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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十月一日, 草原上越來越冷,人人都換上了禦寒的衣物,外出行獵的王公大臣漸漸稀少, 人們開始談論起回京事宜。

這十幾日, 秦曜常都因孔明鎖裏掉出來的密信而魂不守舍。

他究竟要拿這封信,和誰合作呢?

因為心不在焉, 離開主帳後, 他才發現自己随身攜帶的香囊不見了。回想起來, 應該是起身時勾到椅邊掉落。

他轉頭走回主帳, 還未來得及托人禀報, 帳內說話聲音就飄入了他的耳朵:

“……十兒封王開府的事情,昨日我想過了。這樣也好……十兒沒有根基,封號和品秩顯眼了, 反而會為他招來禍端。我瞧太平府這個地兒不錯, 名兒也好,就封他做太平郡王罷。朕的兒子都沒甚福氣,希望他能萬事太平……”

剩下的,秦曜常聽不進去了,他如遭雷擊, 香囊早已忘在腦後。

“不必禀了……”他面色蒼白,對帳前的太監說完後, 不待回答便匆匆離開了。

高大全撩開門簾走了出來, 左右看了看, 最後目光落在看門的小太監身上:“怎麽就你一個人?小山子呢?”

“內官監剛剛來人, 把小山子叫走了。”小太監忙躬身回答。

“嗯。剛剛有人來過嗎?”高大全板着臉問。

“十皇子來過,走到門前又走了。”

“……知道了,做好你的差事。”

高大全回到帳內,如實禀報了十皇子來過的事情。

天壽帝嘆了口氣,道:“……大約是聽見了,聽見了也無妨,早晚他也要知道。”

坐在天壽帝下首的武如一道:“十皇子會體諒陛下苦心的。”

“體不體諒也無所謂,他沒拿真心待朕,朕也就只盡本分。”天壽帝道:“能把朕的秾華惹氣,他也是朕見到的頭一人。”

“這事又和玉京長公主有什麽關系?”武如一奇道。

“前幾日,秾華來請安時提起十兒的封王開府一事。朕的女兒……朕還不了解?她旁敲側擊提醒朕,十兒出身低,品秩高了惹人眼紅。論出身,十兒是低了些,但他的母妃如今是徐嫔,要封個親王也是夠格的。她這麽說,定是十兒在什麽地方碰了她死xue。朕這個女兒,看着好說話,其實不然……”

武如一看着樂呵呵的天壽帝,不解道:“長公主和十皇子不和,微臣怎麽看陛下還很高興?”

“朕是高興秾華生氣了……朕還沒瞧過秾華生氣呢。”

天壽帝從右手邊拿起一根細細的純銀簽,刺穿切塊的冬番茄,爆出一串鮮紅汁液。

“好歹是朕的兒子,給他這個‘太平’的封號,也是朕的一片苦心。希望他能好自為之,餘生太平罷……”

……

嘩啦——

秦曜常的帳篷裏,剛剛整理好的帳篷又變得一片狼藉。

他摔遍能摔的東西,依然沒能遏制心中的怒氣。

太平郡王?

陛下有十個兒子,封王的全是親王,為什麽輪到他就是郡王?!

父皇看不起他……就連父皇也看不起他!

就因為他是宮女生的孩子?又不是他自願從宮女肚皮裏爬出來的,為什麽老天對他如此不公?!

等到自己的力氣都摔完砸完,秦曜常才被動冷靜下來。

他好不容易才成為龍嗣,怎能接受作為郡王平凡一生?!

還有誰能讓天壽帝改變主意呢,還有誰他能夠支使得動……他序齒十,前邊的四七□□都未封王開府,為何父皇偏偏想起他這個失而複得的龍子?

如果是有人從中作梗,那會是秦曜淵的報複嗎?不……不對,如果秦曜淵要報複,手段絕不會如此迂回。若不是他……難道是秦秾華?

沒錯……秦秾華能說動父皇,又有理由對他下手。她裝出一副無欲無求的善人模樣,卻在背地裏渾水摸魚、挑撥離間。

他只是給秦曜淵送了個女人,她就要讓父皇封他做郡王……

從前,他以為她只是個尋常女人——天下一抓一大把的女人,心慈手軟做不成大事,他最讨厭的那種女人。現在他明白,一切都是假象。這是一條色彩斑斓的毒蛇。

秦曜常忽然激動起來。

反過來想,這是一條有軟肋的毒蛇,可以打敗,可以馴服的毒蛇!

秦曜常拿出他藏起的泛黃紙條,看了許久,神色幾變,終于下定決心。

兩日後,天壽帝行圍,他借口身體不适,留在看城。

同樣沒有下場的皇子還有嫌騎馬磨腿的益王,以及前幾日剛受“刺殺”的九皇子秦曜淵。

趁秦曜淵被武岳等人慫恿下場後,秦曜常立即接近了剩下的秦秾華。

“……我沒聽錯吧?十弟想讓我去勸說父皇改變主意?”

秦秾華聽聞對方來意,不禁笑出了聲。

“阿姊聽得沒錯,小弟正是此意。”秦曜常道。

秦秾華放下手中狼毫,将畫得并不滿意的一幅行圍圖扔進腳下蹿着火光的琺琅盆中。

過了片刻,火苗蹿出漸漸黑化變形的畫軸。不遠處,幾個已婚公主正聚在一起談論她們驸馬的英姿。

秦曜常揖手道:“之前多有得罪,還望阿姊海量,看在弟弟給你賠不是的份上,原諒我一回。”

“得罪談不上。”秦秾華淡淡道:“十弟為何認為我會幫你?”

“……這不是幫,而是互利互惠的合作。”

秦秾華接過結綠遞來的濕手巾,邊擦拭十指,邊擡起漫不經心的眼。

“十弟能給我什麽?”

“阿姊不是和穆氏水火不容麽?我能幫你扳倒穆氏一族。”

火盆裏的紙張已經燒得只剩黑灰,火苗漸漸縮回黑金色的炭塊中,空氣中飄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秦秾華笑道:“我還以為十弟和母後情同親生母子呢,原來只是我的錯覺麽?”

秦曜常無視她話語裏暗含的諷刺,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手裏有穆氏和廢太子勾結造反的證據。”

看城上氣氛一凝,不遠處的幾位公主不知談到什麽,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而秦秾華和十皇子這裏,卻是一片肅穆。

秦曜常像是被某種危險生物盯上了似的,後背忽然一涼。

“……十弟清楚自己在說什麽麽?”

秦秾華緩緩擡頭,終于朝他投來一個正眼。

秦曜常壯着膽子道:“我手裏的證據,可以讓你剿滅穆黨,清除異己。你和我合作,有利無害。”

“十弟只憑一句話就想讓我相信你?”

秦曜常後退了一步,從袖中拿出一張只有半截的紙,展給她看。

那是一張泛黃發皺的紙,上面的狐文淩亂慌張,像是情急之下匆匆寫下。

秦曜常看着她的反應,眯眼道:“……你認得狐文。”

“學過。”秦秾華道:“知識就是力量。”

短短片刻,她已經将紙上的文字完全掃過,然而文字中表達的巨量信息卻不是她一時半會能夠接受的。

就在她還在看紙上狐文時,秦曜常一把将紙張收入袖中。

“如何?現在可以相信我了麽?”

看城下,誰在叫好,誰的馬在嘶叫,秦秾華已經沒空去關注。

她現在能夠理解秦曜常後退一步的用意了,就在剛剛,她還認為他的後退幼稚可笑——好像她會氣急敗壞去搶似的。

現在她明白了,他要是沒後退一步,說不定她會真的去一把搶來。

扔火盆裏,或者,致敬經典,吃進肚裏銷毀證據。

沒品算什麽……管用就行。

秦曜常看她反應,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阿姊,和我合作吧。這樣對大家都好。”他笑道。

看城下,秦曜淵騎馬掠過圍場,彎腰一把撿起地上插着箭矢的大雁。

馬蹄聲減緩,他騎在黑色駿馬上任它自由踱步,眼神一直望着看城上和十皇子站在一起的秦秾華。

“殿下!我要讓你射雕啊射雕!那麽大個雕你看不見,怎麽射中路過的大雁了!”武岳騎馬走了過來,一臉可惜地望着天空:“可惜可惜,不知什麽時候才會遇見下一個從這裏飛過的傻雕……我答應了鳳陽公主送雕給她的鵝子玩,這下怎麽才好?”

“要雕你不會自己打去?九殿下打什麽,還有你挑剔的份?”譚光也騎馬走了過來。

在他身後,騎着小母馬的秦輝仙氣哼哼地甩馬鞭去抽他的馬屁股:“大個子,不許走在本公主前面!”

底下熱熱鬧鬧,秦曜淵的心思卻只在看城上。

“……不打了。”

他不管旁人驚訝表情,兩腿一夾,駕馬來到看城下,翻身下馬。

秦曜淵提着大雁走上看城後,秦秾華和十皇子立即停止了交談,讓他起疑的是,秦秾華見着他,露出不自然的神情,似乎他來的不是時候。她身邊的十皇子反而露出歡迎的笑容,眼裏閃着不懷好意的惡意。

“九哥來得正好,我剛剛邀請阿姊明日一起獵鹿。阿姊已經同意了,九哥也和我們一道吧?”

秦曜淵看向秦秾華:“……你同意了?”

十皇子有恃無恐地笑看秦秾華,她緩緩開口:“是。”

“只有我和阿姊恐怕有些無聊,九哥武藝驚人,有九哥在場,我們一定會滿載而歸的——阿姊,你說對麽?”他再次看向秦秾華。

“……嗯。”秦秾華說:“淵兒也去罷。”

“這樣最好。”十皇子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阿姊和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相處呢,以前的不愉快,便都忘了吧。我願做阿姊的好弟弟,也希望……”他意味深長道:“阿姊也能成為弟弟的好阿姊。”

一番話說完,他對秦曜淵挑唇一笑,悠然走下看城。

“他和你說了什麽?”秦曜淵看着她。

她向他招了招手,他走到面前後,她幫忙理正他的衣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收回手後,也擡眼看向他。

正午的陽光下,少年臉色有些蒼白,仍未回複元氣。他的眉眼有朔秦皇室的俊美,輪廓又有胡人的英挺,還有那雙烏黑透紫的眼眸,她怎麽就沒有想到……

怎麽就沒有想到……

“……你在想什麽?”他問,目光中透出一絲不解。

“淵兒長得好看。”她道。

“你好看。”他說。

秦秾華笑了。

她怎麽能夠想到,他會是廢太子和狐胡末代公主的兒子?

……

行圍結束後,秦秾華回到帳篷,腦海中依然浮現着那封信的內容。

“慎什麽?”

秦曜淵走到她背後,看着她筆下的文字。

“沒什麽……随手寫的。”

秦秾華回答之後才回過神來:

“你認得狐文?”

秦曜淵看了她一眼,走回坐榻躺下。

“認得。”他懶洋洋道:“她教過一點。”

“教過這個詞?”

“秦慎。”他說:“秦慎和秦枕月,滅亡狐胡的亂臣賊子。”

秦慎是廢太子名諱,秦枕月,更不得了了,大朔開國皇帝的名字。

他還真敢說。

秦秾華皺起眉:“慎言,現在是朔秦天下。”

他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把她的話聽進去沒有。她問:“那兩位是亂臣賊子……是她這麽說,還是你這麽想?”

“她說的。”

秦秾華問:“你怎麽想?”

“不怎麽想。”他皺眉,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都不是好東西。”

秦秾華已經低下頭去看自己不經意間寫出的那個“慎”字了,聽到他忽然問:“你覺得自己是狐胡人,還是大朔人?”

和他先前的态度一樣,秦秾華也不想談論這個問題。

她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旮旯冒出來的貍貓呢,哪知道自己是狐胡人還是大朔人?

但是想到她的态度或許會左右他的立場,她還是說道:“我是大朔的公主。”

除非父皇不要她了。

否則她永遠是大朔的公主。

秦曜淵不說話了,她重新集中精神于那封信上。

信顯然是真的,那麽大一個東宮之印她不能裝瞎,是真是假,一驗便知。印雖然是廢太子的,寫信的主人卻不是秦慎,而是狐胡末代皇帝最小的永樂公主——如果寫信之人沒有說謊。

這是一封求救的信,此時廢太子已經造反失敗,戰死護城河邊,按照朔律,他的家眷都難逃一劫,永樂公主派心腹之人将剛剛出生的嬰孩連帶一封用狐胡寫就的求救信,送給朔明宮內的輝嫔。

這封信能捏住兩個人的命脈。

其一是穆氏,求救信表明造反一事是廢太子和穆世章二人合謀,廢太子失敗是遭了中途反悔的穆氏的反戈一擊。

其二是秦曜淵,他不但流着本該斷子絕孫的廢太子秦慎的血,還有一半前朝狐胡皇室的血。

如果沒有意外,他也是狐胡皇室僅存的最後一位嫡系了。

一旦暴露,不僅朔人會想将他處之而後快,想要複辟狐胡皇室的前朝遺民也會想方設法把他握在手裏。屆時,內外皆敵。她沒有足夠的信心從滿目的敵人手中保下他的性命。

“公主,了解狐胡文化的老人找到了。”烏寶走進帳內,躬身道。

坐榻上的秦曜淵擡起眼皮。

秦秾華回過神來,道:“請他進來。”

不一會,一個佝偻身體的老宮女拘謹地站到了秦秾華面前。

“聽說,你對狐胡文化頗有了解?”秦秾華問。

老宮女不敢擡頭,畏畏縮縮道:“回公主的話,老奴的爹爹是狐胡人……老奴不敢說對狐胡的事情知道太多,但是一些平常的事情,還是知道一點……”

像這樣的混血,紫庭尚在時,是驕傲,紫庭一倒,便是遭冷眼的恥辱。

她的自卑,秦秾華已見怪不怪。她繼續問:“你知道毘汐奴和伏羅的意思麽?”

“可是毘汐奴和伏羅?”老宮女用狐胡語重新說了一遍這兩個詞。秦秾華點頭後,她道:“老奴小時候,曾聽爹爹講過許多狐胡的神話故事。這毘汐奴和伏羅,是其中兩個神明的名字。”

“你繼續說。”秦秾華道。

躺在床榻上懶洋洋的秦曜淵也拿眼神盯着老宮女。

“毘汐奴是創世女神,天地人的守護者,所有生命的源頭。她擁有無限的智慧和仁慈,誕下第一個完美純潔的狐胡人并将他指定為天地共主,賜他紅色羅傘,允他與火共生,命萬獸聽他號令。每當凡間生靈塗炭,毘汐奴就會降下恩澤,守護天地萬物。”

“伏羅是毀滅男神,一切災厄的源頭。伏羅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只有當鮮血流滿世上最大的河流,他才會離開人間返回天上。唯一能夠阻攔伏羅毀滅天地的只有創世女神毘汐奴,在伏羅某次下凡作惡時,毘汐奴從天上一箭射穿了伏羅長在腦子裏的心髒。從那之後,伏羅就失去了□□,靈魂藏身世間,蠱惑心有邪念的人替他作惡。”

老宮女行了一禮,忐忑道:

“……老奴知道的只有這麽多了。”

半晌後,秦秾華開口道:“烏寶,帶她下去領賞。”

烏寶和老宮女離開帳篷後,好一會,帳內都沒人說話。

帳外響起一聲不合時宜的雞鳴,打破了寂靜。

秦曜淵終于開口,他低聲道:

“……她這麽恨我,為什麽不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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