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好結局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洛語時錐心刺骨。
他的确是不讓人省心,也從來沒有人考慮過他的心。
這些年,他是怎麽一步一步熬過來的。木槿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他只要繼續按照他含着金湯匙出生的既定軌跡去走,兩個人不再有所交集便好。
洛語時用了七年的時間去忘記自己和木槿之間發生的一切,可命運的捉弄又讓他的努力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如今的他只當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他就繼續好好生活。而那個夢和夢裏存在的人,都再也與他無關了。
面對木槿的斥責,洛語時面無表情地拔下輸液針頭,用藥棉按住傷口,翻身下了床:“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我們現在就走……”
洛語時給木槿鞠了一躬,回頭領着金钊和老何出了病房:“钊子,老何,我們走。”
“好。”金钊上前扶住洛語時的胳膊,攙着他一起出了病房。老何則望了木槿一眼,喟嘆一聲,也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在醫院的長廊裏,洛語時心如刀絞。他雖然不是一個好人,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壞人,他從沒做過任何一件主動傷人的事情,卻一直在被命運所傷。
上帝本該眷顧命途多舛的他,給他一種平靜安穩的生活。但是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波折。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只有年輪,更有數不盡的滄桑。
他不再經得起折騰,也不想再攪進曾經那些事端裏無法自拔。
他的心經受不起再一次的傷痛,也經受不起再一次的波折。
不管木槿現在過得如何,那都不是他應該理會和過問的事情。
省去那些客套的敘舊,還按照兩人原本的生活繼續發展,這樣不好嗎?
何必多此一舉,說些內疚歉疚的話語,重新勾起曾經不堪回首的過往,讓兩個人都徒添悲傷?
洛語時穿過人群,一路出了醫院。神情有些恍惚的他險些撞在突然開來的汽車上,汽車司機沒好氣地探出頭來向他罵道:“沒長眼啊!”
洛語時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仍舊不停地拖着身體往前走。
彼時,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離開醫院,離開木槿,離開那個他僅僅只是看到都會心髒發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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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眼睜睜看着洛語時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在發酵。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不斷上湧的淩亂,單手扶住病床的護欄,默默望向了病床上塌陷下去的人形。
木槿知道洛語時家境不好,家裏的積蓄都是年邁的老人靠着給別人當保姆賺來的。因為這個緣故,洛語時的日子一直不怎麽好過。
高中的時候,他總是念叨着要上大學,掙大錢,緩解家裏的經濟狀況。可是因為那場牢獄之災,如今的他卻在工地上打工賺錢,掙着勉強能夠糊口的工資,養活一家子人。
盡管身體已經差到羸弱不堪的地步,卻還是不舍得花錢來醫院看病。哪怕不顧個人身體條件,也想靠着賣血來多賺一點零錢。
面對這樣的洛語時,他該如何将“這些年,你過得怎樣”問出口?
他過得好不好,其實木槿心裏早就知道。但他就是想親眼見到洛語時,希冀他不至于過得太糟糕。
因為那會讓他産生深深的自責和內疚,會讓他覺得洛語時現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穆淺看了木槿一眼,輕輕咳了兩聲:“比你還一意孤行,連醫生都不放在眼裏,直接就把針頭給拔了。“
聞聲,木槿漸漸回神。他轉過身來對上穆淺的視線,苦笑了兩聲:“一直就是這麽個性子,過了這麽多年……還是這個性子。”
七年前,洛語時是頭小倔牛,七年後,小牛變成了大牛,但依然還是頭倔牛。不聽勸,倔得很。
木槿握了握手中發涼的欄杆:“明天我會準時帶他來輸液。”
穆淺抱着胳膊挑了木槿一眼:“誰說他明天需要輸液了?”
木槿回頭剜了他一眼:“開你的血漿和葡萄糖吧,我給你三倍的藥錢。”
穆淺莞爾道:“既然木總這麽大方,那我就多開幾瓶,輸得慢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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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醫院,洛語時徑直回了工地,金钊和老何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洛語時不說話,他們兩人也不敢開口問他,一路上氣氛極其壓抑。
好不容易挨到工地,一群人上來問東問西,洛語時這才開了金口:“讓大家擔心了,我沒事。“
洛語時一說話,金钊這心裏總算是踏實了。他快走兩步,趕上洛語時的步子:“一路上都沒聽你吭聲,我還以為你跟那個老板有什麽私人矛盾呢……他說要送你去醫院的時候我就拒絕來着,可是他非要送你過去,我們又沒有車,最後只能聽他的……小洛,你沒生我氣吧?“
洛語時抽了抽眼角:“我沒生氣,只是有點兒餓而已。“
金钊立馬放下心來,三步并作兩步竄到洛語時身前:“那你等着,我現在就出去給你買飯。你想吃什麽?面條還是大米?“
洛語時其實根本沒有胃口,只是想找個借口把金钊支開:“都行,你看着辦吧。“
“好嘞。“
金钊屁颠屁颠兒地離了工地,老何卻将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洛語時擺出這副故作鎮靜的表情的時候究竟意味着什麽,而那恰恰是他一路上都忐忑不安的源頭:“小洛,你跟那個木總……“
洛語時忽然頓住腳步回身看向老何,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跟他之間什麽都沒有。“
老何是個明眼人,知道洛語時跟一般人的性取向不一樣,但他也沒八卦到去關心人家私生活的地步:“既然沒關系,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小洛啊,哥跟你講句真話,你要是有什麽難處,大可以放心大膽地講出來,哥就算幫不上忙,讓你排解排解也是好的。“
洛語時抖了抖喉頭:“行,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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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洛語時一人躺在床上,遙望窗外的星空。
他止不住地去想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不管是七年,還是十七年,洛語時都不可能徹底忘記自己因為木槿所間接遭受的罪過。他不怨木槿,只怨自己。如果當初他沒有因為貪戀木槿的溫柔,而破壞了他和姚筱瑤之間的感情,這一切本來都不會發生。
造化弄人,玩弄的不只是他一個。這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也是給木槿的懲罰。
他學着寬慰自己不去怨天尤人,默默接受命運既定的安排,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去承受一次同樣的苦痛和折磨。
折磨已經足夠多了,他們不該再一意孤行。
洛語時将頭深深埋進了被子裏。周遭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他和木槿之間存了七年的空白,誰知道在這期間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
或許木槿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一個溫柔可人的妻子和乖巧懂事的孩子。
又或許他徹底放棄了異性,找了一個跟他志同道合的男人一起生活。
這七年間,洛語時沒有參與木槿的人生,木槿也沒有參與洛語時的人生。
曾經他們是一個班裏一同奮鬥的同學。而今,他是一個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工人,木槿卻成了年輕有為,事業有成的老板。
他們已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未來的人生也不應該再有所交集。
就這麽慢慢熬到工期結束,拿到工錢,分道揚镳。從此各自安好,再也不見。這就是洛語時所能想到的——對于他和木槿來說——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