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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吳桂花跟應卓說, 六月的接下來幾天她都有事, 真不是在講大話。

今年從年初開始, 溫度就不高,到了春天, 又連續下了個把月的陰雨,直到五月,溫度才升起來。往年六月份這個時節,人早就熱得在地裏待不住了, 今年這都入伏多少天,快進七月的天氣,有時候吳桂花起早些,還得多穿件外裳才不會覺得冷。

就是今年這天氣,害得吳桂花的計劃也晚了不少天。

不過她現在不愁吃喝, 也就不用趕趁天時, 早幾天晚幾天,對她而言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因此,跟應卓酣暢淋漓地吃完一頓辣椒大宴,又等了幾天,直到芙渠宮那條薜荔藤子上的薜荔果完全成熟, 果子都摘下來, 才開始動手收拾這一整座宮室。

沒錯,她準備把芙渠宮這一座荒宮收拾出來, 把這一宮的土地都利用上。

要不是為了等這一藤子的薜荔果, 她也不會到現在才收拾這地方。

薜荔在這地方可是稀罕東西, 至少吳桂花去太後宮裏,從來沒見小胖墩吃過薜荔果做的涼粉消暑。她問起趙嬷嬷,似乎也沒人知道這東西。

京城的夏天還是挺熱了,有了這東西吃,日子也好過些。

胖子怕熱,從五月份開始,小胖墩就見天喊熱,晚上動不動還蹬被子,可叫人操心了。

不過,第一個享受到涼粉的人自然是應卓。

忙過前一陣,皇帝走後,這人也就閑了不少。這段時間,吳桂花幾乎每天都能跟他見上一面,有時候甚至還能見兩面。

甚至有兩回他上午到了重華宮,坐在院裏那石桌底下,拿着本書,一個人就能消磨一個上午的時間。

吳桂花摘了薜荔果,在六月的烈陽下曬了一個中午,到下午果籽完全幹爽時,将果籽用紗布包好,加點涼水反複揉搓,正好她做豆腐有石膏,涼水裏再加點石膏幫助凝固,到果籽揉搓得完全不粘膩,将揉搓好的果籽水吊到井裏涼兩個時辰,正好趕在晚飯後,涼粉做好了。

應卓對她時不時地拿點新鮮吃食出來跟他顯擺已經習慣了,待到調了桂花蜜的涼粉入喉的那一瞬間,他很配合地沖她伸了個大拇指,看她笑眯了眼。

薜荔果做的涼粉像果凍一樣又滑又甜,一口舀一大勺吃下來,這股涼意能順着胃涼到頭頂心。

趁着這股涼意,芙渠宮的改造第二天正式拉開了序幕。

芙渠宮的這株薜荔長了上百年,根系極為發達。但樹藤上還有那麽多剛挂果的小薜荔,直接砍了扔掉想想就可惜。

吳桂花為了等它成熟,都特意把工期挪到月底再開工,怎麽可能只摘個一回就扔掉?

她拉着大順子和小章,三個人不厭其煩地用了一天時間,将其發達的根系清理出來,準備給它搬個家。

兩個小子都吃了她的涼粉,知道這藤子是好東西,自然不嫌麻煩,幹勁十足地跟着她把這棵藤子清理出來,到竹林找了棵最粗壯的竹子,将藤子移栽了下去。

不光是薜荔果,還有那兩株毛毛茶的藤子也要留上。這些有用的植物,她一個都不想放棄。宮裏想吃啥吃啥的是皇帝,她們這些當宮女的,沒點能耐,連鹹菜就窩頭都吃不上。

這棵藤子被移栽到竹林後,改造芙渠宮的事才算正式動工。

就在吳桂花宣布的當天,葉先帶着人找到她,說要一起幹。

主人對這丫頭這麽看重,葉先自然也明白該怎麽做事。先前她清理藤子根,這活不重,葉先只當她打發時間,問過一回,見她實在不允,便等到現在才開口。

吳桂花想想,芙渠宮的情況複雜,她和小章三個人還不知道要幹多久。她現在不比從前,多幾個人幫忙不用白不用,便答應下來。

芙渠宮畢竟年久失修,第二天開工之前,吳桂花用事先準備好的艾草,圍着那些破宮室和蒿草最深的地方點燃熏了半天,順着風向做了幾個簡單的網子和陷阱,再讓衆人散開,到熏得她覺得差不多,方帶着人再走進去。

先去那些放網子一看,收獲兩條暈乎乎的蛇,一家子黃鼠狼,以及蟲豕若幹。

她高興地讓葉先把裝蛇的網子收起來,拿剪刀将黃鼠狼尾巴尖上的毛剪下來,一簇一簇單獨紮起來,還用個帕子包好,妥貼地收在了腰袋裏。

這葉先就看不懂了,問她:“您要這幾根毛幹嘛呢?”

吳桂花覺得,這人也太不識貨了。

“這是上等的,做毛筆的好毛呢!那啥,這些毛夠給他做好幾枝好筆呢。”

葉先算是服了這位姐姐:人家是雁過拔毛,她是鼠過都要拔毛啊!

他望着尾巴尖齊刷刷禿了一截兒,狼狽逃蹿的黃鼠狼一家,看着這個長相醜醜的女子忽然有點感慨:有這麽一個女人總是想着自己的主子,好像也是很不錯呢!娘娘以後在天上,也能放心了……

“您這也太會過了。”他真心嘆服。

“那是!”吳桂花習慣性地就要吹牛:她當寡婦那些年,可有不少男人看上她要跟她結婚,不嫌棄她的四個拖油瓶不說,這裏頭還有沒結過婚的大小夥子呢!

要不是她會過,行情會這麽好?

話到嘴邊,趕緊咳了咳:“行了,這裏應該安全了,開始幹活吧。”

要幹活也不是随便選個地方蠻幹。

吳桂花帶着衆人到後院,讓他們先把院子裏那堆長得老高的蘆葦清理掉。然後是斜坡,以及斜坡下的水窪。春裏就是在這個地方,她和大順子兩個人發現了司苑局負責的這條清淤管道出現了裂痕,這地方有大用,自然要先清除隐患。

經過半個月的曝曬,那個原先是荷池的水窪的水已經全部被曬幹,露出斑駁的地皮和地皮下的皴裂的石板。

不用吳桂花吩咐,葉先就帶着人把那些碎石野草給清理了一遍。

吳桂花劃了一塊地方:“照這挖。”

大順子從吳桂花帶着人到這來,心就開始發顫,他幾個月前踩的那一腳差點把人司苑局的排水管道踩壞可不敢忘呢!他膽子小,看見那些刻意被堆起來的碎石頭又一塊塊被扔開,忍到現在已經吓得不得了了,顫着音叫了聲‘姐’:“你挖這個幹什麽?”

吳桂花看他一張大臉都吓白了,也是覺得好笑,安慰地說了聲:“沒事的,就是檢查一下還有沒有破的地方。”

畢竟,她接下來要幹的事要以這根管子的好賴程度決定。

大順子就覺得力氣回來了,挺直腰杆笑了一聲。

孰不知,他身邊就站着個間諜頭子,職業病地,葉先就疑心上這小子有哪裏不妥,他悄悄觀察着大順子的神情,見他盯着某一處似乎特別緊張,下心思看了兩眼。

他眼睛毒,一下就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那根石管上疤疤瘌瘌的……他跳下去踩了踩,仰頭看着吳桂花:“這是什麽?”

“你說那疤瘌啊?”吳桂花不在意地說:“是我有一回不留神把那管子踩裂了,調了點灰泥漿糊上的,放心吧,這東西就是不好看,結實着呢,我不會亂來。”

葉先:“……”他先前在司苑局幹活,管的就是花盆這塊,對材料的性質比其他人更懂。這個年代想用點結實的材料,須得進磚窯瓷窯燒上一遭,像他看到的,随便糊一糊能達到這種硬度……反正他活了五十多年,沒聽說過!

他背着人,讓吳桂花大略跟他說了說灰泥漿的做法,就一臉不可思議地表示他要先回去一趟跟他主子說說這事。

葉先現在跟他主子的心思是一樣一樣的:這個女人到底還會些什麽?

吳桂花見識所限,不知道她說的這個灰泥漿,在她來的那個年代,有個更普遍通俗的叫法——土制水泥。

這種水泥因為做法簡單,方便取材,在物資短缺的年代曾經被廣泛應用于農村基礎建設。後來因為相較于工廠出來的水泥,它更容易開裂,而且凝固慢,抗壓性差,後面才被慢慢淘汰。但盡管如此,這種水泥的出現在刀耕火種,青石板鋪路的年代依然是相當具有沖擊性的。

過去造房子都用個黃泥一糊,精貴點的加蛋清糯米漿子,哪裏像這個灰泥漿一樣,可以就地取材,做法還這麽簡單?

她這是手面大,還是空握寶山而不自知?

先不說葉先把這消息傳出去後,這項技術将會給這個時代引來怎樣的震動和改變,還是先說現在吳桂花心心念念的院子。

還是集體力量大,十來個人一起幹活,只用兩天時間,整個芙渠宮就完全變了個樣子。

之前芙渠宮就像電影裏那些失落的廢墟一樣,到處長滿了野草和藤蘿,這些野草和藤蘿将那些地磚拱得七零八落。

吳桂花索性叫他們把院子裏早不知道哪些年被拱破的地磚都扒拉起來放在一邊,等全部收拾出來後,她欣喜地發現,她新整理出來的地起碼有小半畝。

別說供應這十來個人往後一年的吃菜問題,吳桂花甚至可以拍胸脯說,光她這一年開出來的荒,她能承包整個獸苑的食堂!

當然,飯要一口口吃,院子整理出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先想法子把這一垧地給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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