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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全一篇)

(一)

我是江南的浪蕩公子哥,沒什麽真本事,最喜歡的便是日日去茶樓,點上一碟瓜果一盞茶,聽着說書人說一段說江湖逸聞,如此又過去一天。

快哉快哉!

今日小厮元寶落了我的折扇,回去取再折回來,好戲已經過半。

我忍不住拿折扇敲元寶的腦袋。好在店家也是識趣人,我的雅座一直給我留着,我這才坐下來聽書。

臺上說書人講的正起勁:“再說那“鬼醫”金霖,醫人卻不救命,能把你從閻王手裏救回來卻非要留你一身毒。此人醫術高明,但喜用毒,近其身五步之內皆有毒,是死是活,全憑運氣。

江湖最富盛名的那幾年與“聖醫”鐘白并稱“鬼聖”。

有趣地是,金霖驕傲英氣,鐘白溫潤如玉,本該醫毒不兩立的二人從來形影不離,少年成雙。

一個下完毒,一個又把人救了。所以要說金霖真毒死過什麽人還真的沒有。但是也從來沒有人敢去主動招惹他二人,下毒于無形,救不救卻要看他們心情了。

但是說來也奇怪,幾年之後兩人雙雙匿跡。再過了一年,聖醫鐘白再現在世人面前的時候卻不見了金霖。沒人敢去問。

從此,世間出多了一個聖醫門。聖靈山上,聖醫鐘白廣收門徒,醫人救命,卻再沒下過山。

可想知道因果種種?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今日說罷。

就這麽聽了個無頭無尾,我連茶都沒續一盞,實在來氣,我又拿折扇去敲元寶的頭。

元寶吃痛,委屈巴巴的也不敢躲。我倒是下不去手了。

無法,倆人只能怏怏而歸。

明天的後續我不會再來聽了,既然不知開始就不必執着于結束。

虛幾分,實幾分,說出來的都變成了故事。

別人的故事。

(二)

“你再日日跟着我,我便用藥毒死你。”

“那你倒是毒死我啊,說了這許多日還不動手,你不嫌煩我都替你煩。”鐘白悠悠然的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到了一杯,遞到金霖眼前,“你要不要?”

“哼。”金霖奪過來一口喝了。

“我不是要賴着你,只是我一個人闖蕩江湖,又沒什麽本事,我覺得你什麽都厲害,就想能與你做個伴,必要時也能護我一命。一路上我一定待你好。”鐘白說的情真意切。

金霖別扭地別過頭:“我周身是毒,你敢跟就跟,不過別想着我能護你。”

“我敢的。”鐘白笑得好看。

“再倒一杯。”

也是金霖傻,那時候的金霖以身試毒,各種毒都往體內放,功力未到高深境界,還不能收放自如地控毒,凡近他身五步之內的人就有可能染毒身亡。鐘白跟了他三月有餘反倒越發精神飽滿,他也覺察不出。

等到他終于反應過來鐘白一身好醫術甚至勝過自己的時候,他早就連稱呼都換了,從“喂”到“鐘白”到“阿白”,什麽都晚了。

早就離不得,分不得。

再後來,江湖上多了兩個入隊出雙的少年郎,一個害人,一個救人,一時間人心惶惶。他們倒是過得惬意舒爽。

泛舟閱山,舞劍撫琴,下棋作畫。日交游,夜交歡。

少年情義最無暇。

仗劍負琴,青山遍踏。

鐘白和金霖以為他們能這樣過完這輩子。前半生游歷塵世,後半生便尋一處山谷,傍水搭一間茅草屋,再尋一兩個徒弟傳授一身功夫,這樣,也便是一生了。

可時間總是太快,匆匆又匆匆,一切缱绻都入了畫。

金霖毒發了。

他練的功太毒太狠。他的一身術士都是用毒堆起來的。等鐘白要他停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會死。

金霖救不了自己。鐘白也救不了他。

再後來鐘白像是瘋了一樣天天夜以繼日的尋藥,研藥,尋藥,研藥。整個人快速枯敗了下來,甚至比金霖看起來更像将死之人。

可是所有新藥全部石沉大海。

金霖拿着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逼鐘白放棄。良久,鐘白轉過身來擡頭看金霖,滿臉淚水。

鐘白卻對着金霖笑了。

“我們一起死吧。”

金霖把鐘白狠狠地揉在了懷裏。“好。”

那日以後,鐘白像是重新活了過來,日日拉着金霖的手出門,看山,看水,看世間每一刻有金霖陪伴的花鳥蟲魚。傍晚再一起回來,金霖給他撫琴,他就站在溪水邊看着他。

一起生。

也一起等待死。

金霖毒發的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鐘白都會尋了一個借口提前走開。金霖不想讓他看到的,他就不看。每次金霖在屋內打滾痙攣,鐘白就坐在門外地臺階上發抖。

等到裏面沒了動靜,鐘白就起身,若無其事的進屋,說一聲:“今天又來晚了,你也不等我一起睡。”

很多次半夜金霖疼的睡不着在床上閉眼忍痛,鐘白突然醒來去,附身去探他的鼻息,然後才放心地又枕着金霖的手睡過去。金霖睜開眼睛,心裏像是被人拿了刀在絞。

最終金霖還是騙了鐘白。

他舍不得鐘白跟他一起死。他一生唯一一次對鐘白用毒。這毒絕不會損害身體一分一毫,卻能讓鐘白失去關于他的所有記憶。

永不可逆。

(三)

命運總喜歡捉弄人。

有情人不能終老實在是一件太過稀松平常的事。

金霖獨自一人想尋一處去處等死,卻意外被一潭泉水克制了毒性。

金霖發了瘋一樣回去尋鐘白。鐘白早就不見了。等再有鐘白消息的時候,世上已經有了聖醫門。

金霖沒死。鐘白卻再也記不得他。多可笑。

金霖沒有去設法喚起鐘白的記憶,一個是不可能做到。另一個是他根本許不了鐘白一個長相伴。

金霖不知道那一潭水能救他幾時,也許幾天,也許幾年。他随時會死。又何必再去招惹鐘白呢。

金霖一夜白頭。

再後來,聖靈山下多一處醫館。

冬去春來。

月盈日衰。

金霖在山下撫琴整整二十年。

何為長劫——

陰錯陽差借來二十年。

二十年。金霖沒上過山。鐘白從沒下過山。

曾言與君天下濟,而今白首故人稀。

等不來的故人,那就算了吧。

(四)

“你毒多少人,我便為你救多少人。定不讓你造一個殺孽。若你入了地獄不入輪回,我與誰死同處,生同游。”

那一夜山頂,地面草很幹,也很軟,沒有風,沒有月亮,滿天星辰閃閃爍爍,金霖躺在鐘白旁邊,緊緊挨着,仰面望天。鐘白說這話的時候金霖轉過頭看他,鐘白的眼睛裏映出一片星光。

夜空星辰亮整夜光,如同少年不知歲月長。

《說書》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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