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萬隆十八年注定是要在史書上大書特書的一年。
大鄭朝像在這一年年底受到了詛咒一樣, 從十一月, 西南叛亂開始, 月中皇帝太後同日而亡,大皇子第二日被亂賊所殺, 三皇子失蹤,接着湖廣中路雪災,月末漠北叩邊……接連而來的災禍,一個冬都沒個消停不說, 也使這大鄭江山差點被倒了個個兒。
幸好西南路平叛及時,大軍不及班師,直轉北路,與北路邊軍會合,打了好幾場勝仗, 最後将蠻人重新攆回漠北, 總算穩住了搖搖欲墜的中原漢家江山。
到得大軍凱旋之日,春風已是吹綠了大江南北。
大鄭朝新一任君王領着文武百官,戴着平天冠站在城外,一身沉重的帝王禮服早就壓得他面色發白。自鬼母教之亂受過一次大驚之後,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宮裏都傳說, 那日天黑, 他爬到樹上吹了半夜的風,才沒有叫亂黨找到。只是爬樹說出去不好聽, 這流言才沒有大範圍傳出去。
然而今日他卻神情嚴肅, 不顧左右的阻攔, 挺直身體站了足有一刻鐘,看見地平線上那道黑龍纛旗,及纛旗下方的那一騎黑馬和黑馬上那個着白甲的人時,嚴肅的小臉上方露出一抹笑容。
“大哥。”
應卓下了馬抱拳欲跪,叫皇帝伸出一雙手攙住:“大哥遠行辛苦,千萬不必多禮。”
應卓仔細看了眼皇帝,見這九歲孩童兩眼亮如晨星,顯見是高興極了,不由笑了笑,堅持行了禮,道:“禮不可廢,陛下。”
君臣相見如此和睦,國朝新興将星兼昔日第一煞星又這樣謙和識禮,百官看在眼裏,大清早被拉出宮不得不吹冷風苦等的怨氣也消解了許多。
皇帝又邀請應卓入宮赴宴,君王賜宴是無上榮耀,應卓自然答應了。
宴席撤下,君臣兩人單獨說話。
前線消息傳遞不靈通,應卓不免要問起太後,先帝和大皇子三皇子的事情:“臣在戰場上聽聞驚變,至今不敢相信,如何一個不成局面的小小邪教會攪出如此慘禍?”
皇帝不好說起已逝長輩是非,只道:“此事純為人禍。誰能想到廣智那厮背後會是鬼母教的大頭目。父皇與祖母給予他這般信任,他卻借此便利暗行鬼魅之事,由此可見,僧道之流都是些騙人騙財的歪門邪道。”
應卓默默。
此事內情葉先早在去年十一月就親赴戰場跟他講過,他只怕比皇帝還清楚,今日先問這事,除了例行關心之外,也想試探皇帝的态度。
因勸道:“昔日我在永安門當差時,曾見過諸多宮人受人欺淩,很多人貧病交加而死。陛下,這些宮人因我皇族之故遠離故土,有的一生都無法再見父母,只求一碗安樂茶飯,希望陛下能善待他們。”
皇帝不知想到什麽,怔然片刻,鄭重道:“大哥說得是,此事是朕考慮不周了。”
皇帝有心拉攏應卓,奈何兩人年齡相差巨大,又都是不擅言談之人,以前從未有過交集,說不到幾句話,就沉默下來。
應卓便趁勢告辭,皇帝笑道:“大哥離京多日,想必歸家心切,朕就不攔你了。”說着,還暧昧地向他眨了眨眼。
應卓不明所以,但離京這些時日,中間又發生這麽大變故,說不想家肯定是假的。出了宮,過了護城河之後,他忍不住放開馬缰小跑起來。
祈王府衆人早早得到消息迎在門外,應卓下了馬,不等大管家說話,将馬鞭往他手上一投,快步往後院走去。
府中一切如昨,穿過二門再往裏走,是一道垂花門,花門處兩株抽了青絲的柳樹分立左右。應卓略過左邊那個蜜色肌膚,笑起來有些虎氣,又有些帥氣的頭疼鬼,目光落在右邊那個姑娘身上。
她穿一件白底蔥綠印花的比甲,指尖掐着一根柳條,側顏勻淨柔和,陽光在她光滑的臉上輕盈跳盈。聽見這邊的聲音,她轉頭看來,無瑕的容顏像吹綻了的花一樣,向他微微而笑:“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應卓望着她,将她擁進懷中。她的身上,有久違的蜜香氣,是又做什麽好吃的了嗎?應卓為這個猜測暗暗興奮着。
“喂,你們兩個,也太不把我當回事了!”
不等兩人說話,剎風景的聲音搶先響了起來。
虎妹嘟着嘴,無視哥哥的黑臉,一邊一個環住,開心道:“哥哥,為了等你回來,我們現在都還沒吃飯呢。走,快去吃吧,姐姐做了好多好吃的都不許我吃,我餓死了。”
應卓聽了心疼,不免要說兩句:“我不是叫人傳話回來,說我在宮裏有飯吃,讓你們不用管我嗎?”
吳桂花道:“你當我不知道,宮裏那些大宴都是怎麽做的,再說,宮裏的飯哪有家裏的好吃?”
家裏……是啊,家裏。有了她在,這裏已經不止是王府,還是家。
應卓微笑起來,伸出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指尖。
…………
吃過一餐鮮得打牙的春日宴,不免要說起去年的事。
應卓知道吳桂花最關心的,是那個最後跟着他們一道混出宮,與皇帝之死有莫大關聯的方嫔:“她父親因得罪上官被誣陷下獄,她母親帶着她和她弟弟入京告狀,卻因誣告官員被降罪充入掖廷為奴。她母親不願為奴,帶着她姐弟自裁而死,她僥幸被人救起,最後還是入了宮。她父親那時候的上官正是太後的侄兒,陛下的堂兄。所以,她姐弟的遭遇有沒有陛下的意思,這我就不知道了。”
吳桂花嘆道:“難怪她會對皇帝有這麽大恨意。怎麽皇帝納她之前,沒調查清楚她是因為什麽入的宮嗎?”
應卓道:“此女堅忍善謀,誰知道她做了什麽手腳。反正此事宮內已有定論,先帝的确是廢後刺死,我們又何必多這個事。”
吳桂花就是好奇,方嫔那人心機太深,她跟她多說兩句話,還怕被她套去了自己的事。她深覺自己腦子不夠用,才想問問聰明人。不過還有一件事她也挺關心:“那你準備怎麽處置她?”
只要聽過方嫔的理由,誰都知道皇帝的死跟方嫔脫不了幹系,留這樣一個人在身邊,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葉先說,出宮之後,她已不是原先的那個人。她自願到皇恩寺出家,我已準她所請。她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麽說話。”
吳桂花出了會兒神,忽聽應卓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個廣智,又是怎麽回事?”
吳桂花聽這聲音不對,忙道:“什麽怎麽回事,這是吳貴妃的孽緣,關我什麽事。再說,他不是事發當晚就被亂箭射死了嗎?”
廣智這人也是命衰,若是他好好被葉先綁着,捱過那晚上,等到金吾衛平叛,說不定事後還會是他高深莫測的高人一個。可他偏偏要搞事,被丢進地窖都不安寧,想辦法弄出動靜,讓那群教徒發現他這個“異教徒”,差點殺了他。使他不得不亮出自己教宗的身份,還沒等想辦法偷偷溜走,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應卓哼了一聲,道:“這人淨會些歪門心思。本來若是他好好讀書科舉,憑他的聰明,不說一朝得魁,至少也是個舉人。偏偏憑着祖上一張藏寶圖,不思進取,連未婚妻都舍得送進宮為他尋寶。更可惡的是,為了尋寶,還煽動那些不知情的宮人當馬前卒在皇宮裏攪風攪雨。只死在宮亂中,已是讓他占足了便宜。”
吳桂花知道他的心結所在,将手伸到他背後,玩笑般摩挲兩下:“好了好了,給你順順氣。對了,吳貴妃父母找到了嗎?”
“找到了。這一家子也不是好人,這些年不知廣智跟他們鼓動了什麽,竟也紮了進來,跟着他為惡不少,已是讓我扔到西南礦山挖礦去了。”
應卓說得狠,吳桂花卻是知道。若吳貴妃父母真的攪合進這件事,查出來就是抄家滅族的大事。他是怕有個萬一,顧忌到她,沒有下狠手,卻也不能放了他們,免得生出後患。
想必如何處理他們,讓他很頭疼吧。
兩人沉默片刻,應卓問道:“三皇子,你準備怎麽辦?”
這也是吳桂花這些日子最頭疼的事:三皇子按說是皇子之尊,治好病後,她應該把這個孩子還回皇宮。但這孩子那晚吓破了膽,聽說吳桂花要送他回宮,哭着喊着怎麽也不願意離開她。
吳桂花考慮到,這孩子父母祖母都死了,之前就有克親的傳說,現在回去,還不知道會有什麽委屈等着他,一直狠不下這個心,才拖到現在。更何況聽說天家無父子無兄弟,他要是回去了,他的皇帝二哥容得下他,林妃呢?百官呢?若是裏頭再多兩個鬼魅心思的,孩子被帶歪了怎麽辦?
吳桂花垂着頭老半天不回答,應卓便知道了答案:“好了,別這個樣子,我又不是不許你養着他。反正,都養了四個了。這一個,不過身份麻煩些,也不是不能想法子。”
吳桂花猛地擡頭:“你都想起來了?”
應卓望着她笑:“我都想起來了。桂花,這些年,苦了你了。”
吳桂花的眼淚滾落下來。
她明明不想哭,可就是止不住:“人家說,你年紀輕輕的死了,沒有個香火,死後沒兒子上香,肯定是孤魂野鬼一個要受鬼欺負。我就想,你樣樣不落人後,憑什麽要因為沒兒子受人欺負,受鬼欺負也不行!我沒能給你生一個,我給你養一個,不能叫你因為這事給人說嘴。後來年景壞下去,好些人養不活孩子。我先養了大閨女,再又撿了大兒子,再小閨女,又小兒子。二兒二女,一雙好字,多大的福氣……他們都是好孩子,我養得可好了,沒給你丢臉呢。”
應卓望着她,笑着笑着,眼圈也慢慢紅了。
“往後,這一輩子,換我來疼你。”他輕聲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