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行車途中
洛語時剛醒,就聽見外間傳來了一陣轟隆的引擎聲。
最近一段時間,這種聲音對他來說并不陌生。無論是政府員工還是開發商,他們都有可能一大清早趕來工地工作。
洛語時翻了個身,眯開一條眼縫,瞄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六點四十七,還不到七點。
他一邊納罕什麽人這麽敬業,不到七點就搶着開工,一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躺回原位繼續補覺。
宿舍門口響起震天的吆喝,領班的夥計一路吵吵嚷嚷從東頭跑到西頭,敲鑼打鼓地喊工人起床。
金钊着急忙慌地探出頭來打聽情況,老何則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刷牙洗臉。
洛語時聽到了領班的吆喝:“起床了起床了,都趕緊起床了,上頭來了大老板,快點兒給我起床上工了。”
“這又是哪個大老板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專挑早上這個黃金時間來折騰咱們?”金钊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一句,就拿着東西出去洗漱了。
洛語時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動。
昨天晚上因為失眠,他一直到淩晨四點都沒合眼。
其他人在領班的率領下,精神飽滿地趕到工地集合。洛語時卻剛從床上下來,套上半截工作褲。
金钊看他肉得不能行,連忙上前催促道:“你怎麽還在這裏穿衣服啊?其他人都下去集合了!”
洛語時頭昏腦漲,渾身無力,實在不想搭理钊子。他提上褲子,對钊子說道:“你先走吧,我一會兒就到。”
金钊擔心地說:“你一個人能行嗎?”
洛語時沖他擺了擺手:“走你的吧。”
金钊又看了一眼洛語時肉吞吞的動作,猶猶豫豫地跑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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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本來沒想這麽興師動衆,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過來接走洛語時。之所以挑在早晨這個時候,一來是因為這會兒不堵車,去醫院方便,二來是他還想跟洛語時吃個飯,所以必須趕在他吃飯之前過來。
但是沒想到在領班的忽悠下,一群如臨大敵的工人通通跑到樓下立定集合。那陣仗,活像是一場小型閱兵儀式。
木槿環視了兩遍那群工人,沒有發現洛語時的身影。他叫來領班,向他問道:“這些就是全部的工人了嗎?”
領班回身查了查人數,大叫一聲:“哎?怎麽少了一個?老李,趙頭,小洛……哎?小洛人呢?”
金钊剛一站定在隊伍裏面,就看見了工人群外那個電線杆子似的身影。他嗤了一聲,沒好氣地回道:“估計又昏過去了吧。”
領班瞪了他一眼:“瞎說什麽呢?“
金钊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繼續自顧自地嘟嘟囔囔。
領班回頭向木槿賠禮道歉:“對不住啊木總,有個工人還沒過來,估計是睡迷糊了,我現在就過去叫他。”
木槿攔住領班的去路,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去。”
說罷,木槿不顧衆人驚異的目光,愣是踩着搖搖欲墜的樓梯上了三樓。
到了三樓,第二個門大敞着口,裏面隐隐約約傳來有人活動的聲音。
木槿踏進房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鋪旁邊的洛語時。
洛語時剛剛洗漱完畢,還沒來得及穿上工裝,小麥色的皮膚上帶着未幹的水珠。
褪去了那些年青澀的外殼,如今的洛語時,多了幾分成熟,更多了幾分滄桑。
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得連校服都撐不起來的孩子了。經過多年的歷練,現在的他,盡管消瘦,可是身上的肌肉卻不少。
木槿看見他狹長的腰線,下意識頓住了視線。
盡管過去那麽多年,再度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心頭微顫。
洛語時感到身後有人,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楞了片刻。
最終,洛語時率先回神,一把抓起床頭髒兮兮的工裝套在了身上。
木槿幹咳兩聲,尴尬地移開了視線:“收拾好了就下來跟我去醫院,今天繼續輸液。”
洛語時啞着嗓子說道:“我不去。”
木槿的聲音不怒自威:“這是我的工地,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洛語時隐忍着捏了捏自己滿是泥點的工裝,頭也不擡地對着木槿說道:“當老板的日理萬機,我們這些工人有點小毛病,實在是不好意思麻煩你。”
木槿冷冷地說:“真不想麻煩我,昨天上午就不該暈倒在我面前。”
洛語時擡頭對上木槿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你不該開車送我去醫院。”
木槿反問他:“我送你去醫院有錯嗎?”
洛語時沒話反駁,木槿又問他:“我見死不救就對了?”
洛語時有些微怒:“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木槿嗤了一聲:“那你是什麽意思?就因為我跟你之間有過節,我就應該看着你暈死過去不管不問,然後讓記者把我說成是壓榨民工的狗爺?”
“我不是……”
木槿打斷他說:“你不用解釋,真不是這個意思就收拾東西跟我去醫院。如果有人因為過勞死在我的工地上,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短暫的沉默之後,洛語時沉沉地嘆了口氣:“木槿,你到底想幹什麽?“
木槿淡淡地說:“帶你輸液而已。”
洛語時苦笑道:“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木槿轉身出了宿舍,“收拾好了就下來,我在車上等你。”
洛語時回身拿起放在臉盆裏的毛巾,擦了擦仍在滴水的下巴。
要不要跟着木槿去醫院?洛語時左右為難。
他自認沒有那麽好的自制力,能夠在面對木槿的時候不去回想曾經那些心悸的過往。
他害怕随着兩人的接觸,那些過往的情愫會再度浮出水面。
如果他又一次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屆時他該如何自處?
洛語時搓了搓臉,拍打了兩下自己的額頭,轉身出了宿舍。
宿舍底下站着一列方隊,幾十位工友整整齊齊地站在宿舍樓下。
洛語時扶着樓梯扶手,搖搖晃晃地下了樓。
金钊看見洛語時的身影,連忙撥開擁擠的人群,來到他身邊說道:“小洛,那家夥是不是找你麻煩了?要不要我過去揍他?
洛語時搖了搖頭:“他說要帶我去醫院。”
金钊愣了愣,轉而露出一臉憎惡的表情:“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別跟他去,小心他趁機問你要錢。”
洛語時神思恍惚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的視線一直鎖在不遠處的木槿身上,眼神渺遠又失焦。
察覺到洛語時的注目,木槿緩緩回過了頭。
洛語時心裏猛地一抽,連忙不知所措地移開了目光。他走到木槿身邊,不自在地低下了頭:“醫院我不去了,你還是走吧。”
眼看洛語時轉身要走,木槿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人拽到副駕駛門外,拉開車門,把人按了進去。
洛語時跌跌撞撞地坐進了車裏,耳邊充斥着工友們驟然爆出的嘀咕聲。
金钊一面沖向木槿的車子,一面焦急地叫了一聲:“小洛!”
木槿迅速關上了副駕駛的車門,繞過車頭一把推開了金钊:“你給我老實點兒,不然我立馬開了你!”
“你!”
木槿瞪了金钊一眼,猛地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迅速發動了車子,帶着洛語時揚長而去。
洛語時回頭看向越來越小的金钊,直到對方徹底消失不見。他重新扭回身子靠在後座上,頹然地看向了窗外:“你不該那麽做的。”
木槿正色道:“我應該做什麽,輪不到你來教。”
木槿打了一把方向,将車停在了路旁。他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洛語時胸前,探身過去替他系好了安全帶。
洛語時感覺到木槿在他身前頓了幾秒,他以為木槿會說些什麽。但木槿僅僅只是頓了幾秒就移開了身體,挂上檔繼續開車。
一路上,兩人沉默無言。
直到洛語時的電話鈴聲響起……
他從衣服口袋裏摸出厚厚的老式按鍵手機,放在耳邊說道:“喂?”
“小洛,龜孫子帶你去哪兒呢?是不是跟你要錢了?”
洛語時看了木槿一眼,輕輕說道:“沒有,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
“那家夥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你最好離他遠點兒。”
“我知道了,輸完液我就回工地。”
金钊囑咐他說:“還有,你早飯還沒吃呢,一會兒記得吃啊。”
“嗯,一會兒就吃。”
“別讓那龜孫子掏錢,咱不欠他的,大不了回來我給你報銷。”
洛語時無奈地笑了笑,應了一聲,挂斷了電話。
木槿瞥了一眼洛語時手裏拿着的電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電話,沒舍得換?”
洛語時緩緩放下了手,将手機掖在了大腿側面:“沒錢。”
木槿又問道:“家裏現在怎麽樣?”
“不怎麽樣。”
“你弟還亂花錢嗎?”
“讓我打改了。”
“那你姨奶呢?”
“生病住院了。”
木槿忍了忍,終于還是把他最想知道的問題問了出來:“那你呢?”
洛語時身子一震,看向窗外的目光瞬間蒙上了一層霧氣:“我很好……”
木槿哽咽了一聲,反問他:“好到出去賣血?”
洛語時抖了抖濕潤的睫毛:“至少我還有血可賣。”
木槿再次把車停在路邊,閉上眼睛平靜了一下呼吸。他側身替洛語時解下了安全帶:“下車。”
“幹什麽?”
“吃飯。”
洛語時不想跟着木槿出去,他的衣服褲子上全是見不得人的泥點。他握緊手裏的手機,搖了搖頭說:“我不餓。”
木槿看出了洛語時的顧慮,一手關上車門,向着路邊的專賣店走去。
洛語時看到他随便拎了兩件衣服,一件上衣,一件褲子,都是簡單的樣式,沒有繁雜的花紋。
木槿結了賬,拎着衣服來到車前,把兩個紙袋撂給了洛語時:“換上。”
洛語時看了看周圍透明的車窗玻璃,又一次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真的不餓。”
木槿拽過洛語時手裏的紙袋,替他把衣服拿了出來:“這是貼膜玻璃,外面看不到裏面。”
洛語時為自己的無知紅了紅臉,慢慢接過木槿遞來的衣服,躊躇着不知所措。
木槿主動別過臉去:“換好了叫我一聲。”
洛語時看了一眼木槿的後腦勺,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他緩緩脫下工裝和背心,套上了木槿買給他的T恤。又脫下滿是泥濘的褲子,換上了新牛仔褲。最後用勉強算是幹淨的工字背心擦了擦木槿的車座,向他叫道:“好了。”
木槿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改頭換面的洛語時。還是當年那副模樣,連厚重的眼鏡都一模一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吃飯吧。”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洛語時跟在木槿後面下了車,随他一起走進一家店面整潔的中式早餐店。
木槿簡單地點了幾個小菜,要了兩根油條,四個包子,兩碗白粥。
洛語時盯着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半點兒胃口都沒有。他随便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筷子:“多少錢?我給你。”
木槿擡頭看了洛語時一眼:“有這個必要嗎?”
洛語時緩緩放下了手:“你不想要就算了。”
一番話說得木槿也沒了胃口,他放下筷子向洛語時問道:“剛才誰給你打的電話?”
“钊子。”
木槿皺了皺眉:“昨天一起跟你去醫院那個?”
洛語時點了點頭:“嗯。”
木槿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對你挺上心的。”
洛語時頓了頓身子,再次點了點頭:“嗯。“
木槿吸了口氣,暗暗捏了捏拳頭:“是你什麽人?”
洛語時動了動睫毛,沉聲說道:“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