爺爺的號碼,他下意識回頭掃了一圈,确定沒有人跟着,握住話筒找了個安靜的角落。

爺爺在電話裏問他在哪兒,時柏年沒有多猶豫,撒謊說自己在家。

時錦程沒有告訴他自己今晚要過去,又問了任臻是不是也在,爺孫倆閑聊幾句日常,兩分鐘後挂斷電話。

……

另一頭。

任臻發現昨晚還放在書房的那個黑色硬皮本消失了,她翻遍書架也沒有找見。

僅僅過去一晚,也只有時柏年會動它。

任臻覺得那件事兩人攤開來說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但今天她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任西鏡說的那些話在腦中盤旋久久不散,加上剛剛被影雕石板碎了砸到腳,那本日記是壓垮她不穩定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打開微信,發現他依舊沒有回複消息,任臻氣不順,轉身跑到卧室,一股腦把她房間衣櫃裏時柏年的外套,行李箱,還有一些睡前書籍,全部搬回了他的房間。

來回折騰幾趟,她累的渾身是汗。

這件事說不明白,她不會原諒他!

正想着,樓下傳來門鈴聲。

任臻心口一撞,時柏年回來了?

她腳下生風,快速下樓走到玄關,心裏短暫劃過疑惑,納悶時柏年知道密碼怎麽不自己開門,她的安全意識還算到位,手動打開監視器看看門外是誰,見兩位老人出現在屏幕裏,她微微怔住。

“爺爺奶奶?”任臻把門開大,讓開身位吃驚地說:“你們怎麽來也提前打個招呼?我好給你們準備晚餐呀。”

時奶奶臉上堆笑,和藹地走進來揉了揉任臻的臉蛋,“是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她把手裏的燕窩遞過去,“你佳穎大姐給的,養顏的,給你吃正好。”

任臻乖巧地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奶奶,伸手扶她到客廳。

“星星你怎麽背上都是汗,在做運動嗎?”

任臻讪讪一笑,含糊地應了聲。

時錦程換了鞋,沒有像老伴一樣去寒暄,徑直坐電梯上樓去了前天自己睡過的那屋找腕表。

推開那扇卧室的門,首先床上淩亂的被子引入他的眼簾,時錦程當過兵,所以每天睡醒後自己會把被子疊好,他也很清楚的記得那天自己離開前是收拾過這間屋子的。

帶着疑惑,他走到床頭櫃上,在鬧鐘後找到自己的手表,微微側頭,發現原本空着的衣櫃裏滿滿挂着男士服裝。

仔細一看,全都是時柏年平時穿的衣服。

有工裝,還有一套警服放在裏面格外顯眼。

時錦程回頭,才發現這間卧室男性用品遍布,到處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

樓下,時奶奶跟任臻聊了幾分鐘,過了半響才想起來從進門還沒有見過孫子時柏年,“年年呢,進門也沒見到他,差點忘記有這麽個人了。”

任臻答:“時柏年他去外市了,今晚不回來。”

“什麽外市?”時奶奶聽到這話愣了愣,“他不是說他在家嗎?”

時錦程從任臻的房間出來,就更加确定了他們夫妻兩人在分房睡,老人氣沖沖下樓,準備找時柏年一問究竟,樓梯走到一半,客廳裏的對話徹底将他激怒。

聽到奶奶說時柏年剛剛才跟他們通過電話說自己在家裏,任臻臉上的笑容一僵,沒了表情。

時奶奶起身看向老伴,“到底是怎麽回事,年年真跟你說了他在家?是不是你耳背聽岔了?”

“不可能!”時錦程皺了皺英氣的眉毛,摸出老年機給時柏年打去電話,無法接通。

客廳裏,氣氛一時凝住。

時奶奶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很快,半個小時後,家裏的房門被敲響,任臻趕緊去開門。

來的人是一個約莫有二十七八歲的男性,身材高大結實,看到任臻立即舉起手向她敬了個禮,姿态訓練有序,像是從部隊出來的。

李特助走進來,問了時錦程人在哪兒,任臻指了指樓上,“爺爺在書房,我帶你過去。”

任臻敲開書房房門,時錦程看向她,滿眼的冷漠,“星星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問他。”

雖然不明就裏,任臻還是很聽話的點了點頭。

李特助看着任臻帶上門離開後,他才恭敬地上前彙報剛剛自己調查來的最新消息:

“時先生下午搭乘飛往海市的航班,已經離開了南城市。”

任臻站在書房門口,一陣心驚膽顫,她悄悄拿出手機給時柏年打電話,雖然是自己嘴快說漏嘴,但她不明白為什麽爺爺和奶奶為什麽如此生氣動怒,還特地找人調查自己的孫子,實在有些奇怪。

聽到時柏年的手機不再是關機,任臻心中一喜,可遺憾的是,系統以無法接通為由自動挂斷了電話。

任臻又試着打了好幾次,卻一直是這個情況。

書房。

李特助說時柏年最近頻繁往南邊跑,聯合當地的公安在找一個失蹤的母子,動靜不小。

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高背椅裏,聽到這話一掌震在桌面上,“混賬!”

“先生您不要生氣,保重身體。”

時錦程臉色蒼白難看,他捂住心口緩了好一會,才問“我讓你查他跟任臻,你查到了沒有?”

“查到了,小少爺跟任臻小姐在今夏相識有的交集,在此之前,查無此人。”

時錦程眼中一片冰天雪地,“所以沒有所謂的兩年戀愛,這個孫媳,完全是他大街上拉來的?他一直在欺騙我跟石慧?”

“其實也不一定,現在閃婚的年輕人很多……”

時錦程再次按住眉心,語氣盡顯自嘲和疲憊:“我的孫子真是好演員,我原以為他已經走出來,竟還是這麽放不下他母親,人前裝模作樣,轉身就背着我出去找人,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是我對養孫苛刻,不讓他尋親!”

“跟結發妻子分房睡,欺騙長輩,還主動要求辦婚禮,時柏年,他真是好樣的!”

……

時錦程靜默着坐了一會,心裏的火氣漸消,他沉下心來,開始自責地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心急,才讓時柏年對自己耍盡手段,所以連帶着耽誤了任臻。

婚姻豈可兒戲!

李特助從書房裏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他找到任臻,說時爺爺在書房等她,跟她有話要說。

帶着她走到書房門口,李特助幫她推開門,等她走進去,關上了房門。

任臻看到巨大的書桌前坐着一個黑色的影子,太陽落山,窗外進入傍晚,連帶着書房也一片暗色。

打開燈,時錦程坐在椅子裏面色冰冷如霜,看着眼前的人,他把手裏的文件扔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老人語氣涼薄冷淡:“如果有不滿意,可以跟李特助提,時家會盡量補償你。”

聽到這話,任臻目光茫然,疑惑地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打開,因為是剛剛打印出來,手裏的紙張還是溫熱的,上面的一行字讓她腦子短暫的嗡了一下。

“爺爺,你這是什麽意思?”任臻扯動着嘴角,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在笑還是在傷心,總之她當時很難堪,也很難看。

這離婚協議書像是塊燒紅的炭,要把她的手灼出個血洞。

作者有話要說:  時柏年為什麽不敢告訴時爺爺下章會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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