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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池嘉言跌跌撞撞回到家裏。

他失魂落魄的, 路上不知道撞到多少人, 紅綠燈也一個都沒注意, 奇跡般的安全到家。

他知道自己反正不會莫名其妙死在路上,他的宿命都已經被寫好了。

關上門,池嘉言背靠着門板,喪失了所有的力氣。

他真希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自己最好是真的做了一場夢, 最好是真的因為腦震蕩才産生幻覺。

可是手中的小瓶子卻在真實的提醒着他, 那不是夢。

池嘉言從來沒這麽絕望過。

他以為他們等到了重啓循環的那一天, 按照陵霄的說法, 只要陵霄再次出現在游樂場,他把記憶交給陵霄,不再按照命運的故事線走, 就會自然而然的覆蓋過節點,循環也就此打破。

他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

九年來是這樣的信念一直在支撐着他。

好不容易等到了二十七歲,他和節點上的自己因為摔了一跤而開始合二為一,卻發現不過又是另外一場循環而已。

一個小循環, 套了一個大循環。

他在小循環裏先後九十九次和死神談戀愛, 每次完成任務覺醒後都選擇了重啓循環, 試圖拯救死神并打破循環。第一百次的時候終于和死神一起找到了漏洞,他們決定保留死神的記憶, 并且等到二十七歲循環開啓的那天。誰知道這其實又是一個更大的循環!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所謂的保留記憶覆蓋節點的辦法,已經在大循環裏也經歷過九十九次了。

他們根本從來都沒逃出命運的手掌心。

這他媽怎麽玩?!

池嘉言狠狠的錘了一下門板, 頭痛欲裂,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哭什麽!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哭有什麽用?!

現在,池嘉言什麽也不想做了。

接下來連續好幾天,他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進食,也不喝水。

反正一切都會無限重啓,他就是餓死……也沒有關系吧。

一切快要歸于虛無的時候,他耳旁迷迷糊糊似乎又想起了死神的聲音。

……

“這一次,你得給我好好的活着。等到我們下次見面時,你得負責把記憶還給我。”

……

“這次聽我的。”那個嗓音最後有些沙啞,“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去游樂場找到你自己,然後等我。”

……

“堅持下去,在你的二十七歲等我。”

……

“我會再次出現的。”

——是啊,死神會再次出現的。

池嘉言睜開眼睛,枕頭旁那只水晶做的小瓶子閃着金光。

他都等了太久太久了,活着的人并不比死去的人好受,這麽些年,千辛萬苦,他都捱過來了。

就算是逃不出命運的手掌心又怎麽樣?

手摸到床頭櫃上的礦泉水瓶,池嘉言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擰開瓶蓋,他一口氣喝了半瓶,部分的水嗆入了氣管,害他咳嗽好久。

緩了好久,終于有了點力氣,他才咧着嘴笑了笑。

他還是想見到陵霄啊!!

他還不能死!

——

何康成替池嘉言敲定好去游樂場考察的時間。

其實,池嘉言對這些完全沒有興趣了,只不過需要何康成履行一個節點npc的職責,給他定好正确的時間而已。

他抽空把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因為他不希望死神出現的時候,他還是一副邋遢的模樣。

要知道,他們分開的時候他才十八歲,現在都二十七了,早就不是過去那副青澀的奶味少年了。

做完發型,又換好精心準備的衣服,池嘉言像是去赴第一次約會一樣,仔細打量鏡子裏的自己。

因為常年不見陽光,頭發也染成了板栗色,所以他的皮膚顯得很白皙。

因為成長,那雙眼睛不複過去般澄澈,隐隐埋藏着一絲狠厲。他五官比過去要立體了些,卻又有一點陰柔。

和這條時間線的自己合并之後,他多了一些以前的自己沒有的習慣,例如穿衣風格,例如說話行為,卻都沒有覺得有絲毫違和感。現在腦子裏同時有了不同的記憶,使得他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有點矛盾。

池嘉言不知道死神過去合二為一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種感受。

那時候死神也經歷過短暫的失憶,原因卻和他完全不同……

那是為了救自己而造成的……

說起來痛苦,每次在循環中而不自知的死神才是最痛苦的。

他要經歷很多次艱難的選擇,為了一個讓他不忍心的孩子而從無情到有情,那是一個重塑自我的過程。

他冷漠而又強大,從來不屑于将苦難說出口。

他卻也是感性的,即使到了最後的時刻也只是默默的承受。

想到這裏,池嘉言內心一陣刺痛。

他摸了摸挂在胸口的小瓶子,閉了閉眼。

這天天氣很好。

游樂場的歡笑聲還在門口就能聽見。

池嘉言來得很早,他不太清楚死神什麽時候會來,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應該做什麽,只記得死神告訴他要來游樂場,所以一直都很忐忑。

他應該乖乖的坐在入口處的椅子上等待嗎?

不,萬一死神是騎着蒼風出現在其它地方呢?

摩天輪在轉動着,那是一個大大的圓形。

旋轉木馬在轉動着,那也是一個大大的圓形。

他四處轉了轉,發現這游樂場的廣場、噴泉、場地劃分,甚至分布各處的商店,都是圓形的。

命運的安排真是有心。

這一切都在暗示他們的循環嗎?

或者說,根本就是一種無情的嘲諷?

池嘉言等了很久很久,到了正午時分,他還是沒等到那個人。

其實在他的潛意識深處,他真的害怕,害怕死神不會重新出現在這所謂的節點上,害怕他已經死在了所有的時間線上,害怕他過去九年在醫院裏所擔心的一切都成為現實!

光是這麽想着,烈日下也足夠池嘉言除了一身冷汗。

不遠處的冷飲店門口忽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個瞬間,池嘉言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直到此時,他才無法抑制的有了确切的真實感。

那個男人身量極高,粗看去約有一米九,身着和這炎熱天氣格格不入的長達黑袍,渾身上下卻散發着一股涼意。

他的皮膚蒼白,眉目俊美得有點犀利,眼神冷若千年冰霜。

他面對周圍好奇的打量目不斜視,薄唇下叼着一根吸管,纖長的手指握着一杯檸檬冰水。

“哥哥,你怎麽哭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

池嘉言下意識一抹臉,果然觸手全是冰涼的液體,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淚流滿面了,明明是很高興的,很高興再次見到了那個人,為什麽會哭呢?

“我……”他不知道要怎麽解釋自己會哭。

小女孩被媽媽鼓勵着,遞給他一張紙巾:“哥哥不哭,要勇敢哦。”

“謝謝。”他說。

小女孩得到了感謝和媽媽的表揚,很開心的一蹦一跳的走了。

那個人沒察覺這邊的小插曲,而是擠入了人群裏,随手掏出一個慘白色的面具戴在了臉上。

周圍的人再也看不見他。

除了池嘉言。

池嘉言不敢跟得太緊了。

他稍微放慢了腳步,游樂場循例表演的游-行隊伍卻一路破開人群走了過來。演員們有的踩高跷,有的COS動漫角色,有的穿着玩偶服,他們所到之處都帶來一片歡樂,他們跳着舞,吸引了所有游客的目光。

那個戴着面具的人不見了。

池嘉言心狂跳幾下,他下意識往人群裏擠,卻被前方一位中年婦女不滿的推了下:“擠什麽擠啊!”

隔着一群人,那個慘白色的面具又出現了。

死神正朝他看過來。

這女人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時間仿佛靜止了。

池嘉言有一瞬間在想:

如果他們從此并不認識,循環是不是就會停止?

如果他們從此沒有了交集,那麽死神是不是就能避免那無休止的痛苦折磨?

電光火石間,池嘉言鼻腔一股酸澀湧上來,差點掉出眼淚。

對,就是這樣。

他從前怎麽沒想到?!

他像沒發現死神的目光,而是強壓着顫抖的聲音,側身故作無恥道:“大嬸,你屁股這麽大,就不要站到前排了,很影響我的位置,破壞我的視線。”

別看這邊了,哥哥。

我只是一個無恥的小人,不值得你為我駐足。

他竭力維持着輕佻的笑容,殊不知讓中年婦女氣得滿臉通紅。

“你說什麽!你這個沒素質的東西!”

不敢朝死神那邊移動哪怕一寸的視線,池嘉言硬着頭皮道:“大上午的火氣就這麽大,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性-生活不協調?”

“你神經病吧!”中年婦女罵道,用手裏的包包狠狠的砸向他,立刻換到其它位置去了。

終于……池嘉言松了一口氣,才一轉身卻發現自己正被死神盯着看。

他渾身僵硬了。

不敢表現出自己能看見死神,他不得不繼續演下去,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沒和死神對視,而是故作平靜的繼續表演,詛咒女人褲子開裂。

他知道死神最厭惡這些下三濫的做法。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游-行的隊伍遠去了。

游客們漸漸散了開去,周圍的人都走了,只剩他還站在原地。

死神走了。

池嘉言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對,他明明想讓那個人走的,可是等那個人真的走了,他又一陣天旋地轉。

他捏住自己胸口的小瓶子,無意識的喊:“哥哥……”

渾渾噩噩的,竟然不知道身在何處,是夢是醒。

等再次被叫住,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一處涼亭,手裏還點着一支煙。

“小哥哥,這裏是禁煙區。”那個學生模樣的女生上來提醒。

“嗯?”他無所謂的笑笑,梨渦露了出來。

是嗎,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帶給我全世界的那個人都走了,我還關心這些幹嘛呢?

女生被他電到,本來指着牆上“此處禁止吸煙”标志的手指也縮了回去,臉“唰”的就紅了。她的男朋友就在旁邊,見狀可能是吃醋了,一聲不吭起身就走了出去。

女生反應過來,又看了池嘉言幾眼,才追出去。

“信任度這麽低,遲早分手咯。”池嘉言吐出煙圈,自言自語不以為意道。

光是這樣就生氣走掉,如果是以前霍心和自己同床共枕那種程度……以前的死神會怎麽樣呢?

總之不會自己走掉的吧。

一個孕婦也在涼亭裏,想來是陪女兒來玩耍的,一家三口正在這裏休息。她老公看起來比較懦弱,見沒人阻止了,只好自己道:“帥哥,請把煙滅了吧,我老婆還是孕婦。”

池嘉言看也沒看他:“別擔心。反正你老婆這胎也不是兒子。重男輕女的人可是生不出兒子的。”

孕婦氣急:“你說誰重男輕女呢?”

池嘉言笑笑不說話,繼續抽煙。

涼亭裏的人都走了。

他心裏竟然湧上了一點點快感。

對,就是這樣!

接下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他在游樂場漫無目的的走。

他想再次看看那個人,想撲上去不顧一切的賦予他記憶,循環有什麽關系,他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啊!

他不要就這樣形同陌路,這輩子再也沒有交集!

可是,好幾次明明察覺到了那股特有的霜雪氣息時,他卻又下意識的躲了起來,也許是融入了人群裏,也許是佯裝和誰拌拌嘴,他無法讓自己那麽自私的又去招惹他!

在這颠倒不已的極度矛盾下,惡念源源不斷的從他的心中升起,他好像必須得做點什麽連自己都痛恨的事,才能得到一絲絲發洩的快慰。

命運,你不是想要循環嗎?

我偏不給!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結局

終于寫到這裏。

我辛辛苦苦埋下的線,到了收獲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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