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地生活
火車,呼嘯而過。一晌淺眠,倏忽而醒。
洛語時轉了轉幹澀的眼珠,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勉強拾回幾分意識。他透過微動的窗簾看向窗外的火車,滾動的鐵軌帶出一陣交錯的光線。耳邊充斥着鐵軌咣當的聲響,光線也在車廂的分割下變得時暗時明。
暮夏,蟬鳴聒噪。雨季過後,天氣仍舊悶熱難耐。洛語時擡手擋住惺忪的睡眼,順帶拂去了額角的熱汗。
這段時間,每當他重獲意識的時候,他都無比希冀自己仍舊睡着,一直睡着,睡到無邊無際的盡頭,因為殘酷的現實告訴他,相比于睡夢中的夢魇,更令他恐懼的是醒來。
“洛兒起了?”钊子從上鋪下來,坐在洛語時的床頭穿鞋。
“沒呢。”洛語時眯了眯疲憊的雙眼,掙紮着翻了個身,還想繼續睡個回籠覺。短暫的內耳眩暈令他有些頭昏腦漲,他捏了捏眉心,很難适應睡眠不足帶來的頭痛。
“沒起你說話?”钊子笑了兩聲,伸手搔了搔洛語時的癢癢肉,“這不瞎呲呢麽?”
洛語時沒心情跟他鬧,拍開他的手說:“讓我再睡會兒。”
钊子笑嘻嘻地收了手,端着他的紅星茶缸和洛語時的塑料牙杯,跟着先頭部隊出了宿舍大門。
躺在隔壁床上的老何伸手探了探洛語時的額頭:“小洛啊,我見你最近這兩天老是沒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生病了?”
“都是老毛病,沒事的。“洛語時擺了擺手,示意老何放心。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體有恙,可是沒到他堅持不了的地步,他就不想輕易曠工請假。
老家的姨奶抱恙多年,全靠正在讀高中的弟弟一個人照顧,老人的醫藥費,弟弟的學費,再加上他們三個人的生活費,通通都要依靠洛語時一個人。他自己也不是什麽出身高貴的富二代,官二代,甚至不是一名擁有全日制本科或大專學歷的待業青年,僅僅只是一個高中沒有結業就出來打拼的異地打工仔。
作為一個北漂民工,他沒有資格無病呻吟。
老何還要追問,洛語時已經翻身躺下。老何見他似乎不想多說,也就沒再繼續多問。
钊子端着茶缸進來,招呼洛語時過去洗漱:“洛兒別躺了,趕緊起床刷牙洗臉,水我已經給你接好了,就放在池子邊兒上。“
洛語時還是一副懶懶的樣子,無論是行動還是語言都格外緩慢:“知道了。“
後知後覺的钊子總算看出洛語時不太對勁,偷偷湊到老何身邊問道:“他今兒怎麽了?“
老何搖了搖頭:“我問了,他不講。“
钊子疑惑道:“不是心裏藏事兒了吧?“
老何又搖了搖頭:“不像,我看就是病了。“
“病了?“钊子皺了皺眉頭,伸手探了探洛語時的額頭,洛語時沒好氣地翻身瞪了他一眼,钊子立馬悻悻地抽回了手,“氣性這麽大,哪兒有半點病人的樣子?”
再嚴重的病患,碰上金钊這種糟心的工友,多半都得氣痊愈了。洛語時起身套上工裝,拿上毛巾出了宿舍。老何見他身形有些晃動,責怪地瞅了金钊一眼:“就你話多。“
“我這不是逗他呢麽?”钊子無辜地聳了聳肩,“誰知道他今天真的病了。”
老何嘆了口氣:“小洛這孩子挺不容易的,父母不在了,家裏有個老人,還有個小孩,年紀輕輕就當了家裏的頂梁柱,性格自然沉穩一些。就算真的病了,多半也是忍忍就過去了,哪會跟你似的到處宣揚?要我說你這毛頭小子平時就不要老是沒事找事地招惹他,聽見沒有?”
“我怎麽招惹他了?“钊子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我那明明是關心他……”
話音未落,洛語時就端着塑料牙杯走進了宿舍,他一擡頭,正巧對上钊子那雙慌亂的眼睛。四目相對的瞬間,钊子連忙移開視線,幹咳兩聲,改口說道:“關心他……是不是拖延了工作進度。”
洛語時把塑料牙杯放回窗臺:“放心吧,拖不了。“
钊子看了洛語時一眼,知趣的閉了嘴。
“話真多。”老何無奈地指了指钊子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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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熱的驕陽灼燒着大地,空氣被熱浪蒸得變了形狀。
對于建築工地上的工人來說,酷暑尤其難耐。在工頭的帶領下,一行人徒步趕到附近的工地,開始了整棟建築的收尾工作。
遙望周遭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洛語時感慨萬千。
七年的時間如同白駒過隙,一眨眼就沒了蹤影。回憶當初剛剛來到北京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青蔥少年,帶着對于大都市的憧憬和現實給予他的重擔,半主動半被動地住進了紙醉金迷的帝都。而今七年時光過去,歲月磨平了他所有的憧憬,留下的只是現實的痕跡:
因為住在鐵道旁,他們省去了購置鬧鐘的開支。每天早上火車都會準時途徑此地,巨大的氣浪和尖銳的聲響總是能在第一時間叫醒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工地的宿舍不是寬敞的單間,而是十幾個同住的上下鋪。屋子裏沒有幹淨整潔的衛生條件,到處都是一片雜亂無章的景象。
工人們唯一可以用來梳洗的地方,是走廊盡頭一處公用的衛生池。池子裏的水管大多年久失修,每逢冬季便會凍裂,流出來的水刺骨冰寒,不論是用來洗臉還是洗衣服,手都會凍得僵紅。
夏天的時候雖然沒有這些困擾,但蚊蟲和天氣的問題一樣令人煩躁不安。如果頭一天晚上不點蚊香,第二天早上起床,手腳很有可能就會腫出一圈。
天氣燥熱的時候,房間裏面沒有空調,被褥就像是鐵板,蒸得人難以入睡。工人們為了保證第二天的工作量,通常會在半夜熱醒的時候去沖個冷水澡。
洛語時就是這樣困難的條件下艱苦的謀生,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思考自己将來的人生有多麽輝煌燦爛,而是細數家裏的存款還夠留在老家的姨奶和弟弟生存幾天。
他也曾有過夢想,他也曾希冀未來,只是這些夢想和未來不足以抗衡現實所帶來的重壓,最終他還是不得不屈服在金錢的腳下,成了萬千民工潮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帝都沃土,生活條件自然優越,無論是自然景觀還是生活質量,都絕非其他小城市可以比拟。但是凡事必有兩面,這些所謂的便利條件,其實并不是為了像洛語時這樣出來打工的人準備的。他們沒有資格享用帝都的繁華所帶來的便利,只能在這個城市的發展中無限貢獻自己的剩餘價值,直到徹底被壓榨完畢。
所幸的是,如今的洛語時還有被壓榨的可能。對于一個仍在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工人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洛兒,等這批房子完工了,你有什麽打算?“钊子頂着工地嘈雜的環境,扯着嗓子向洛語時喊道。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盤旋在工地上空,洛語時努力辨識了許久才聽清钊子的話:“暫時沒什麽打算,你呢?
钊子拎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湊到洛語時身邊說道:“我有個遠方表兄在這一帶混得還行,勉強算是認識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跟他說了咱們這兒的情況,他倒是也挺熱心,跟我提起了最近在中環新劃的商品房,說是工期長,工作穩,包吃住,環境也還不錯,最關鍵的是老板有錢,工資肯定不拖咱們的。我想着最近跟他說說,等這邊工期結了,就讓他介紹我到那邊去幹。”
“那挺好的。”
钊子頓了頓,瞄着洛語時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好歹也是同吃同睡這麽長時間的兄弟了,一起過去多少有個照應,而且有錢一起賺,你也好養家不是?“
說起養家這件事情,洛語時有些心動了:“中環新劃的商品房?”
钊子笑嘻嘻地說:“可不是麽,地段也不錯。”
洛語時正猶豫着,钊子忽然一掌拍在他的肩頭:“那就這麽說定了,晚上哥請你吃好吃的。”
洛語時瞟他一眼:“我比你大。”
“都是哥們分那麽清楚幹嘛啊?”钊子擡手揉了揉洛語時的頭發,被他一個絕情的甩頭給打斷了。
钊子抽回手,無奈的妥協道:“行行行我怕你了了,你是哥,你是厲害了我的哥行不行?“
“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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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總,我聽說中環那塊地已經規劃好了,最近就着手準備開工。”
木槿搖了搖手裏的酒杯,任它在日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你消息夠靈通的。”
金茂陪笑兩聲:“呵,承蒙木總擡舉。”
“無事不登三寶殿。”木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遙望北京正午烈日當空的勝景,“有什麽事情不用拐彎抹角的,直說吧。”
“這個……您也知道,我以前是貧農出身,家裏有幾個遠方的舊親戚,聽我說了這幾年的發展情況,也都一窩蜂似的湧到北京打工,就是難有混出頭的……兄弟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正巧聽說木總您這次開發商品房,人手方面還有欠缺,我就想着讓他過來給您搭把手。”
金茂起身遞了根煙過去,只可惜木槿沒接:“戒了。”聞言,金茂只得僵着臉色抽回了手,沉默着立在原地。
木槿回身走到沙發旁坐下,翹起了右腿:“不是什麽難事,吩咐給人事部去處理吧。”
“哎,謝謝木總。”金茂笑逐顏開,轉身作勢要走。
趁他興頭正盛,木槿順勢潑了一盆冷水:“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手底下一向不養閑人,不管是搞設計的還是搬磚頭的我都一視同仁。沒有能力就貢獻體力,沒有體力就趁早滾蛋。如果你領來的人消極怠工,我可不會法外容情。”木槿将剩下的苦艾酒倒進手邊的盆栽植物裏,随之重重地将酒杯落在了玻璃茶幾上。
金茂幹笑兩聲,随聲附和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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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過後,原先的建築工地圓滿竣工,同志們走的走,散的散,到最後連頓散夥飯也沒有來得及籌備。
老何仗着早年間在公園後門推車攤煎餅的手藝,私下裏給洛語和金钊開了鍋小竈。一整鍋的紅辣椒炖菜外加一盆紅燒肉,說是為了慶祝三人将來的日子也能像這紅辣椒和紅燒肉一樣紅紅火火,富得流油。
“哎我說老何,你這廚藝可以啊,不開飯店丫屈才了啊。”钊子故意用東北京片子逗他,引得三人皆是一陣發笑。
老何抽他一句:“不會講北京話就不要亂講,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東北人啊。”
“哎呀我的媽的,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挺有才啊老師兒。”
老何笑他:“要我說,你這嘴皮子不去說相聲才是真屈才了。”
洛語時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在嘴裏,品着品着眼神卻暗了下來。钊子趕緊用胳膊肘頂了他的癢癢肉:“不至于吧洛公主,吃個紅燒肉都能吃哭了?”
洛語時剜他一眼:“滾你的。“
钊子笑着又給他夾了一塊:“那快跟哥說說,到底咋回事兒?“
洛語時悶了一口啤酒,輕輕點燃了口袋裏最後一支劣質卷煙,雙指擒住煙尾,遞到嘴邊吸了口氣,從鼻孔裏逼出兩道濃重刺鼻的煙圈。
“想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篇撒狗血、裝腦殘、僞瓊瑤、沒下限的都市校園愛情懸疑小說,1V1,沒渣攻,沒賤受,但有暗黑系男配、女配出沒。
作者不會坑文,因為文章已經全部寫完,存稿慢慢發,大家慢慢看。
作者友情提示各位看官:請注意,拿好擋風玻璃,不然狗“血”潑你一身。
五一期間發表一篇以民工為主角的文,還是挺應景的哈~
孩子們有什麽想法和問題可以盡情給我留言,我會及時進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