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小順, 三皇子呢?”吳桂花壓抑着緊張, 把他從窗戶外頭拽了進來。
這孩子應該是被人毒打了一頓, 現在一邊眼睛腫得都快張不開。看見吳桂花,他另一只完好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扒着她的手,往窗戶的另一邊指了指,那裏有一棵大榆樹,榆樹下放着一只防火水缸。
吳桂花指尖微跳, 确認地同小順對了對眼神,小順輕輕點了個頭。
她壓住所有情緒,先看了下屋外。
因為太後需要靜養,小胖墩夏天又搬過一次家。這一次,他挪到了慈安宮靠外邊的一個小院落, 離太後居住的地方很有一段距離。那些攻打宮殿的人或許正因為如此, 才沒有使這裏遭到太多洗劫。
剛剛吳桂花從外頭來時,已經知道侍衛們均已集中在主殿保護,絕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在了主殿門外攻打。小胖墩居處雖已遭過一次洗劫,但一些較為笨重的家具并沒有遭到什麽毀壞。
她叫來跟過來的人,低聲吩咐幾句, 從窗戶一躍而下, 待撥開表面漂浮的水藻,她不由倒吸一口氣。
小胖墩小小一團, 嘴上含着一根透氣的草莖, 蜷縮在水缸下面, 凍得嘴唇發烏,已經失去了意識。
吳桂花抖着手,将孩子輕輕抱了起來。
…………
夜幕下,撞擊聲,慘嚎聲,哭泣聲讓慈安宮這座古老的宮殿像活過來一樣,矗立在黑夜中,靜靜凝望着這數百年來未曾有過的荒唐一刻。
整個王朝高高在上的主人們被一群平日裏他們最看不起,最卑賤的宮奴們圍困在他們華麗的居所中,作着困獸之鬥。
吳桂花等人挑着大樹和宮殿的陰影,小心而快速地向外跑動。
快到了,快到慈安宮的大門了!
幾人交換着眼色,有人忍不住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而就在這時——
“站住!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準備幹什麽?”
吳桂花吐了口氣,暗暗安撫着有些燥動的衆人,轉身對準備追上來的那群人笑道:“我們準備把這些東西找個地方先放着。”那群人為首的戴着紅頭巾,吳桂花也不知道是個什麽講究,指着跟她來的那些人擡的箱子賠笑。
那個紅頭巾自己和手下也拿了不少東西,看見他們擡的箱子仍是眼睛一亮:“你拿了些什麽東西,給我看看。”
吳桂花笑聲一收,其他人也面露怒色,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還是吳桂花踢了旁邊人一腳:“磨蹭什麽,快打開!”說着,順腳一勾,那箱子本就沒蓋嚴,立刻就完全敞開了。
生怕那人看不夠,吳桂花扒拉兩下,那人一看都是些小孩衣裳,不感興趣地撇嘴:“就這些東西?”說着視線又落到吳桂花背上:“你背上背的又是什麽?”
吳桂花像是被壓得很不舒服一樣,把包袱往上掂了掂,一根燭臺從沒掖嚴實的包袱底下掉落下來。
那人這回連看都不想看了,正要擺手讓他們離去,忽然,他的隊伍裏,有個聲音道:“你們是哪個堂口的?你們的尊使呢?”
吳桂花心中一沉:她哪裏知道這些?周旋到這裏,難道還是躲不過去?
她舔了舔舌頭,眼角餘光瞥着其他人,悄悄将手伸到了背後。
正在這時,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他們是我們堂口的!”
吳桂花看着那個出來認領她的人:“紅龍尊使,我認識她,跟我一樣都是織染局出來的。我們尊使跑丢了,這不我也在找嗎?”
那紅龍尊使便露出煩惱的神情:“你們尊使就他媽是個蠢貨,看見你們這群蠢貨就煩,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們!”
說完,他轉身舉起武器,叫了聲:“鬼母娘娘賜金甲,上!”領着他那群手下,向主殿猛沖過去。
吳桂花目瞪口呆。
…………
直到跑到身邊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一個人,吳桂花才敢出聲:“芹姑,你怎麽在這?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也敢來摻合這些事?”
這個芹姑跟是顧大姑一起,夏天時來重華宮見過吳桂花一回,說要感謝她留住禦醫救命之恩的人之一。
吳桂花後來還見過她一回,看她為人大方爽快,想想他們的生活環境,還曾勸過她千萬別跟那些搞邪教的宮奴們攪合在一起。芹姑當時還挺不屑的,說這群搞邪教的腦子有問題,這怎麽……
芹姑一臉苦笑:“我也是逼不得以,我要是不加入他們,你現在就見不到我了。”
“您是說您是被裹挾來的?”吳桂花沒出聲,其他人大着膽子問了起來。
“裹挾?也對,我就是被那群瘋子裹挾來的。”
“那像您這樣的人多嗎?”
“這……應該不少吧。但就我知道的,我身邊信鬼母的人也不少。我也不清楚其他人的情況。”
吳桂花悶了半晌,此時方道:“那芹姑你一會兒還回去嗎?”
芹姑回答得極其堅決:“我當然不回去了!我可不想跟着那些瘋子一起造反。”
“可您被帶到慈安宮,肯定有不少人知道。您想好這次的亂子平了以後怎麽辦了嗎?”
見芹姑默然不語,吳桂花鼓動道:“不如一道我們逃出宮去吧。”把芹姑一個人丢在這,不管今夜還是以後,她都太平不了。
不等芹姑回答,被衆人甩在後面的慈安宮忽然一聲悶響,緊接着爆出轟轟的歡呼聲:“殺太後!”
“殺太後!”
“拿金子!”
“拿金子!”
“殺皇帝!”
“殺皇帝!”
“……”
衆人心驚肉跳,不敢去想後頭的事,不約而同加快了步子。
穿過同樣的慘嘶聲,打砸聲,怪笑聲,還有火焰燃燒聲,路過蘊秀宮南邊的織線胡同時,吳桂花看見一個人橫躺在地磚上。他的身邊,一名衣衫不整的華衣女子撲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喊:“曲郎,曲郎……”
曲醫官和靜太妃……
吳桂花別過眼。
…………
經過這一路的驚心逃蹿,再看到芙渠宮那座黑乎乎,卻難得靜悄悄的破舊宮室時,衆人心中竟同時生出了一種安心感:這大半夜的,到處都是喊打喊殺聲,安靜好,安靜至少代表着沒有人,沒有人至少說明安全!
吳桂花回頭看了眼大門已經被撞破的獸苑,正要走進去,留守在芙渠宮的人已經聽到動靜,迎了出來。
她頭一個就看見瘸着條腿,臉色沉得像墨汁一般的葉先。
吳桂花顧不上對他理虧,就聽他的徒弟道:“你們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師父就要去找你們了!”他招呼人來接衆人喬裝用的箱子,又抛出個消息:“對了,為了躲亂子,芙渠宮裏現在又來了好些人。”
“誰?”
“好多都是我們認識的,像陳管帶跟他師父,大順子,小章,還有英娥姐,對了,英娥姐還帶着個漂亮姑娘,我瞅着她有點不對勁……”
說話間,幾人已到了殿裏。
藏在殿裏的衆人紛紛露面,吳桂花也看到了李英娥身邊帶着的那個“漂亮姑娘”。
她卸下背後的小胖墩,給他喂了幾粒藥丸,囑咐衆人照看他,對李英娥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個沒人的角落說話。
“小方,我是說方嫔,她怎麽在這?”
李英娥神思有點恍惚:“她說,她看見皇帝死了,她怕牽連到她身上,就逃了出來。可她也不知道去哪,正好遇到那些亂賊,跟着人流沖到了我這。”
這死丫頭是要吓死人啊!
“皇,皇帝——”吳桂花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怒聲道:“你給我說清楚!”
“還是我來說吧。”兩人回過頭,小方緩步走近。
她無視吳桂花戒備的眼神,低聲道:“今晚陛下駕臨我的寝宮,我原本要與陛下共浴,孰知廢後竟潛藏在浴桶之中,趁我們不備,刺死了陛下。皇室中向來有徇葬的傳統,如今陛下因我而死,我實在害怕,就趁亂逃了出來。”
吳桂花覺得很可笑:“你是當我們傻子嗎?陛下身邊那麽多人,廢後想接近他,談何容易?何況陛下是個身高力壯的壯年男子,廢後一個瘋子,怎麽可能殺得了他?”
小方定定看着她,一雙眼睛在黑夜中幽亮如豆,半晌,提唇一笑:“不管陛下是怎麽死的,可他畢竟死了。他這一死,這宮裏必然更加不會太平。今晚我們若是無法出宮,很多人只怕也會死。包括你,包括我。姑姑,你說是嗎?”她看了一眼被衆人圍在中間的三皇子。
吳桂花心頭一寒:她知道亂黨在找皇子。在威脅自己,如果不收留她,三皇子在她這的事她也必不會為她保密!
她狠狠瞪了眼明顯沒聽太明白的李英娥:“你,再找一個人來,給我看着她。她要是跑了,我找你算帳!”
早該知道,能在短短時間在宮裏攪起這麽大風浪的女人,豈止是聰明美貌就能做到?
說完李英娥的事,葉先那裏也有壞消息:“永安門,正定門和北闕我都去了。正定門正被亂黨控制,永安門和北闕都已經關閉,金吾衛只怕不刻就會集結完畢清肅內亂,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老奴想了想,早年我在南——”
吳桂花作了個停的動作: “跟我來,我有辦法。”小胖墩泡在水裏太長時間,需要馬上出宮為他找大夫!
她領着衆人走到後院的草莓園,指着腳下的地,道:“看來大夥都知道,現在留在宮裏很不安全。唯今之計,我們只有盡快逃往宮外。我腳底下埋着宮裏唯一一條金波湖清淤的管道,通向宮外的護城河——”
葉先的眼睛猛地亮如炬火:現在是枯水期,護城河的水量一般不會過膝。而宮裏才剛剛又清過一次管道,如果能夠把這裏砸通,管道中沒有多少積淤泥水,他們一定能從中逃出去!
吳桂花說完話,知道衆人都已經想明白。她低下頭,望着腳下這片油潤細膩的好地,沉沉吐出一個字:“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