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檀香中混了血腥氣,膩得人喉頭發緊。換下沾血裡衣,顧疏堂靠在豎立軟枕上,皺眉忍受草藥貼上傷處,皮肉被牽扯傳來的短暫痛感,肩胛緊繃。
薄汗自鬓角細密沁出,他仰靠在軟枕上,睨垂頭為他包紮的沉清池,“他有來尋你嗎?”沉清池纏繞細布的手一頓,再纏時未控制好力道,顧疏堂“嘶”一聲,與擡面的沉清池對視,“與你無關。”
他輕笑,一張臉蒙在薄汗裡,不欲在許青笙身上多費口舌,卻聽沉清池反問他:“你竟會放了他?”依顧疏堂性子,許青笙知曉太多,應做那不會說話的死人才是。
“我若殺了他,你豈不要恨我一世?世人對死去之人,總多那麽幾分寬容,倒不如留著他,教你恨著他,亦恨著我。”
沉清池訝于他不殺許青笙緣故,斥道:“一派胡言。”卻亦說不出再多駁他,俗世人皆這般,緬懷逝者,他就能免俗嗎?
“此番南巡,何時回京?”
“大抵暮夏時節罷。”顧疏堂瞧被上幾張折皺宣紙,“沿運河北上,抵京已是秋季,還勻有時候為洵兒操辦四歲生辰,你……可有何物要我帶給他?”
沉清池不應,顧疏堂便知大抵是沒有了,扭頭道:“誠哥兒,支了診金,好生送沉先生回去罷。”
暖春時節,人過得舒服,日子自也過得飛快,難捱的是炎炎夏日,蟬鳴噪耳,日光毒辣,不肖的動,只在簷下靜坐片刻,便已衫濕,若再一時疏忽,風熱入體,得了熱證,更加難捱,苦夏苦夏,人人頰上顴骨都顯了些。
好不容易到了金桂飄香的秋時節,水巷人家倒發現醫堂嵌了門,先生有事外出了。
三年未歸,長街的熱鬧于沉清池仍是陌生的,他買了匹快馬,近午時才在一處酒樓歇腳,馬兒由夥計兒拉去喂草料,他則上了二樓。臨街的位子,視野極好,叫賣吆喝聲清晰入耳,沉清池淺飲杯中酒,給不遠處的雜耍班子引去目光。
平王喜靜,府邸遠離鬧市,和三年前未有大變化,碧瓦高簷,沉清池将馬兒栓在棗樹旁,一躍,上了高牆。金桂飄香,竹葉深綠,皆是沉清池所植,如今都長得極好。
小棠兒被顧疏堂留在王府照顧洵兒,孩童黏人,想來這些年過去,洵兒更離不得她了。沉清池沒想碰上的是一群孩子,王府後院辟了間書堂,請了先生在府內教學,幾位與平王交好的朝臣,便也将孩兒送來,一塊兒熱鬧的向夫子讨學問。
洵兒未出世前,沉清池對腹中孩兒多是歡喜,出世之後近有半年,沉清池都活在混沌之中,自身亦無暇顧及,待恢複神智,洵兒已喝了奶娘半年的奶水,生得同白玉琢出來的一團軟物,他不願見,可小棠兒總抱到他跟前,教他糊塗了半年,才狠得下心。
知會了小棠兒,他在簷上等,等夫子講完學,小棠兒将洵兒領著,他就能瞧著了。
白淨淨的小人兒臉蛋,眸子黑是黑,白是白,淬了水的琉璃一樣亮,小棠兒抱著他,他還不忘低頭同學伴兒說話,抿唇笑得十分孩子氣,沉清池心想,顧疏堂淨拿些唬人的話騙他,洵兒是不大像他的,倒像全了顧疏堂。
小棠兒脫了丫頭的稚氣,抱著洵兒,眼睜睜瞧著沉清池消失于簷上,他道要趕在日落前出城,匆匆來瞧一眼洵兒。
夕陽淺緋色的光籠著人,差役搜過身準放行,身後馬蹄聲疾疾,沉清池勒馬轉身,眼前閃過一影,下意識接過來人抛來之物——一枚随身玉佩。
他望馬上顧疏堂,晃著指尖玉佩,無奈一笑:“小棠兒竟也學會騙人。”顧疏堂不言,只瞧沉清池指尖玉佩,紅線在指尖纏繞,随時會脫離,在顧疏堂以為玉佩會被沉清池丢棄之時,沉清池将玉佩反握于掌心,笑道:“癡兒。”
完。
可能會有一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