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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陵霄收起神識,看見少年蒼白的臉上憂心忡忡,捏了捏眉心道:“最近有沒有看見奇怪的鬼怪在這這裏出沒?”

池嘉言回過神:“啊?哦……奇怪的鬼怪嗎?”

陵霄正好整以暇的等着他回答。

池嘉言趕緊挑重點說:“我就沒覺得有不奇怪的鬼怪。比如樓道裏那個面對着牆角放空的,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看見他在那裏了。算起來大概都有十幾年了吧,他這麽多年都不累不餓嗎……還有啊,有一段時間有幾個鬼怪老是跟着我,議論我是什麽大人的童養……媳?”

話說出口,池嘉言就小聲驚呼出聲,立刻止住了話題。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那些鬼怪說的“那位大人”,很有可能就是只的死神大人。

鬼怪們并不敢說出陵霄的名諱,因為這好像代表着一種召喚,他們便都用“那位”來代替。

陵霄卻似乎根本沒在意這些話,也沒留意池嘉言又燒起來的臉。

他凝視着那張百元鈔,神色冷淡,池嘉言能從這種冷淡中看到一股不怒自威之意。

說話間,窗外有人在敲玻璃。

不對,那或許……不是人?

這裏可是三樓。

窗外那人身穿灰色長袍,赤着雙腳。

他額頭上有一對小小的鹿角,人中也和人類不同,是一條顯眼的紅線。

他正趴在玻璃上往裏面看,确認了死神就在屋內,他興奮的一使勁,玻璃便應聲而碎。

“陵霄大人!”他就這麽赤着腳踩着玻璃渣走了進來,“咦,這個小鬼是誰?我的新搭檔嗎?可是他看起來好小,現在命盤已經堕落到雇傭童工了?這樣是違法的吧,講真,我反對參與一切違法行為。”

“……這裏有門的……”池嘉言不能理解這人的腦回路,只是弱弱的說,“你的腳……在流血……”

這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果然腳心紮着幾塊碎玻璃,滿不在乎的随手拍掉,任由鮮血直流。

池嘉言看着都覺得肉疼。

陵霄道:“鹿呈,你的速度降低了不少。”

來人正是鹿呈,一下子跳起來喊:“冤枉呀,您發的定位也太坑了!這個位置很難找的。還有啊,現在是我的下班時間。我也需要休息的。早就說了我需要搭檔需要人手,孤魂野鬼現在也與時俱進了哪裏像以前那麽好抓!現在有些鬼怪為了逃脫追捕竟然藏身道觀你敢信?雖然他們所謂的信仰都是不存在的,可是這樣也真的很好笑了,那些假道士也是抓鬼的好嗎——”

“閉嘴。”陵霄冷道。

鹿呈讪讪收回笑容,悄悄地看向池嘉言。

而池嘉言在看他家通風良好的陽臺窗戶……又要花錢了……

陵霄的黑袍被灌進的夜風吹得翻飛起來,白皙的膚色發着冷光,他把百元鈔遞給鹿呈。

鹿呈趕緊接過了那張鈔票,滿臉不可置信:“您大晚上的專程把我叫過來,又是為了讓我跑腿買外賣?”

連池嘉言都被這話叫回了神:“又?”

陵霄面無表情:“我叫你聞聞上面的死氣。”

只見鹿呈聞了之後出現了迷茫的神情:“嗯?好像是将死之人的死氣,但是呢,又夾雜着鬼怪的氣味。怎麽說呢,好像這個人已經死了,又好像還沒死,怎麽會這樣?”

“死靈附體。生魂戀舍。”陵霄說,“只有這兩種可能。”

池嘉言似乎明白了一點點他們說的什麽,不由得抓住了陵霄的袖子:“哥哥?是秋秋姐的爸爸死了嗎?”

鹿呈看着他抓住陵霄衣襟的動作,驚得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這是不是太親密了?!

要知道,這位大人可是最讨厭和任何生物接觸的!

四舍五入就是結婚了!

這、這對方還是小孩子,這位大人是不是變态啊?

陵霄聽得到鹿呈的想法,伸手一揪,把鹿呈額上的小鹿角揪掉扔向窗外的夜色中。

“虐待動物啊——”

鹿呈咆哮着飛了出去。

陵霄似乎對這些習以為常,他淡定拂開池嘉言的手,對他道:“看了才知道。”

鹿呈“嘭”的一聲回來了:“對。我現在先放噬魂獸去看看。”

池嘉言:“哦。”

鹿呈的鹿角被他自己随手一按又按到了頭上。

他掏了掏袖子,抓出一把黑漆漆的小毛球放在地上。

那些小毛球要是仔細看的話,就能看見皆有四肢,就是沒有頭,分不清哪裏是嘴巴。

一群毛球原地抖動了片刻,像不情不願的一樣,鹿呈溫言相勸,它們才排着隊從門縫裏鑽了出去。

鹿呈蹲在地上,像個讨飯的叫花子,拉拉池嘉言的手:“好香啊,小鬼,你們家是不是有泡面?”

池嘉言難得遇到一個看上去比他還餓的人。

他點點頭,唇角微彎,梨渦就露了出來:“有啊。”

原本池嘉言一看就是個話不少的,但好在乖巧識趣只是有問必答,不會一直在他面前講個不停。可是鹿呈這個話痨來了之後,兩個人就像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對話像沒了閥門一樣說個沒完。

——“冷水?喂!小鬼不是這樣弄的吧?”

——“我不叫小鬼。我是池嘉言,你可以叫我嘉嘉啦。”

——“好吧,嘉嘉,你難道不應該燒熱水嗎?!”

——“那個……我很窮的啦,沒開通燃氣……我可以加熱的哦!”

——“嗯?你在對泡面禱告嗎?什麽……熱了!你是個言靈啊!”

——“嗯。”

——“啊哈哈哈,想不到有生之年我也能看見言靈啊!喂,你都會些什麽?”

陵霄覺得頭疼:“你們夠了。”

對話戛然而止。

鹿呈對池嘉言做了個鬼臉,又用口型道:他脾氣真壞。

池嘉言看了看陵霄,卻微笑着也用口型道:哥哥很好。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哥哥是我的朋友。

一陣風吹過,陵霄不見了。

陵霄穿梭于高樓之頂,樹梢之上。

他戴着慘白色的面具,身着寬大黑袍,在這夜色中恣意穿行。

對于他來說,這是太過于不同尋常的一天。

戴上面具,他就是死神。

摘下面具,他才是陵霄。

陵霄已不記得自己在這世上存在了多少年月,粗略一算,或許已有幾千年。他不太記得自己的年紀,也不太記得自己的曾經,從記憶漸漸清晰起,他就是獨來獨往的死神,日複一日的處理着死亡。

漫長的歲月裏,陵霄也曾被有少數幾個有靈力的人看見過。

有的人瑟瑟發抖的跪地求饒,有的人坦然面對欣然赴死,有的人想傾盡所有和他做一筆邪惡的交易。

從來沒有人撲進他的懷裏,告訴他要做他的朋友。

不習慣于這樣的改變,也不習慣于和那樣一個軟軟的少年人相處,陵霄感覺自己需要靜一靜。

他從神識裏聯系了命盤,請求知道未來所發生的事情。

命盤很快回複:你的請求已被拒絕。

陵霄有點煩躁。

他不喜歡自己的軌跡被這種不知道原因的插曲改變。

千年以來,他第一次感覺眼前出現了一層薄薄的迷霧。

天快破曉的時候陵霄才返回清水小區三樓池嘉言的家。

鹿呈作為一個輔神,居然躺在沙發上流哈喇子。

而那小少年則側躺在卧室的床上,眉頭緊鎖,眼下還有一片濕痕。

他确實長得很小,難怪鹿呈說他是童工。

清晨的溫度或許有點冷,又或許是死神降臨,小少年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像個糯米團子。

陵霄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室內的溫度才稍稍回升。

小黑趴在櫃子底部,一動不動的似乎在等待着老鼠。

不多時,一只黑毛球從底部畏畏縮縮的爬了出來,小黑一沖而上,那黑毛球趕緊縮了回去,櫃子下面傳來一陣尖細的恐懼叫聲。

原來是噬魂獸回來了,正被小黑捕獵。

陵霄趕走小黑,開始聽取噬魂獸的報告。

毛球們一股腦兒的站在床沿,叽叽喳喳的叫個沒完,陵霄的臉色一冷,它們就趕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排得整整齊齊的。

第一個毛球率先倒下,露出肚皮上的一張大嘴。

“我還不能死。”一個渾厚的中年男音響起——這是它們吞噬的靈魂碎片的在說話。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毛球都開始講話了。

“我死了秋秋怎麽辦?”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不信,我一定不會死,我會看着秋秋結婚生子!”

“我的公司不會破産的!”

“完了、我的、我的身體在腐爛了……這樣下去別人會知道的!香水,我得去買香水……”

陵霄聽取完畢,卻見池嘉言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

聰明如池嘉言,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嘴唇不受控制的發着抖,強忍着哭泣問:“哥哥,是不是我又害死了于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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