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令
江南霖州,安王府。
趕了幾個時辰的路,一直到日将落西山,兩人才來到了這江南安王府前。
此時天邊一抹殘陽如血,豔麗紅霞映照下,安王府顯得十分宏大磅礴。
朱門高牆,琉璃瓦檐,門口兩只身軀龐大的石獅子張牙舞爪的望着路人,而朱門上則挂着一個高匾,上面有三個鎏金大字:安王府。
顏不古停了馬,問道:
“這是幾日前的事了?”
“三日前。”
月芷回道。
顏不古看了那兩只石獅子一會後,又問道:
“沈公子呢?”
“宮主一應下此事後,安王便把他送回了挽卿宮。”
顏不古想想又覺得好笑,突然意味不明的幽幽的說了一句:
“為了一具死屍她還真是什麽都做的出來。”
月芷無言。
只因,她們口中的“沈公子”确實是一具死屍。
不過他生前,卻是君夢令的夫君。
月芷在顏不古身後輕聲問道:
“那少宮主,接下來我們怎麽辦?”
顏不古利落地翻身下馬,頭也不回道:
“你在這候着,我一會兒就把她帶出來。”
顏不古未從正門而入。
她并不想讓安王陳文謙知道她來了。
顏不古來到了安王府後,仰頭望着那約有五米之高的石牆,嘴角揚起了輕蔑的笑容。
身旁剛好就有一棵大樹。
顏不古施以輕功快速的爬上大樹後,又以大樹為施力處輕輕松松地跳到了那原本望着高不可及的石牆上。
耳邊,只聽見了呼呼的風聲。
青衣翻飛間,顏不古再次憑借輕功從高牆上落入安王府內後站起,只拍了拍手便疾步朝着內牢的方向而去。
這安王府她早已來過十幾次了,這裏的建築位置她已然熟記于心。
內牢裏,偶有幾個獄卒往來,見了顏不古還未驚叫出聲便被她打暈在地。
顏不古順着直覺一直往前走,終于在內牢深處的一個牢房裏,看到了那個一直令她魂牽夢萦的人。
白衣寬袖,錦蘭初綻。
好是新妝雅态,對疏蟾淡淡,薄霧霏霏。
迥出紅塵,輕盈玉骨冰肌。
玉質晶心,天然一種仙姿。
較量盡,勝夭桃輕俗,繁杏雍華。
猶嫌污人顏色,誰雲似、虢國娥眉。
燭光昏暗,美人華裳,一切都猶如詩中畫,畫中詩一般美好動人。
只是君夢令唇色微白,端坐在牢房裏擺置的一張木床上,阖着眸子,眼下露出了幾絲倦态。
看到君夢令的那一刻,顏不古感受到了胸腔裏迸發出的那一股滾燙。
她不禁怔愣在原地,片刻,又暗罵自己賤,只見了一面就忍不住心馳神漾。
暗暗啐了一口自己後,她從衣袖裏拔出了一根細鐵絲,對着繞在那牢門前的鐵鏈上的大鎖的鎖眼探了進去。
一邊撥弄着鎖孔,她一邊仔細聽着裏面發出的“卡擦”聲。
牢房牆壁挂着的燭臺上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燭花,淺淺的,宛若春日的嫩蕊初綻。
燭火恍惚間,牢房裏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顏不古聞聲眉毛都不皺一下,繼續撥弄她的鎖。
等到來人離她越來越近,并且驚喜地喊她“古兒姐”的時候,顏不古這才放下鎖,轉身對着來人就是狠厲一腳。
“咳咳。”
來人一時不防,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狼狽的咳嗽着,白皙俊朗的臉上一片通紅。
“刷刷!”
跟在身後的兩個玄衣侍衛見狀連忙拔劍指向顏不古,眼裏是如出一轍的冷意。
顏不古面色如常,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轉身繼續撥弄她的鎖。
卻是跌倒在地上的陳文謙急了,一邊咳嗽一邊怒斥道:
“肖山肖水,給本王把劍收回去!聽到沒有!”
肖山肖水聞言,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劍收回了劍鞘裏,然後又将陳文謙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身着的一襲紫色華服已沾上了些塵土,就連上面的繡着的金絲牡丹都在此刻顯得有些灰敗。
陳文謙卻不是很在意,剛從地上起來就忍不住欣喜道:
“古兒姐,你終于肯來見我了!”
顏不古懶得連眼皮都未擡一下,手上動作不停,不過一會兒,牢門上的那把大鎖便被她撬開了。
“哐啷!”
她把大鎖扔在地上,随後便一腳踹開了牢房大門。
陰暗潮濕的氣息迎面而來。
顏不古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向坐在木床上的君夢令走去。
若是往日,依君夢令的性子早就警覺地睜開眼睛看着她了,哪像現在,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像座石雕。
顏不古抿緊薄唇,連忙向她快速走去。
來到君夢令面前,顏不古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竟已經是十分微弱了,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卻不燙。
顏不古将君夢令一個打橫抱起,而她也是毫無反應的乖乖任她抱。
顏不古抱着君夢令,冷冷地瞥視身後的陳文謙問道:
“你虐待她了?”
陳文謙聞言登時瞪大眼睛,搖頭否認道:
“冤枉啊,古兒姐!君宮主來這幾日,除了住的地方陰冷了些,吃食穿備上我都未曾虧待過她。每天都是好魚好肉好酒招待着,更別提什麽虐待……”
可他話還沒說完,顏不古冷着臉上去又給了他一腳,聲音凍的簡直像是二月裏的寒冰:
“還說沒有?君夢令她喜素不喜葷,你王府裏的廚子們做的那些油膩星子,她能吃得下嗎?”
顏不古又氣又心疼,忍不住對着他怒斥道:
“人在你這兒,你至少也給我照顧好,誰曾想,給你餓昏了!”
說完她轉身抱着君夢令就往牢房外快步跑去。
陳文謙見狀也顧不得身上的痛楚,連忙帶着肖山肖水快步跟了上去。
顏不古朝着東側廂房的位置,邊跑邊對身後的陳文謙吩咐道:
“快!去讓幾個丫鬟準備些清淡的米粥小菜來,順便再端桶熱水過來。”
“不需要大夫嗎?”
“不需要。君夢令武藝高強,自己可以恢複,而且她也不喜歡在昏睡的時候被生人碰。”
陳文謙明了,趕緊停住腳步帶着肖山肖水去吩咐王府裏的丫鬟辦事去了。
顏不古抱着君夢令來到了東側第三間廂房,而後一腳踹
開房門,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了鋪着柔軟鵝絨毯的雕花大床上。
她仍是緊閉着雙眼,臉色蒼白。
顏不古望着她的睡顏,只覺心裏一陣緊縮的疼痛。
酸甜苦辣鹹,心裏什麽情緒都湧現了出來。
不過片刻,幾個丫鬟就端着白粥小菜款步走了進來。
顏不古端着那碗白粥,用白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着她。
君夢令雖昏睡着,但迷迷糊糊間感受到白粥的溫度,也是微啓薄唇,下意識地咽了下去。
白粥才吃完,幾個小厮就端着一桶熱水進來了。
他們把水放下後就朝顏不古鞠鞠躬,退下了。
顏不古把白瓷碗勺放下,又把門關上後,竟是僵硬在原地,半天不動。
良久,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她輕咳一聲,對着床上的君夢令朗聲道:
“君夢令!你若是想讓我幫你沐浴,你便睡着;若是不想,你就給我趕緊醒來!”
沉默片刻後,顏不古來到了床邊坐下,一雙骨節分明的纖手緩緩地解開了君夢令的腰帶。
将腰帶逐漸從她的腰肢處抽開,白色的寬袖長袍也随之散亂開來,仿佛一朵錦蘭初綻,緩緩地,驚豔地,盛開在了顏不古眼前。
美人如畫,白袍似雪。
外衣散開後,露出了裏面純白的裏衣。
清清淺淺,沁人心脾的檀香頓時彌漫至四周。
顏不古面色看似淡淡,耳根子卻燒的火紅。
手指不由自主的發燙,而後竟輕顫了起來。
就在她欲将裏衣褪下時,一只白皙幹淨而瘦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後,萬籁俱寂間,只聽得那人如同月下仙笛音般空靈透徹的嗓音緩緩響起:
“我自己來。”
君夢令的聲音低低的,猶帶幾分剛蘇醒時的沙啞。
顏不古聞言立刻将手抽開,轉身就走出了廂房還順便把門帶上。
自始至終,她都未再看君夢令一眼。
門口一陣涼風吹來,吹散了她紛雜的思緒。
此時日已落西山,遠處的天空顯出了金紅色與灰黑色相互交織的暧昧顏色。
顏不古望着那豔如畫卷的天空發了會呆,随後大步向王府主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