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沒娘的孩子懂事早,惜春還沒到作天作地的年紀時, 她在榮國府過什麽樣的日子, 以及寧國府那邊的親哥親嫂又是怎麽對她的,惜春至今都記得。
賈家下人什麽德行, 誰不知曉。若不是有緋歌時常看顧, 她指不定要受多少氣呢。
此時一見鳳姐兒那樣子, 惜春就想到了原因。
就算老太太高壽, 将來也未必會為她作主。她的終身說到底還會落到嫡親兄嫂手裏。
三姐姐那般奉承二太太和寶玉, 為的不也是二太太能看在她聽話的份上, 給她安排個好親事。
實際上, 她到底是誰生的, 她心裏更親哪個媽,誰心裏沒個數。
旁的不提, 三姐姐從鳳姐兒那‘借’的各種首飾, 最後還不是她親舅舅幫着悄悄賣了出去。
她現在有銀子,還有假戶籍, 心裏半點不慌, 将來若親事歹了,能逃出去就逃出去。不能那就誰都不要活了, 一起去地下見阿娘。
不是小孩子胡話,惜春是真這麽想的。
被人逼着自殺什麽的,絕對是最愚蠢的事。你都敢死了, 為啥不敢多帶幾個人?
緋歌姐姐常說互相傷害, 真是太有道理了。
不過……惜春眼睛落在緋歌身上, 心忖了一句,緋歌姐姐自來便是個主意大的,她在外面又有幫手,往日也不見她對進宮有什麽想法,她真的會按着老太太的意思進宮嗎?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
少時,丫頭擺了膳,賈母帶着緋歌和幾個小姑娘一起移步花廳用膳。
邢王兩位夫人不在這裏,侍膳的便只有鳳姐兒和李纨。
不管愛不愛吃,每頓都是一桌子的菜,這樣的敗家方法,哪怕是緋歌也覺得奢靡太過。
當然,緋歌也是喜歡敗家奢侈的性子,但跟榮國府這種卻還不一樣。緋歌吃飯時,也會點一桌子菜,但卻都會叫人用成小份或是半份菜,這樣吃的種類多了,還不會浪費。
最重要的是她敗家奢侈,也只是敗家食材上,而不是鋪張浪費。
因有鳳姐兒舉箸夾菜,緋歌這一頓又是沒出息的吃多了。
膳畢,衆人去暖閣用茶,鳳姐兒便将今日過府的來意說了。
當然,看緋歌這個來意并沒擺在臺面上就是了。
“重開族學?”賈母聽完鳳姐兒來意,認真點頭,“早應該如此了,正好你林姑父明兒來家,老婆子跟他說去。”
鳳姐兒聽說,又很是奉承了一回賈母。
寧國府那邊的生活環境被鳳姐兒肅清後,日子比當初在榮國府還舒服。這幾年鳳姐兒先後為賈珍生了一兒一女。
兒子年長,女兒為幼。
如今兒子也過了啓蒙的年紀了,鳳姐兒便想要給家裏的寶貝疙瘩尋個好先生來。
王家教女無才便是德,鳳姐兒認識幾個字,能看懂帳單,銀票契書,但卻看不懂詩詞歌文,文采高低。
她又是個凡事都求好的人,心氣高,眼界也高,一般人先相不中。
聽說林黛玉都有個進士做過官的先生,鳳姐兒便覺得她兒子更應該起點更高一些。
畢竟是現任族長的嫡子,未來賈氏一族的族長。寧國府的繼承人。
正挑着呢,就聽說林如海辭官進京了。
想到林如海探花及第又做過地方大吏,腦子發熱,熱氣生了些水蒸氣的鳳姐兒瞬間有了個驚破眼球的主意。
不過好在鳳姐兒也知道她去請,未必有用。轉念想到托賈母去請,又擔心賈母不同意,便想到了重開族學的事。
至于族學開了以後,有沒有族中子弟去讀書。或是誰能去,誰不能去,這其中她心裏自有算計。
總不會讓太多人影響了她兒子的求學之路。
賈母聽到鳳姐兒的想法,略一尋思也覺得這想法不錯。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這話用在這裏雖然不合适,卻也是一個最能說明事實的道理。
當年賈家族學在代儒手裏時,那麽多年也沒哪個族中子弟考出名堂。如今換個人去,說不定真能有些成效。
就算不為了賈氏一族的子弟,只為她這一脈的子孫,這事也極讓賈母心動。
珠兒家的幾個曾孫,大房的琮哥兒,二房的寶玉和環兒……不管平日裏她一碗水能不能端平,但這些人只要有一個出息了,她都對得起賈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林如海辭了官,但學識還在,與其讓他呆在家裏,真不如報效一下賈家嫁女之恩。
緋歌坐在那裏,端着蓋碗,一邊用杯蓋撇茶葉,一邊垂眸聽這兩個大言不慚的人在那裏商量請林如海出山教學的事。
不動聲色的挑了兩下眉,緋歌覺得這事就是異想天開。
雖然這麽想,但緋歌卻已經決定稍晚些的時候派人去林家遞個消息,省得打林家一個措手不及。
她若是林如海,可能會接受二人這樣的提議。不過也會在一番勉為其難,盛情難卻下接受這份任聘。然後最後氣死,累死在賈氏族學的三尺講臺上。順利讓黛玉和林瑜有了遠離榮國府的正當理由。
你是外家又如何,可我父親也是你們賈家兒郎氣死的。
你是外祖母又如何,我父親因病致仕,本應該靜心休養,你卻逼着我父親去你家那破族學教一堆纨绔,我父親就是被累死的。
有這麽一份‘父仇’在,真真是進可攻,退可守。
不過緋歌轉念又想到林如海現在一門心思的留在家裏陪閨女兒子,怕是也不會想要将生命最後的那點時間浪費在這上面。
再一個,這樣雖然有了理由遠着榮國府。但林如海活不了多久了,□□國府卻一定比他挺的久。
他走了,留下的一雙兒女明面上還需要榮國府照拂,事就不能做得太絕。
父母之愛子,則計之深遠。
當過官,又是林家獨子,曾經也是年紀輕輕就繼承林家的林如海,更能知道他的一雙兒女将會面對什麽。
心下搖頭,緋歌突然有些同情他。
死亡并不可怕,不過一瞬間的事,但等待死亡的日日夜夜卻是最煎熬的。
一邊算計着自己還能活多久,一這還要想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做些什麽。對生的不舍,對兒女的不放心,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無能為力……
媽诶,鈍刀子磨肉,這也太南了吧。
╮(╯▽╰)╭
緋歌深吸一口氣,壓下對林如海的同情,輕輕抿了口茶,将茶碗放到一旁,又轉身讓丫頭将幹果盤遞過來。
每天三個核桃,補腦。
她本來就不聰明了,與其可憐同情旁人,還不如多為自己做點實事呢。
吃了兩顆核桃,緋歌突然想到後世的那種混吃法,于是吩咐身後的蘿蘭:“叫人采買些大紅棗,棗要個頭大一些,去了棗核,将核桃,葡萄幹,杏仁夾在紅棗裏。”
“記下了。”蘿蘭輕聲應下,又拿了帕子給緋歌擦手。
“對了,一會兒午睡醒來,我想吃挂漿紅薯。”
“我也要,我也要。再要一盤挂漿果子。”惜春聽到緋歌在那裏吩咐蘿蘭,也湊過去要了點了午後甜點,“還想吃千層糕。”
“我要鵝油卷。”聽到惜春說點心,緋歌又順口來了一句。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緋歌和賈母同座一張長榻,惜春又坐在緋歌下手,到是叫賈母聽了個真切。
賈母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并不以為意。
她問過緋歌是不是真心想要進宮的,雖然只是假惺惺的問話。但緋歌卻沒叫她失望。
緋歌說能靠臉吃喝玩樂過上好日子,對她這個人來說,是最合适的路。
既能報榮國府養育之恩,又能解決後半生,何樂而不為呢。
至于得寵,失寵……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她不是元春,靠着才華品性立足,她啥也不會,以色侍人終不是長久的事。好在年華在時,可以以色侍人,給元春幫襯。等年華不在了,依靠元春在宮裏生活也算功成身退。
因小紅成親,茜雪也定了親事。賈母便想找個‘穩妥’的人跟着緋歌一道進宮。就像當初的抱琴跟着元春一般。
但這話一出,緋歌便拒絕了。
畢竟真挑了陪她進宮的人,沒進宮前的日子說不定就要好好的複習一遍‘主仆情深’的戲碼了。
緋歌說雖然是家裏出來的,但宮裏到底不比家裏,不能有閃失。她還是孤身一人進宮比較好。反正進宮後,元春那裏自會幫她安排好一切。
自家帶進去的人再和元春安排過來人的有什麽磕絆摩擦,也容易影響她們姐妹感情。
這麽一番‘大實話’後,賈母對緋歌更是‘寵’上了天,那真真是有求必應,無有怠慢。
好在緋歌也就是在吃食上用點心,首飾衣料這些因為都帶不進宮,最近也就沒那麽多需要置辦的了。
緋歌其實已經想好了,她是真的有些不放心彪呼呼的惜春。準備‘自盡’之前,将她房裏那個九星旗派來,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小丫頭調到惜春房裏。
旁的不提,幫她跑個腿,取個銀子什麽的卻不信得過的。
真有什麽事,帶着惜春離開榮國府也極容易。
話回當下,鳳姐兒和賈母單方面的決定了要請林如海為賈家族學添磚加瓦後,這二人又說起了旁的話。
今兒這家下帖子請了,明兒那家老太太賀壽了。總之都是一些家常裏短,往日應酬,富貴熱鬧。
緋歌進宮在即,是不可能放緋歌出門東家逛西家晃的。所以這些事情看起來真跟緋歌沒多大關系。
輕輕搖着手裏的團扇,緋歌心思漸漸飄遠,不過眨眼間,手上的動作就是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