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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成先生快快請起。”

秦秾華親自扶起長跪不起的成大任。

成大任熱淚漣漣, 不住以袖擦淚, 兩鬓雪白的頭發讓他更顯憔悴疲憊。

觀其外貌, 誰能看出這是一個而立之年的人?

“金雷十三州中,涼州知府成闫抗夏最久,成闫忠肝義膽,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最後涼州失陷,時也命也,怨不得成家人。成闫為民盡忠,為國盡命, 為天下人臣之楷模, 先生琴心劍膽,卧薪嘗膽十八年,若我大朔得以光複山河, 先生就是立下汗馬功勞第一人!”

“草民慚愧……”成大任頻頻擦淚,眼眶通紅:“草民忍辱偷生十八年, 仍然沒能摸清更多軍機。”

秦秾華嘆了口氣:“你做得已經比所有人都多了, 先生勿要妄自菲薄。”

“殿下……不知接下是何打算?”成大任漸漸平複情緒:“陛下派遣的大軍何時才來?”

“沒有大軍,只有我和九皇子二人。”

成大任一愣,失望之色流露而出。

“這……兩位殿下果然只是來調查情報的?”

“如果只是調查情報, 陛下何不派遣專業細作?”

成大任臉上愈發迷惑,他揖手道:“還請長公主解惑。”

“将軍和軍師已在先生眼前。”秦秾華笑道:“兵、糧、錢, 何不就地而取?”

成大任一震, 當即朝天拱手道:“草民愚鈍, 還是陛下機深智遠!”

“還有一事,需先生知曉……”

“長公主請說——”

“我和九皇子的身份如果過早暴露,恐會在起義中引來大夏全力圍剿,因此,我想繼續隐瞞我們身份,等時局穩定後再昭告天下。”

成大任神色嚴肅,揖手道:“草民一定守口如瓶。”

“我想在傍晚組織一場軍議,還需麻煩先生準備場地。”

“長公主放心,草民會在酉時之前準備出軍帳。”

“參加軍議的人有我和九皇子,以及先生和柴震,你們二人需帶左右手出席。還請先生轉告柴震。”

“草民領命!”

成大任離去後,栖音提着兩桶水進來了,她看着幹幹瘦瘦,力氣卻挺大。穩穩當當地将水轉移到小浴桶裏。

全商隊只有秦秾華和小眉才能享用浴桶待遇,其他人都是一個小盆解決一切。

栖音倒完水後,猶豫地站在桶邊,不知自己的工作裏包不包括服侍男主子沐浴。秦秾華看出她的抗拒和窘迫,笑道:“你去門口守着罷。”

栖音如釋重負,低頭去了帳外。

秦秾華剛要轉身,少年已經從後将她環住。他低下頭來,在她耳畔說話。

“說好的,該收賬了。”

“誰跟你說好了……唔——”

秦秾華就像暴雨下的芭蕉葉,被動地承受大雨敲打。

路過的大尾巴狼鑽入芭蕉葉下躲雨,大尾巴纏上芭蕉樹,找着防備最弱的一處摩擦輕打。

秦秾華被他松開時,第一時間朝所有男子的共同要害踢去。

她今兒非要讓他體驗體驗海綿體斷裂的滋味!

她被親得暈頭暈腦,軟綿綿的一腳玩笑一般踢在少年腿上,他連躲都沒躲,站着給她踢完後,還反過來抱了抱她。

“……扯平了,之後不許生氣。”

秦秾華氣得又踢他一腳——

狼孩子欺她年輕但無力,忍能對面為色狼,公然強買強賣顏色交易!

可恨!可恨!

秦曜淵半點不知她心裏活動,一臉心安理得地開始脫衣:“一起洗嗎?”

秦秾華無視他的邀請,從帳篷角落裏拉出一張折疊的竹屏風,想要給秦曜淵擋一擋春光,誰料想,她一轉頭,正主已經毫不在意地光着屁股蛋踩進了桶裏。

沒一會,那屏風後面就響起了可疑的聲音。

秦秾華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禁屏息凝神更專心去聽……終于,她聽得夠清楚了。

“……你知道我還在嗎?”秦秾華難以置信道。

他沒說話,但是喘息更重了。

秦秾華:“……”

人的聯想力是可怕的,她想起了先前還貼在骶骨上摩擦的東西,臉上一熱,快步走出了帳篷。

栖音在簾外候立,見她出來,連忙向她低頭:“主子,是不是水不夠用?”

“夠了。”秦秾華道:“我出來透透氣。”

栖音遲疑地往簾門看了一眼。

“他向來都習慣自己梳洗。”秦秾華道。

“……主子是個好主子,主子的夫君也是個好夫君。”

秦秾華倒是聽說過暴力活動會激發本能,只是沒想到他的本能時間這麽長。

她在外邊站得腿都要麻了,終于聽見裏邊傳來出水的聲響。

她特意等了等,再入內時,秦曜淵已經穿了一半。秦秾華剛走到床邊坐下,衣服松松垮垮攏在一起的少年就赤着胸膛蹲到了面前。

大約是賢者時間的緣故,他看起來懶洋洋的,說是蹲,但手和下巴都擱在她腿上,就像一只趴在她腿上一動不動的狼,只有一雙深邃剔透的眼眸在跟着她的動作轉動。

她拿起一旁的巾子,輕輕擦拭他洗過後更加彎曲的長發。

“成大任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

少年滾了滾喉結,含糊應了一聲。

“在他面前,我們今後不必僞裝。”

“……僞裝什麽?”

秦秾華輕輕擦着他的長發,輕聲道:“僞裝夫妻。”

少年陡然沉默,身上氣息為之一冷。

“淵兒,我們總有一天還會回去的。”秦秾華道:“與其拖泥帶水的回去,不如現在就讓一切回到原本該有的模樣……”

他沉默許久後,忽然一把将她按倒。

從她手中溜走的黑發落到了她的臉上,脖頸上。

秦曜淵撐在耳旁的左手和抵在腿邊的膝蓋把她牢牢鎖在身下,一雙暗含怒火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對我來說,這才是原本該有的模樣。”

在這裏避開他的眼神,一切又會重演。

她逼迫自己迎着他的視線,用平靜的表情說出在他洗澡時想好的臺詞。

“你現在以為的刻骨銘心,都會随着時間消磨逐漸不見。”她說:“你以為的心悅,只是因為年紀太小而産生的錯覺。”

“還有三個月,我就十六了。”

“……才十六。”秦秾華平靜地看着他:“若你是個成熟的大人,就會讓我坐起來和你說話。”

他一動不動,寸步不讓。

“……阿姊,激将法沒用。”他說:“我說過,我已經不小了。”

被看透的秦秾華陷入沉默。

“十六歲已經可以當爹了。”他深深地看着她:“天壽帝的第一個孩子就是他十六歲時有的,武如一十六歲上戰場,十五歲就有了第一個孩子,還有——”

秦秾華皺眉道:“生育能力成熟不等于心智成熟。”

秦曜淵看着她,半晌後,低聲道:

“除了你,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認為我的心智不成熟嗎?”他的目光落到她嬌嫩濕潤的唇上,聲音漸啞:“阿姊,你昧着良心說話,你這顆悲天憫人的心怎麽不痛了?”

秦秾華無言以對。

他雖十五,但心智已經不低于弱冠之年的青年,說他心智不成熟,确實是昧着良心說的。

想想他的同齡人——宮中幾個皇子,宮外的武岳和周府幾位小輩,即便繼續擴大範圍,秦曜淵也是她見過的這個年紀裏心智最成熟的少年。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行事看似張狂肆意,實則細心警惕,從來不會給敵人留下可趁之機。

不知不覺,她想遠了,回過神時,他黑着臉看着她:“你又在想誰?”

“我……”

他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接吻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大尾巴狼顯然已經很熟了,不僅嘴上功夫不停,腰上功夫也不停。

秦秾華的衣裳都快被他磨出火了,他才松口倒到她的旁邊。

“你拒絕不了我。”

他和秦秾華看着同一片頭頂,右手摸上她的手,緊緊握在手裏,毋庸置疑道:

“你不承認我的心意,是怕更拒絕不了我。”他說:“……阿姊,你對我分明有意。”

秦秾華許久都沒有說話。

終于,她閉上眼。

“……那又如何?”

在通向天下至尊的路上,有意無意,那又如何?

……

由成大任帳篷改造而成的軍帳中,八人環繞一張鋪着輿圖的長桌而坐。

“……這是我們現在的位置。”成大任食指點在輿圖上一點,接着劃了出去:“往北走,是瓜州,往西走沙州,東面是寰州。這三城中,若攻打瓜州,好處是瓜州刺史無能昏庸,并且我在此地藏有三千刀劍甲胄,只要順利潛入此城,軍需便不再短缺;壞處是此地民富兵多,守備是我方十倍。”

“沙洲貧瘠,守備虛懈,好處是軍隊裏吃空饷的問題嚴重,實際守備人數只有不到四百;壞處是沙洲窮山惡水,刁民衆多,而且沒有軍需儲備。”

“寰州中和了以上兩個城的優點,唯一的缺點在于離我們最遠,更靠近節度使治所瀛州。如果在寰州起勢,便會形成八面環敵的局面。”

成大任講解完地勢,退回座位,等着主事人裁決。

“你們怎麽想?”秦秾華開口。

“打沙洲呗,這麽明顯的,還用想什麽?”柴震身旁的将士脫口道。

成大任身邊一名年輕男子也在默默點頭。

在他們看來,三選一,沙洲是唯一的選擇,根本不必思考。

秦秾華不置可否,看向柴震。

“柴震,你覺得呢?”

柴震在山寨了當了十幾年的二把手,做的就是軍師一職,他多少察覺到了對方并不滿意先前的回答,但又不明白為何不得她的滿意。

即便算上昨日收編的牆頭草,他們手中也只有三百不到的兵力——

只有三百人,便是攻打沙洲也要冒險,她不滿意,難道是想攻打瓜州或寰州?

柴震看了眼坐在女子身邊神色冷淡的少年,他曾以為他才是主事的那一個,現在看來卻不盡如此。

少年野狼般冰冷的眸子在他看去的第一時間擡了起來,柴震心中懼怕,連忙低頭。

“瓜洲。”少年冷冷道。

用三百人攻打瓜洲,這不是送……等等?

柴震忽然茅塞頓開!

“我也覺得打瓜州更好。”他說。

身邊兩位副手震驚地看着他,不可思議道:“這是讓兄弟們送死!”

“你們忘記了,我們根本不需要攻城。”柴震道:“三百人奪城,足以。”

兩位副手不像他還上過幾天私塾,聽了他的話,一臉茫然地皺着眉頭。

“柴震說得不錯。”秦秾華笑道:“大夏此刻并不知曉我們的起義計劃,有成老板出面,我們所有人都能順利進入瓜州,無須攻城便能取得城內三千軍備。瓜州靠近中原,胡化不深,三千守備中有多少人真正忠心于夏尚且難言,加上成老板手中的瓜州布防圖,此戰我們的勝算更大。更何況,瓜州守備多,平民百姓也多,只要我們拿下瓜州,便暫時不用擔心兵源。有了軍備和兵源,下一步我們就可直取寰州——”

纖纖玉指點在代表寰州的紅點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跟着她的指尖走。

“涼州、新洲、沁洲、順洲……一路包圍瀛州。如沙洲之流,等到起義軍勢大時,城中自會有人揭竿響應,無須現在浪費兵力攻占駐紮。”

“那伊州呢?”成大任身旁的左手不由問道。

秦秾華微微一笑:“等到起義軍和青州軍将它夾擊,它便插翅難飛。”

成大任第一個明白她的構思,撫掌贊同:“确實如此。”

幾人再合計了下細節——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微笑鼓勵,直到有人提出了她心儀的想法再予以肯定。

軍議步入尾聲後,秦秾華道:“此事事關重大,入城前還請各位不要聲張,一切如常。”

“自然。”

衆人從善如流。

第二日天不亮,商隊就啓程出發,在辰時之前抵達瓜州城門。

如同秦秾華的預料,三百馬賊換上平民服侍,混在商隊中順利入城。

成大任将衆人帶到藏匿軍備的郊區大院,直到這時,三百馬賊才知道起義一事。

戰前動員,沒有比秦秾華更适合的人。

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兩百多個自願跟着柴震前來投奔秦秾華和秦曜淵的馬賊眼含熱淚,剩下那新收編的一百前俘虜,一半熱血上頭,一半惶恐不安。

不安也沒用,作為浪潮中的一顆石子,浪頭打哪兒他就必須打哪兒。

秦秾華憶苦完畢,當着衆人公布了成大任的真實身份,用布防圖和充足的軍備降低将士心中的恐懼,接着開始畫餅——

畫餅,是她最擅長的事。

從伊州畫到瀛洲,從無名兵卒畫到拜将封侯。

一群大老爺們眼眶裏淚珠子還沒幹,就随着秦秾華描述的光輝藍圖開始鼻噴粗氣。

“若是有人害怕夏人,大可和我一同留在此處,等事成之後,我會放你們離開。但是——若有人想向夏人通風報信,或是作戰途中對自己的戰友反戈一擊……”

秦秾華特意在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溫柔道:

“我保證,他在咽氣之前就會支離破碎。”

一名腰粗膀圓的壯漢在人群中喊道:“我們憑什麽聽你一個女人的?!”

竊竊私語聲立起。

秦秾華還未說話,旁邊玩槍的秦曜淵先扔了槍走入人群。

他年紀不大,身量卻比尋常男子更為高大,再加上夜襲那晚他那修羅般的模樣太叫人難忘,秦曜淵剛一走向人群,圍在前方的人就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他大步雷霆走到喊話的那個男子面前。

“我……”

男子瑟縮了一下,聲音變得和氣多了。

“打我。”秦曜淵道。

“……什麽?”

“我數三下,你不打,我就直接還手。”

男子又驚又疑地看着他,周圍人聲越來越大。

“閣下,需不需要……”成大任面色猶豫,朝秦秾華道。

“不必。”秦秾華袖手旁觀,看着男子在秦曜淵數到“二”的時候,咬牙揮出全力一拳。

秦曜淵擡起手臂,輕輕松松擋住了男子的出拳。

“三。”

男子變色,剛要揮出第二拳,秦曜淵順勢一擰,将他反手制伏。

只有面色慘白,忍不住慘叫連連的男子才知道,那看似風淡雲輕的一手,實際帶着怎樣的雷霆之力。

他随手一推,壯漢跌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滿臉煞白。

少年擡起眼,環視周圍鴉雀無聲的衆人:

“憑我聽她的。”

成大任适時出列,朝秦秾華揖手道:“還請閣下為義軍命名。”

秦秾華早有定奪,緩緩道:

“道教玉京尊神玄天大帝全稱真武蕩魔大帝,我們反夏勤朔,蕩的是食人惡魔,不妨叫真武軍如何?”

成大任激動道:“好!我們做的是替天行道、匡扶社稷的義事,真武蕩魔大帝定會保佑我們旗開得勝!”

義軍名號定下後,秦秾華接着給成大任幾人授了職。

秦曜淵為真武将軍,柴震為副将,成大任為軍需官,這三個職位的權力大小以順位排序,雖然秦秾華沒給自己安上任何職位,但是見了剛剛一幕的人都知道,她是無冕之王,位在将軍之上。

沒有人敢再挑戰她的權威。

當夜,真武軍點燃了金雷十三州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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