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辰》（上篇）

1.1

我是一名醫生。

畢業那年，我發誓一定要秉承初心，救死扶傷。

若你現在來問我，從醫這些年，可有失手過，從未。可我的确失了初心，我最後悔的，就是救了一個人。

三年前。

一次急救，幾個主任醫生都在手術中脫不開身，無法，我臨陣上場，十多個小時，我的白大褂幾乎汗濕貼在身上。

那天，我救回了一個年輕的特種兵，也成就了我從未有過的醫者榮耀。

我升了主任，也戀愛了。

和我救回來的特*種兵——軍輝。

部隊給了他一個月的修養時間，半個月在醫院病房，半個月，我把他接回了我家。

我們就像所有普通戀人那樣，戀愛，同居，生活。

白天我照常上班，只不過我的下班時間變得格外準時，甚至有點不耐，下班前的最後半個小時仿佛長的像要過去一年。

我不是第一次談戀愛。

但這次和輝，不一樣。

和一個特*種兵談戀愛，要争分奪秒。

因為他随時會回不來。

也許就是下一個任務。也許明天。

這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但是我一直沒有準備好。

1.2

輝的身體恢複并沒有完全好，所以半個月的時間我們都在家裏度過。

因為訓練作戰養成的習慣，輝總是起的特別早，然後小心翼翼地探過來親我。

我每次都假裝沉睡。

有一回，輝剛剛貼上我的臉，我故意突然睜開眼睛，輝登時愣在那裏，本來就曬的挺黑的臉隐約透出紅暈。

我大笑，我的特*種兵竟然害羞了。

再然後，我就被輝肆無忌憚地親得暈暈乎乎。

我第一次上班遲到。

我覺得生活幸福的不真實。

每天醒來，側過頭就能看到最想看到的人——我想不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早上起床，在衛生間看到兩個牙杯，兩個牙刷，兩塊毛巾，我總是忍不住笑出來。

然後準備兩份早餐——兩塊面包窩一個荷包蛋，這是我掌握的全部廚房技能。

輝卻吃的很開心。

周末，輝陪我去超市大采購。

部隊出來的人是不是都是九級生活殘廢？

輝在面對龐大的物品集合的時候會變得格外局促，不是選擇障礙，單純的就是不知道需要什麽。

一個一八幾的大高個兒楞楞的楮在那兒，我連他這副呆呆傻傻的樣子都覺得稀罕的不得了。

我大概是愛慘了他。

我樂意。

超市出來，他怎麽都不讓我提袋子，一個人拎了三個大袋子，其中一袋裏還有個好幾斤的西瓜，沉的袋子都有點兒顯形。

我不忍心：“給我一個吧。”

“都沒我訓練的一個輪胎重，你走你的，沒你事兒！”

我突然就心疼了。

卻還是忍不住逗他，伸手撓他，他也想跟我鬧，但是騰不出手。

我就笑。

他也跟着傻呵呵的笑。

1.3

回到家。

輝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頭拿着兩片兒西瓜。

我伸手去拿。

輝當着我的面兒舉着兩塊西瓜一邊咬了一口：“誰拎的誰吃，這兩片兒可都沒你的份兒。”

說着繞開我坐在了沙發上自顧自吃了起來。

“我自個兒切去！”

進了廚房，我看到案板上放着已經切好的半個西瓜，上面還欠着一個勺兒。

有些畫面可以記住一生。

比如我捧着半個西瓜喜滋滋的出來——輝懶懶地靠着沙發，兩條長腿交叉搭在茶幾上，笑着看我。

我挖了滿滿一勺塞在嘴裏，西瓜甜的不得了。

很多年以後，房子重新裝修，家具也換了好多。這張沙發卻一直沒換。在煥然一新的房間裏顯得不搭，卻舊的很好看。

窩在上面，我總是想起在這個不大的房子裏，東西堆得滿滿的，忙的時候還有點兒亂，輝和我一起吃飯，一起掃地，一起看枯燥的八點檔。

我枕着輝肌肉緊實的大腿，硬邦邦的，卻踏實。

然後，就剩下我一個人。

1.4

一個月到了。

輝站在門口對我說：“別等我。”

“嗯，我不等你。我們說好的。”

輝走出三步，又折回來狠狠地把我抱住了。“你好好兒的。”

輝走了。

我請了一天假。

我才發現我其實一點兒都不了解什麽是特種兵。

我打開電腦，瘋狂的搜索網頁。

我看到在特訓營裏，有的兵跑到終點活活累死，有的兵做俯卧撐做到腰斷。

我甚至不知道輝是不是已經通過所有考核上了戰場。戰場又是另一個世界。

活人。死人。

我退出了網頁不打算看完。

我去到陽臺抽了一宿的煙，煙太嗆，嗆的我淚流滿面。

第二天我去到醫院，拿手術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因為手術根本不在狀态而被請了出去。

院長在會上罵了我十分鐘，我渾渾噩噩的聽着，最終被嚴肅記過處分。

一個禮拜以後，我才重新拿起了手術刀。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多痛多癢，都只能放在夜裏，哪怕心痛到想死，第二天太陽出來，我們都要照常上班。

不是愛情。是生活。

1.5

一年以後。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常軌道。我依然是醫院口碑極好的醫生，對我的病人笑的安慰溫暖。

只是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突然發呆。

我以為我和輝的一切都結束了，卻在一個周末的早上，我看到輝站在了我窗下。

我幾乎是立刻沖了出去。

輝明顯一愣。後退了一步，卻最終沒有離開。

距輝還有五六米的時候。我不再往前走了。

就那麽直直的看着他。

我害怕。我怕我又做夢了。我一走過去，夢就醒了。

輝一步一步走向我。然後我被緊緊抱住了。我聽到輝的嘆息：“為什麽不穿鞋……”

我這才伸出手，狠狠地抱了回去。

我的輝回來了。

“我只有三天的假。還有兩天。”

“很多了。”對我來說，一天也好。

我不想問這一年來他是不是也這樣偷偷回來過。站在我樓下，然後在我出現之前離開。

都不重要。

至少我現在抱着他。

1.6

夜裏。

溫度很低。

激情過後身體非常累，我卻舍不得睡過去。

睡一秒，少一秒。

我聽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輝也沒睡。

“我通過考核了，這次回去，我會正式接受任務，我……會上戰場。”

“嗯。”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也許回不——。”

“我可不可以等你？”

久久沒有回應。

久到我快要灰心。

輝突然轉過頭，擡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低低的說：“我可以不可以讓你等我？”

我把輝的手拿下來，放在唇邊，親了親。抱住他終于踏實的睡了。

——我一直在等你啊。

1.7

第三天，輝離開了。

這次我不再恍惚，我照常上班，一個人逛超市，一個人吃一整個西瓜。我打算等我工作不那麽忙了，再養一條狗。

也許輝更喜歡貓。也可以。

我把家重新裝修了一遍，換了很多家具。

我把輝的拖鞋端正的擺在門邊，和我的一起。周末有太陽，就拿出去曬一曬。

我覺得生活充滿了期待。

等着輝的歸來，再等着輝的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