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搶了一個小朋友的棉花糖, 和那位家長吵了一架, 順便還詛咒了自以為是的攤主和保安, 池嘉言已經有點麻木了。
反正,這些人也和他沒有關系。
“這位帥哥,請你排隊。”有人在身後不滿道。
池嘉言痞笑了下,那人繼續嘟哝長得人模狗樣沒素質插隊雲雲,他根本沒放在眼裏。
這大擺錘是游樂場必玩項目, 又是新開的園區, 排隊的人很多。
不知為何, 這些在他前後排隊的人, 都意外的給了他一種熟悉感。從那個用包包砸過自己的中年婦女,一直到那個孕婦的丈夫,好像都在哪裏見過。
高空中驚叫聲起, 有人吓哭了,有人興奮的尖叫,排隊的人們紛紛擡起了頭。
半個小時後,終于輪到了他們。
大家按順序上了船型擺錘, 工作人員挨個的給他們系安全扣。
前前後後, 除開他, 一共坐了二十三個人。
池嘉言臉上的表情是惬意的。
他的側面精致,随着大擺錘的運行時而望向藍天, 時而俯瞰大地,仿佛目空一切,無視恐懼。
其實他只是需要這樣失重般的驚悚感來刺激自己, 告訴自己什麽是真實。
大擺錘越來越快,弧度越來越大,随着腎上腺素的飙升,大部分人和前幾批人一樣,開始撕裂般的尖叫。
正在此時,“咔嗒”一聲巨響,每個人都聽得清晰。
“卡槽斷了!”有人大喊,是那對小情侶裏面的男生。
所有人都擡起頭看,果然,大擺錘頂端的卡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斷裂。
“啊——”
“救命!!”
“快點停下!!救命啊!!”
下面的人卻都不知道出了事,還有人笑他們這批上去的游客膽子都小得可憐。
随着大擺錘的高度晃動,那卡槽又斷開一截,大家都臉色蒼白,有的人吓得幾乎暈了過去,也有人汗如豆大啞口無聲。
死亡離他們那麽近,只要再斷開一點點,他們全部必死無疑。
這不是開玩笑!
“爸……爸!”小女生拉着父親的手,“爸爸啊啊啊~”
那位父親面如白紙,渾身抖如篩糠,嗫喏着說不出話來。
在大擺錘的死亡晃動中,小情侶裏面的女生也哭道:“救命啊,我不想死,啊!!!——”
池嘉言的臉色也很難看,怎麽可能這麽巧,他随即坐上的大擺錘恰巧出了事故?!
一個可能性立刻出現在腦中,死神為什麽來到游樂場——肯定是因為這個!
憑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些一模一樣的瓶子出現在他眼前的景象,他還記得一清二楚。
這他媽還是一個循環?!
這麽說他不僅經歷了很多次和死神談戀愛的循環,更經歷了很多次和二十七歲的自己二合為一的循環,當然,結果都毫無例外的失敗了。如果他現在還處于一個更大的循環裏的話,只要他失敗,小瓶子自然又會回到原處,湊成第一百個。
他已經要瘋了。
為什麽不論他怎麽做、怎麽想,是不是都按照曾經發生過的軌跡在走?
現在自己做過的這些,這些幼稚發洩下的選擇,是不是都做過一次了?
他不知道!
每一次循環的開啓,都是以他的自殺作為重啓的必要條件,這次卻被死神想到了覆蓋節點的方法——只要死神不再和他有交集,只要這天一過,循環自然不攻自破。
現在命運無法容忍他們即将破局,親自把死亡送到了他的面前!
池嘉言明白這是一道選擇題。
第一:立刻自殺重啓循環,重新開始任務替命運完成噬魔。
第二:任由事故發生和這些人一起死于非命,再也進不了循環,從此成為命運的棄子。
池嘉言不知道自己從前是不是每次都選擇的第一條,如果是那樣,他還真是個懦夫!
如果說循環這麽多次他學會了什麽,那肯定是不能向命運低頭!
“啊啊啊啊……”
“救命啊!!快點停下!”
“我不想死救命啊救命啊!!”
那個家長因為害怕,竟然去解開安全扣妄圖從擺錘上跳下去!
“住手!別蠢了!我們不會死的!”池嘉言忽然大吼一聲,可是沒人能聽見他的話,“你現在跳下去必死無疑!”
那遠在另個世界,近在耳旁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旁:“嘉嘉,你選好了嗎?”
池嘉言:“……”
有人受不了這樣的情景,開始劇烈的嘔吐起來。嘔吐物混合着尿騷味,從高空灑下。
一片驚叫聲和鬼哭狼嚎中,池嘉言閉上了眼睛:“我選擇第三條路。”
“沒有第三條路。”命運說。
“我說有就有。”池嘉言喃喃道,“我選擇死在這場事故裏。可是……我還想做點事。”
他想要那個人……好好的活下去,那個人不該動情,不該經歷一場無妄之災。即使以後沒有了自己又有什麽關系?那個人不會記得,便也不會難過。他直到現在才明白,世界上真的有為了愛無怨無悔這種事。
不過,以往無數次的循環裏,那個人都曾經對他說過——我對你仍舊抱有期待。對那個小小的,善良的他抱有期待。
那麽……既然要死,為什麽不做點好事呢?
這些人都是無辜的啊!
命運的笑聲戛然而止。
“卡槽不會斷開的。”池嘉言輕聲說。
“咔嗒”,卡槽又斷開了一截,堪堪吊着鐵皮。
一管鼻血與此同時立刻從池嘉言鼻子裏流了出來,甚是恐怖。
“池嘉言。”命運不怒反笑,”你贏不了的。“
“卡槽一定不會斷開的。”池嘉言不再理會他,而是更大聲了一點。
緊接着,他一聲比一聲大,到了最後滿口鮮血幾乎是噴灑而出,再說下去他就會被言靈反噬而死。
池嘉言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閉上眼睛,耳朵裏也開始流血。
冥冥中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與他抗衡。
不遠處隐隐傳來一聲低沉亢奮的狼嗥,那是蒼風的叫聲,說明死神就在附近。
……
“不管是我還是你,一個也不能少。”
……
“算了。”池嘉言嘆息,對不起了,哥哥,我沒辦法聽你的話。
狼嗥聲響徹雲霄。
馬上就要成功了,不能拖下去節外生枝了,不能再和死神産生交集了!他臉上出現了一個類似于嘲諷的神色,想到了見死神來之前更快結束這一切的辦法:“按下停止鍵吧。”
池嘉言無法控制注定要斷開的卡槽,但是他可以控制下面操作機器的人:“發現這裏的異常,立刻按下停止鍵。求你了。”
“血!好多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池嘉言的血飄前面那個罵過他的家長身上,那人以為是自己的血,立刻失聲大喊哭了起來。
“別吵。”池嘉言竭力道,“想活命就別他媽吵!”
那一刻,他的臉上浮現了近乎虔誠的神色,嘴唇仍在默念着。
熟悉的霜雪氣息最終還是降臨了。
那把冷漠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再說下去,你會死。”
池嘉言睜開了被血糊住的眼睛,他看到了死神,驚詫在眼中一閃而過。
不錯了。
竟然……能在死前再和他說上一句話。
還是別讓自己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了吧。
池嘉言淡然的笑了笑:“是啊。我會死。”
“不想拉別人陪葬嗎?反正都是一死。”
不知道是命運還是死神的聲音傳入了他腦海中。
池嘉言的頭垂了下去。
“一比二十三,這交易我不虧。”
他……贏了。
十幾秒後,“吱”的一聲刺耳巨響,大擺錘的運行停止了。
那是死亡召喚結束的尾奏。
管理員跑出來看着高空的他們,同樣吓得三魂沒了七魄。只差一點,這些人就會死在他的手上!他沒有堅守工作崗位,啓動機器之後就在手機上玩起了貪吃蛇。最後那一刻,他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聽到了擺錘上的哭喊,鬼使神差的按下了停止鍵。
死神浮在空中,黑衣上的金色圖騰一躍而起沖向半空,剎那間,一匹巨大的墨色雄狼憑空出現,它低聲吼叫着,那些纏繞在池嘉言身上的死氣立刻凝結成珠,被它快速銜在了嘴裏。
人們驚魂未定,幾乎無法直立行走,個個腿軟着發着抖從大擺錘上下去了,哭聲一片。
二十三人全部得救。
“還有一個人沒下來!”圍觀者裏有人喊道。
“是不是吓暈了啊?”另一個人說。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着,管理員走上前去,擡起池嘉言無力低垂着的頭,卻頓時被吓得屁滾尿流連退了好遠。
管理員癱坐在地:“死、死了!”
有膽子大的走過去也扶着池嘉言的頭看了看,只見這張俊秀臉蛋的七竅流血,面色青紫恐怖,顯然已經沒了任何生命跡象。
“死人了!!”
尖叫四起,現場混亂不堪。
池嘉言死了。
明知道自己會被反噬而死,這樣下去也只能救得了別人,救不了自己,他還是選擇說出了那句話。
這個言靈,選擇了自己的死亡。
“蒼風。”
死神伸出手掌,那巨狼就匍匐下身子低着頭,順從的吐出了池嘉言身上的靈珠。
黑色的珠子沉甸甸的,比死神見過的任何人的靈珠都要黑。
人們常說靈魂越是純潔幹淨就越是透明,事實的确如此。一個人死後靈魂自然會結成靈珠,放入命盤開啓下一次輪回。死神見過很多大惡之人的靈珠,大多是灰色近黑而已,并沒有純黑色的。
這個言靈的靈珠卻比大惡之人還黑。
不過,這黑色中隐隐透着一點光。
在這混亂可悲的人世間,下方那些喜怒哀樂和劫後餘生都和死神無關。
那對小情侶回了頭,看到了仍在大擺錘上的池嘉言,親眼見到有人死去使得兩人抱頭痛哭,卻不知道正是這個令人讨厭的青年救了他們。
死神的目光被這點黑色中的光所吸引,他稍微一用力,那顆靈珠就頃刻間分為兩半。他的瞳孔不受控制的立刻放大了,因為死神也沒見過內部這樣幹淨純粹的靈珠!
這個言靈的靈珠內部,竟然是透明的!
這是怎樣一個奇怪的靈魂,見所未見!
下方,池嘉言的遺體被人從座位上解了下來,人們還是叫來了救護車,正把他往擔架上擡。家長捂住了小孩子的眼睛,情侶已經不見蹤影,腰部圍着衣服擋住開裂褲縫的中年婦女正在不可置信的張望。
池嘉言頭是偏着的,死神這時才注意到,在池嘉言白皙的耳後有一個雲朵模樣的紋身,很是眼熟。
死神手腕上的表響了起來。
命盤發布了新命令,死神必須回到過去,選擇對未來影響最小的死亡瞬間,提前抹去池嘉言的存在。
“等一等。”身後有個聲音忽然道。
死神回過頭,看見了一個黑發及腰,面容俊美,卻冷漠至極的男人。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那是另一個自己。
不同的是,這另一個自己嗓音沙啞,額間萦繞着一股黑氣,像是在極力的克制着什麽巨大的邪氣,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你從哪裏來?”死神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另一個自己從容不迫道:“我從過去而來。”
死神皺起了眉。
他不解,因為他完全不記得過去的自己受過這麽重的傷。
另一個自己似乎想起了什麽,又冷冷地補充:“準确的說,我也是從你的未來而來。”
死神:“你這句話十分矛盾。”
這另一個自己也不解釋,而是走向了那個死去的言靈。
衆人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眼睜睜的看着他伸出一只手從屍體上取下了什麽,這動作不過幾秒而已,卻看得出充滿了缱绻留戀。
他摸了摸那個言靈的臉,再走回來時溫柔的指尖萦繞着一點金光。
“我要送你一份禮物。”黑發及腰的死神眸色沉沉。
死神認出那是一份記憶,怎麽會在哪個言靈身上?
他不解,伸出手去接,兩人指尖觸碰的一瞬間,另一個自己似乎再也不堪重負,化成了一道暗影消失了。
萬千黑色蝴蝶組成的旋渦裏,死神吞下了這份記憶。
良久,他睜開了眼睛。
掌心那顆奇特的靈珠還在,他勾了勾唇,将靈珠放進了小瓶子裏。
“說了一個也不能少的。”他在瓶子上敲了敲,“不聽話不是乖孩子,這次……我要怎麽懲罰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其實寫文不應該解釋,很多小可愛都看懂了,但是還有部分小可愛看得沒那麽仔細,我不想讓你們覺得看了一篇假文,所以還是說一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