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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打工

1993年張家最後的兩個孩子完婚了。張家的大事都辦的差不多了,四個兒子有三個結了婚,一個女兒也有了歸宿,只是老二一直也沒有回來過,誰也不知道他的生死,對于張老漢來說這是他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如今年歲大了,恐怕也沒幾天活頭了,老伴的身體也不好,長年卧病在床。

1997年的春天有些反常,雨中夾雜着雪花靜靜地飄落,遠遠近近變得愈加模糊。村莊寂靜無聲,隐約地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給這灰蒙蒙的天地間平添了一絲睡夢般的陰郁。

九七年按照中央的文件精神,農村承包地的使用權30年不變。可年景不好,大旱,莊稼因缺水幾乎沒什麽收成,全村的情況都很遭糕。很多家都外出打工了。

1998年年景依然很差,雨水過大,莊稼都澇了,只有個別地方能收到一點,現在吃飯都成問題,債務就不用提了。鄰近的村莊也差不多,雖然國家有政策,撥款救災,但真正到了底下,分到農民手裏的已經所剩無幾,有的幹脆就沒有,只是把農業稅免了罷了。張老大多年的積蓄一下子都沒了不說,還欠了六千多塊錢的債務。看着家家出去打工,自謀生路,他也心動了,四處打聽着,經人介紹找了個給人家放羊的活。要走了,張老大坐在炕上盤算着:如果我走了,家裏有兩馬一車和十畝地,小媳婦與父親又有矛盾,媳婦自己又弄不了怎麽辦?這時三媳婦作為張家的明白人自然要發表意見:“既然你不願意交給老四,我家自己又有車有馬的,那就讓老妹子用吧,他家沒車沒馬的,也是新包了點地,正要雇車幹呢,雖然他家離咱們村遠點,但怎麽說也是一家人,讓他幫你種地、收地,車馬讓他白用,她肯定樂不得的。”

“可我又怕老爺子和老四有想法。”

“有啥想法,老四的老丈人不說要給他種地嗎,你就不用操那心了,再說,老四照顧車馬也不精心,你能放心嗎?”

“他嬸子說的在理,那就這麽辦,明天我就去找老妹。”接着又說:“我外出打工不在家,有事你們兩口子得多照看點兒。”

三媳婦笑了說:“放心吧,這還用大哥說嗎?”

1999年,張老大外出打工去了,走之前把車馬交給了老妹夫。

快過年時,張老大回來了,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小媳婦一看丈夫回來了非常高興,出門一看,傻眼了:“你咋還瘸了呢?”張老大忙進了屋,坐在炕上慢慢說來:“我給他家放羊放了一年,原來商量好是一年給四千塊錢,吃住不花錢,可也沒簽什麽字據,現在人家到年底算錢時就說扣除你一年的吃住兩千五百塊錢,給你一千五百塊錢。我氣不過和他們理論,結果被他兩個兒子打成這樣。”媳婦一聽氣壞了:“這事不能完,錢不給,還打人,我們告他去。”說完起身要出去。張老大上前攔住她說:“沒用,現在沒人管咱們這事,他家是蒙古人,沒人敢管,再說傷得也不重,我看算了吧。”小媳婦聽張老大這麽一說,也就不去了,她輕手輕腳地摸着張老大的傷腿說:“明年咱不去打工了,打工也掙不着錢,還累得要死。”張老大盤算了一會說:“過了年就去把車馬要回來,明年在家好好種地。”小媳婦笑了笑說:“你等着,我給你做點好吃的。”第二天一大早,聽說張老大回來了,幾個要債的就上來了,一千五百塊錢只在家呆了一夜就給人家了。

過了正月十五,妹夫也沒過來給老頭拜年,張老大還尋思着怎麽沒過來看看咱們呢,車馬都用了一年了。于是帶着疑問去了妹夫家。推開大門,整個院子什麽都沒有,車馬也沒見着。推門進屋一看,妹夫也剛起來不一會,看見大哥來了,妹子連忙給大哥倒水、拿煙。問這問那,一聽沒掙着錢,妹子也不吭聲了。張老大急着問:“怎麽沒見車馬在院。”妹子剛要說點什麽,妹夫就打斷了她的話說:“車馬借朋友用了,過幾天才能送回來。”

張老大一聽,“怎麽借別人用?再說這大冬天,又是大過年的,怎麽會用車馬呢?”

妹夫結結巴巴地說:“我朋友是用車馬拉點柴火,過兩天就送回來了,到時候我給送去。”

張老大半信半疑,但既然妹夫這麽說,他也不好說別的。吃過下午飯後張老大就回家了。

轉眼十來天過去了,也不見妹夫送車馬來,張老大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去找三媳婦問:“我不在家時,妹妹家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我前些日子去覺得不對勁。”

三媳婦先是一驚但馬上恢複自然,笑着說: “大哥,自從你走後,妹夫一直也沒來過,咱也不知道他家的事,估計不能有啥事吧?”

“那行了,我就是問問,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那我就再等兩天。”

又過了幾天,後院老四急沖沖地過來找張老大,“大哥,老妹回來了,你快去我家看看吧。”張老大一聽就不對勁,也沒來得急問怎麽回事,就過去了。妹子一看大哥來了,就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說:“大哥,我對不起你,自從種完地後,他就把車馬給賣了,錢也讓他花沒了,為了這事他還打過我幾次,這不你頭些日子去了之後,我聽說你今年也沒掙着錢,就想法讓他把這錢還上,可他根本不聽,還打了我,我就和他幹起來了,這些天我們一直吵吵打打的,他父母也管不了他,我也打不過他,就偷着跑回來了,我也不想和他過了。大哥你看他把我打的。”說着就把袖子撸起來讓大家看。

其實老妹夫是什麽樣的人他們并不是太了解,因為他們也是去年才結婚。他在家常和媳婦吵架,有時就動手打媳婦,媳婦也管不了他。他一身壞毛病,抽煙、喝酒、賭錢,還幹壞事,是個小混混。車馬到他手後,種完地他就私下裏給賣了,就連媳婦都不知道,只是聽他說車馬借朋友用兩天,直到後來才知道錢都讓他花了。心裏越想越難受,這大哥回來可咋辦呀?

有一次,她借着回娘家的機會偷着把事跟三媳婦說了,三媳婦想了想之後說:“這事妹夫做得太過分了,車馬給你家用那還是我的主意呢,這不是讓我難堪嗎,我得找妹夫說說。”可妹子怕這事傳出來,丈夫會打她的,因此和三媳婦商量不要把自己連累了。過了幾天,三媳婦買了點東西借去看妹子去了妹夫家,進院一看,光禿禿的,就兩間小土房;進屋一看,收拾得倒也幹淨,就是冷清了點。妹子好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妹夫坐在炕邊上低頭抽着煙,看見三嫂來了,只是說了一句:“你來有事呀?”

“怎麽,沒事不能來看看?”

“我知道你是幹啥來了,錢是沒有了,你看着辦吧。”

三媳婦一聽急了:“這車馬給你用是我的主意,現在你把車馬賣了,我咋跟大哥說呀?要不你打個欠條,錢你啥什麽有啥時候還,我也好對大哥大嫂有個交待。”

“打欠條,打多少?”

“這事我可以做主,車馬合在一起兩千塊錢。你看行不?”

“兩千塊錢,你不是做夢吧?不可能,二百塊錢我還考慮考慮。”

三媳婦一聽,大聲說:“我說你是不是太過分了,有你這樣的嗎?”

妹夫可不管那個,起身就沖三媳婦大喊:“不幹拉倒,你再跟我喊,別怪我不客氣。”妹子一看情況不好,馬上下地,攔着丈夫,讓三嫂快走。三媳婦一看這事她是沒辦法了,再不走就要挨打了,于是飛快地回了家。她深知自己丈夫是個軟蛋,妹夫這樣的人不好對付,可怎麽跟大哥交待呢?當初是自己給人家出的主意,現在出了事,也不能不管呀。但怎麽才好呢?這事還不能和老三說,老三這家夥沒心眼,喝點酒嘴也沒把門的。唉!暫時就當不知道,等大哥回來讓他自己去要吧,如果幹涉太深了,妹夫那人可什麽都幹得出來,老三又不是他的對手,還是到此為止吧。

秋天時,三媳婦和老三用自己的車馬幫着大嫂秋收,因為今年有點天災,家家收成都不好,也沒什麽可收的,當時大嫂還問呢,妹夫怎麽不來幫秋收?三媳婦就說:“他們那邊忙不過來,咱們這又沒什麽收的,我家幫着收了就行了。”就這樣,車馬被賣的事張老大到今天才知曉。

張老大真是氣急了,也不知嘴裏說着什麽,擡腿就走了,自己去了妹夫家,剛巧妹夫要走,兩人就在妹夫家門口遇上了,張老大沖上去一把抓住妹夫的脖領子,“你他媽還是人不,車馬那是我家命根子,我還指望着今年能種點地呢,因為這事你還打我妹子,我他媽不教訓你,你不知道我張老大的厲害。”話沒說完就是一拳,打得妹夫一個趔趄,妹夫一看急了,回手就是一拳,打在張老大的眼睛上,接着就是一腳,踢在張老大的小肚子上,張老大雙手捂着肚子,妹夫接連幾腳都踢在他頭上,到底是年紀不饒人吶,張老大一點無還手之力,只覺得眼前一黑,他暈過去了。妹夫看事不好就跑了。天快黑時,張老大漸漸醒過來了,但身子還是不敢動,他輕輕地拭去嘴角邊的血,好在天氣并不是太冷,他躺的地方也不錯,柴火垛邊上。要不然可能會被凍死。兩個小時後,他踉踉跄跄地摸回了家。小媳婦心疼自己的男人,急得哭了又哭,但也是束手無策。張老大的身子越來越差了。看來他沒辦法要回車馬了,難道就這樣任命嗎?他躺在炕上,痛苦不堪!

幾度落葉紛飛,幾度夕日西沉,歲月浸透夕陽的紅暈,剝蝕了往昔的記憶。張老大早已步入中年,生活的艱辛已使他變得愈加的蒼老,年青時的威風也已離他遠去。但他一時間還難以接受,他怎麽也不能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其實人們往往都是這樣,角色的轉變總是很被動,只有當殘酷的現實到來時,才能在顫顫驚驚中慢慢地醒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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