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重逢
月明星稀,微風吹暢的夜晚,紙醉金迷的帝都,霓虹閃爍如晝。
這樣的繁華不屬于洛語時,也不屬于坐在他身邊的钊子和老何,它甚至不屬于任何一個人,僅僅只是一場做過就醒的美夢。
“想家裏的姨奶跟弟弟有多久沒吃過紅燒肉了……”洛語時猛吸了一口劣質卷煙,大半個煙卷都燃了火花。
钊子同老何怔了怔臉色,誰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洛語時的三字魔咒令他們兩人也陷入了對于故土的相思。
“呵……“洛語時将卷煙按在喝光的啤酒罐上,苦笑一聲,“好端端的,說這個幹什麽……钊子,把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事情也跟老何講講。”
老何向他問道:“什麽事情?“
钊子凝了凝神,随手撈了罐啤酒過來壓淚:“就是中環那片新劃的商品房開發的事情,我讓我那個表哥幫着問了問,看咱們能不能過去幫忙,他說事情辦妥了給我來電話……不過眼看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還沒有回響呢,八成是爛黃花菜了。“
老何辯道:“我看也不一定吧,說不定是人家工作忙,沒抽出時間來通知你呢。“
钊子剛要說話,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三個人的目光驀地齊刷刷地盯向钊子的口袋,洛語時連忙說道:“快看看是不是你表哥。“
钊子嗖一聲将手機抽了出來拿在手上,迎着燈光看了一眼:“丫的還真是!“
老何擺着手催促道:“快接快接。“
钊子沖兩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重重地按了一下接聽鍵。三人立刻湊到手機旁邊,聽钊子說了一聲:“喂?“
“钊兒?”
“哎,哥,是我。”
“事兒我給你辦妥了,明後兩天就準備過來報到吧。地址一會兒我給你發短信上,找不着路可以打電話問我。“
“那還能有不認識路的?你弟我向來都是杠杠的!“
金茂嗤道:“你丫就吹你的吧。真有本事還不趕緊給你哥我混出點兒名堂來,一天到晚在工地上給人家打工算什麽能耐。“
兄弟倆私下裏這麽說也就罷了,眼下當着洛語時的面兒,钊子怎麽聽怎麽覺得這話刺耳。他不自在地吞了兩口唾沫,幹笑道:“成,我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電話,老何率先松了口氣:“這下可安心了,不至于睡大街了。“
钊子瞅了洛語時一眼,見他也暗暗松了口氣,忙撓了撓頭說道:“等咱們過去了,我就跟着我那個表哥好好混出點兒名堂來,讓他也開開眼。”
老何用食指淩空點了點钊子的鼻尖:“小夥子有追求,那我可就等着你發達了。”
钊子拍着胸脯笑道:“早晚的事兒。”
酒足飯飽之後又摔了幾個啤酒瓶,三人總算是消停了下來。钊子摟着老何的腳丫子睡得香甜,洛語時則靜靜地靠在窗邊望天。
他沒有告訴钊子,其實自己原本打算趕完工期就回老家,就近找個資薪還算不錯的工作,幫着弟弟照顧日漸老去的姨奶,好讓他騰出更多的時間去學習。
但是機緣巧合,钊子跟他提起了中環新劃的商品房的事情,工期,穩定,環境,這些都不是吸引他的條件。他需要的是錢,是足夠養家糊口的錢。只要有了錢,其他的一切都不成問題。
最後一次,洛語時許諾給自己最後一次。等掙完這筆錢,他就買票坐車回老家。從今往後,再也不回北京了。
多年以後,當洛語時再度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他無比後悔自己當初沒有堅定原來的選擇。如果他沒有因為钊子的提議而動心,沒有因為那筆錢而答應跟他去工地,那麽後來所發生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他所經歷的苦難和折磨亦将不複存在。但是彼時,後知後覺的他已然喪失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天意如此,他無能為力。
————
新工程很快投入人力,開始籌建。日子流水似的過去,轉眼又是一月。洛語時、钊子和老何三人很快融入了新環境,對于這裏的工人也大多能夠指出名,道出姓。其中一兩個走得近些,私下裏還會開個玩笑,插科打诨。
“別看咱小洛成天到晚戴個眼鏡不咋招人,取下之後那也是一等一的清秀人兒啊。”
“那可不。”钊子笑着接茬兒,“我們家小洛絕對是根好苗子,就是還沒遇上機會。說不定趕明兒被哪個探子發現,一下子就成明星了。你說是吧,洛兒?”
洛語時白他一眼:“洗洗睡吧。”
钊子咂咂嘴:“你看看,人家多謙虛。”
工地的生活雖然凄苦,但是有了一幫志同道合的兄弟插科打诨,也就不覺得那麽難熬了。洛語時日漸認為當初跟着钊子來中環是一個正确的決定,私下裏還特地買了兩瓶啤酒和兩包香煙送人情。
只可惜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新的波瀾就浮出了水面——工程出了問題,這批商品房被政府勒令停工。為此,開發商日日不得清閑,公司工地兩頭跑,不是交涉建築規劃的事情,就是四處找關系通人脈。倒是平時一向忙忙碌碌的工人們,突然一下子變得清閑起來。
工期剛剛開始就出現了問題,這可算不上是個好兆頭。
有些思想陳舊的老工人在工地各處散播流言蜚語,說是這附近風水不好,房子只怕是建不成了,更有人說就連工人們的工資,多半也是打了水漂。
一聽工資沒了着落,洛語時心裏就不踏實,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好覺,睜着眼等到後半夜,翻來覆去就是難以入眠。如此折騰了沒幾天,他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不僅頭昏腦漲,而且還渾身無力。
“洛兒,你又怎麽了?”
洛語時眯了眯眼,從一道微小的縫隙裏窺見了钊子擔憂的臉:“沒事兒,昨天晚上沒睡好。”
钊子探了探洛語時的額頭:“可是我怎麽感覺你這腦袋有點兒發燙?”
洛語時拍開钊子的手,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天熱,你摸你自己一樣的。”
钊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淨瞎扯,我根本不燙。”
洛語時指了指钊子臉上未幹的水漬:“那是因為你剛剛洗過臉。”
“好像也有點兒道理……”
趁着钊子犯迷糊,洛語時忙拿了牙杯出去洗漱。他只怕自己再繼續在宿舍裏待下去,身子又該晃蕩了。
出了宿舍大門洛語時就看見一夥人正在工地上吵得不可開交,一邊是開發商,一邊是市政府,雙方因為工程的事情争執不下。一幫工人因禍得福,難得有機會待在宿舍裏休息一會兒。
洛語時順着樓梯下到一樓,在公用水槽裏挑了個水龍頭開始洗漱。
烈日炙烤着空曠的大地,同時也炙烤着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火辣辣的日光直直地刺進洛語時的背部,哄得他頭昏腦漲。耳畔傳來二樓工人們讨論的聲音,卻因為距離太遠,總是聽不真切的樣子。
“每天光是見他們在這兒吵,也吵不出個什麽結果……我看這工程啊,估計是要泡湯。”
“先別急着下結論……管事的到現在都沒出現,一直就派個小喽啰過來敷衍了事……我看說不定這事兒還有轉機。”
洛語時聽了幾句,腦子猛地一沉,心裏莫名發慌,手腳也開始出現輕微的顫抖。他的眼皮漸漸有了微阖的趨勢,整個人如同飄在雲裏霧裏。他連忙扶着水龍頭穩住身形,接了一牙杯的涼水澆在頭頂。水是溫熱的,但澆在頭上一樣消暑。
洛語時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扶着水槽擡起頭來。視線遠處漸漸駛來一輛轎車,由小到大,由遠及近。
這時洛語時又聽見二樓的工友們交談道:“你看我說什麽來着,管事兒的來了。”
車子猛地一下停在距離水槽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濺起的揚塵幾乎都撲在了洛語時的臉上。他皺了皺眉,又接了一捧水洗臉。
就在洛語時低頭的瞬間,身着靛藍色西服的木槿砰一聲推開車門,一腳跨下了車座。待他再度擡頭的瞬間,木槿已然轉過頭去,又将車門拍了回去。
洛語時只看見了一個高挑的背影風風火火地向着衆人走去,逐漸接近了争吵的中心。
木槿不是不知道中環的商品房出了問題,但是他手頭尚有幾個更為重要的企劃案需要解決,所以這邊的事情只能暫時擱置。
比起市政府為何勒令工程停工的原因,他更好奇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查他手底下的工程。損失一塊地皮沒什麽了不起的,但他必須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來擋他的財路。
臨近衆人,木槿取下太陽鏡,一把奪過檢查方手裏的報告,粗略地翻了一遍:“地皮是你們批的,企劃也是你們批的,有問題之前怎麽不說?我手底下一群人等着吃飯,現在工程停了,你給我算賬?”木槿瞪了一眼他們随行的辦事人員:“還是他們給我算賬?”
“這位先生……”
“我不想聽你們在這裏解釋那些有的沒的,企劃案有問題我們就改,改到你們滿意為止。但是有一點我必須弄清楚,審查中環這批房産的負責人是誰?給我個名字,再不濟給我個電話或者地址,我親自登門拜托他下次審核的時候長點兒腦子用點兒心!”木槿把報告書重新扔回那人手裏,等他給自己一個像樣的答複。
然而那人卻只是說了一堆諸如“上級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處理,有什麽問題你直接詢問我們就好”、“相關負責人的姓名和電話我們也不知道,你還是直接到機構去問吧”這樣無關緊要的廢話。
木槿冷笑兩聲,不再回應來人的廢話,而是轉身指桑罵槐地訓了己方的臨時負責人一頓:“叫你過來是處理問題的,不是一天到晚陪着他們兜圈子的。有能力就給我拿出能力好好幹,沒能力就趁早收拾東西滾蛋。”
“是是是,木總說的是……”
木槿洩了火,重新帶上太陽鏡轉身要走。就在這時,不遠處一陣嘈雜的聲響忽然頓住了他的腳步。他揚頭朝着聲源處張望了片刻,随口問道:“怎麽回事兒?”
臨時負責人也不知道實際情況,只是看見一群工人急急忙忙地朝着一個方向簇擁,下意識猜測道:“估計是天太熱,有工人中暑了。”
木槿再度向着人群擁擠處望了望:“不幹活也能中暑?我看這人也趁早給我收拾東西滾蛋吧。”
“是是是,木總說的是……“
木槿掃了臨時負責人一眼:“你複讀機?”
“……”
木槿嗤笑一聲,邁開步子走向他的轎車。
轎車距離水槽僅僅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眼下因為水槽周圍圍了大批工人,視覺距離又短了一半。途徑人群簇擁的地方,木槿下意識停了停腳步,側目向人群中央望了一眼。
但可惜的是,木槿什麽也沒有看到。他正想轉身離開,忽然聽見有人大喊一聲:“小洛!“
木槿循着聲音回頭,只見金钊急急忙忙從三樓的樓梯上一個撐杆跳落到底樓,沖進人群當中撲向了昏倒過去的那名民工:“小洛!小洛你怎麽了!小洛你別吓我啊!”
事到如今,再繼續熟視無睹已經是下下策了。于情于理,木槿都該幫襯一把。他不耐煩地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确定自己還有多餘的時間去理會一個民工的死活,随之撥開人群走向水槽:“各位別慌,我是工地的開發商,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其中一個旁觀的工人昏倒在地的洛語時說:“剛才有個人昏過去了,正洗臉呢,突然就倒地上了。”
木槿順着那位工人手指的方向看向躺在地上的洛語時,目光猛地一聚:洛語時……他怎麽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