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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今天怎麽了?這都日上三竿了, 為什麽還是沒人開門?”

瓜州城門外, 無數等着入城的行人議論紛紛。

“你們不知道了吧,瓜州城昨夜就關門了, 裏面出大事了……”一個裋褐短衣的男子蹲在城門前笑了一聲,知曉內情的口吻立即吸引來許多好事者追問。

“出什麽大事了?”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男子面露得意:“我是從伊州過來的,路上耽擱了一會, 昨日到瓜州時,城門已關。我就想着在門外湊合一夜, 不成想……”

他有意賣弄, 被人反複催促才繼續道:

“有人趁夜色正濃,打上了城樓!”

“什麽?!”

“不過後半夜就沒聲了……應該已經被制伏了吧。”男子道:“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刺史大人的鐵鍋裏了。”

衆人神色各異, 有人習以為常,有人悲從中來。高鼻深目, 明顯胡人面貌的夏人則露出活該如此的冷笑。

“每年都有人想不開要去送死, 從來沒誰真的成功過……”男子笑了笑,既像自嘲又像嘲人:“好死不如賴活着, 依我看——”

“你們看!”人群中忽然有人變色,指着城樓上一處大喊道。

一顆穿着麻繩的人頭被人從箭垛處慢慢放了下來,正好擋在牌匾上的瓜州二字中間。

血淋淋的人頭睜着死不瞑目的渾濁眼睛,耳朵上穿着麻繩, 在風中慢慢旋轉。

這個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死人。沒人驚慌失措, 就連抱嬰孩的婦女也在眯着眼看, 衆人臉上都是同一個迷惑:這是誰的腦袋?

難道是昨夜打上城樓的人?

裋褐短衣的男子摸着後腦勺, 一臉茫然地盯着風中自轉的人頭:“這人怎麽長得不像漢人?”

“這是……”人群中唯一一個夏人顫聲道:“瓜州刺史……”

……

瓜州起義了。

當八百裏加急的軍情送至瀛州時,節度使磨箴正在府中宴請周邊的士紳豪富。

“……你說什麽?”磨箴滿臉通紅,眯眼望着桌下五體投地的傳信官。

自傳信官第一次說話後,偌大的正廳就安靜了。

傳信官渾身顫顫,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滴落:“瓜州……造反了……瓜州刺史詭厄貍伐已經被反賊砍頭示衆……”

“……這個蠢豬。”磨箴捏碎了青瓷酒盞,香氣撲鼻的陳年美酒從手中淅瀝瀝落下。

在他懷中的美人噤若寒蟬,依然被他一巴掌打在臉上。

“滾開!”

美人被打得當即臉歪嘴斜,含淚匍匐退去。

磨箴從地上擡起他那足有兩個成年男子那麽大的身軀,慢慢走到顫若抖篩的傳信官面前,一腳将其踹倒。

“一群蠢貨!”

傳信官摔倒在地,連臉上的血都顧不得擦,就又急匆匆爬起來拜好。

涿州刺史松開懷中美人,道:“節度使大人息怒,詭厄貍伐無能人盡皆知,想來反賊也是因此才盯上了瓜州。朔民懦弱不堪,成不了大事,他們若以為殺了一個詭厄貍伐就能造反成功,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的節度使乃九天神皇欽點,英明神武,身經百戰,他們想和磨箴大人作對,真是自尋死路!”

磨箴走回席前,盤腿坐下,面色陰沉。

“傳令涼、寰、新三洲,合兵圍剿,本官要在二月前聽到圍剿成功的好消息。參加造反的所有反賊,不必羁押候審,宰殺後直接分賞将士。”

傳信官戰戰兢兢地退下了。

他走出大廳的時候,身後的金石絲竹聲又響了起來。

他擡起衣袖,擦了擦鼻子裏流出來的熱血,急匆匆回到官署。

措辭相同的三封加急密信發往涼、寰、新三洲,同一時間,瓜州已經初步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瓜州城內最大的主幹街道上,一條由平民百姓組成的長龍從街頭排到街尾。

“大家保持秩序,每個人都有!”成大任在粥棚前大聲喊道:“張嬸,玉米粥沒有了,再去打一盆出來!”

“哎!”一個市井打扮的婦人爽快地應了一聲,擡着空蕩蕩的光盆走回身後的食樓。

“真武将軍和真武夫人仁慈,大家不用擔心,只要我們齊心協力,今後就沒有苦日子了!”成大任站在粥棚前,滿臉笑容地大聲道,引來衆多激動的附和聲。

“真武将軍和真武夫人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自從真武将軍接管了瓜州以後,城裏的夏人都快跑完了,如今我們再也不必擔心夜裏出門會被人打暈了……”

“真武夫人還派人開倉放糧……”

“前日我在街上瞧見真武将軍和夫人了,兩人真般配呀……”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在上,信女願意吃齋念佛,請菩薩保佑真武将軍和夫人早日抱上大胖小子……”

刺史府,正在伏案寫作的秦秾華打了個噴嚏。

“主子,可要再添一個火盆?”栖音忙道。

屋內四個火盆齊齊發力,炎熱如夏,栖音鼻尖已有細密汗珠,桌前的女子依然面色如雪。

她放下狼毫,搓了搓冰涼的指尖:“不必了。”

等紙上墨跡幹透後,她将信紙裝入信封封上後,交給侍立的栖音。

“主子,這封信要寄往何處?”栖音問。

“大朔國都,玉京城。”她看着睜大眼睛的栖音:“你怕嗎?”

栖音猛地跪了下來:“奴婢不怕!奴婢這條命都是主子給的,就是主子叫奴婢去刀山火海,奴婢也不怕!”

“我相信你。”秦秾華扶起她,将信封鄭重交到她的手裏:“現在十三州已經戒嚴,想離開難于登天,你果決聰慧,又是金雷人士,旁人見你是個女人,也會松懈幾分,你可見機行事。”

栖音将信封緊緊捏在手裏:“是!”

“此信攸關金雷十三州百萬人命,也關乎我和伏羅的未來。即便是毀了它,這封信也不能落到旁人手裏。”

“栖音明白了。”

“你将此信送至禮部尚書舒遇曦手中——一定要是他本人手中,他見到此信,自會告訴你之後安排。”

“奴婢一定不會讓主子失望!”

秦秾華将為她準備好的盤纏交給她,又叮囑了一些蒙混過關的伎倆,讓她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便出發赴京。

栖音離開後,她走到窗邊,想要推窗透一透氣。

屋內随侍的一名小丫頭連忙上前:“夫人,奴婢來吧。”

小丫頭是前幾日秦秾華從街上撿回來的,她父母雙亡,吃了秦秾華的一個饅頭就跟着她不放了。

秦秾華給她取名為種玉。

撿了她,秦秾華才決定讓栖音去玉京送信。

秦曜淵不在,栖音也走了,身邊一個熟面孔都沒有,秦秾華看着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不由嘆了口氣。

種玉機靈,見狀立即道:“将軍打了勝仗就回來了,夫人要是思念将軍,不如寫一封信吧!将軍瞧了一定也會高興的!”

“我才不想他……”秦秾華喃喃道。

“夫人不想将軍,将軍想夫人呢!”

“少看點話本,夫妻的世界不如你想象簡單。廚房裏煎的藥要好了沒有?你去看看。”

種玉毫無心機,蹦蹦跳跳地去了

秦秾華重新坐回桌前,想了想,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拿起狼毫在硯臺裏點了點,提筆寫下:

“家中安好,勿憂……”

……

寰州,刺史府。

鞠使可從官署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上,連素來疼愛的狐胡小妾在他身上撩撥了幾次都沒反應。

他撥開不信邪地在他身上連連點火的嬌嫩小手,嘆氣道:

“唉,泉兒,老爺現下心裏煩,你安靜一會。”

“老爺這是怎麽了?可是厭了泉兒?”紫眸晶瑩的少女柔若無骨地貼在他身上,一言不合便掉起眼淚:“夫人日日磋磨泉兒,若是再不得老爺歡心,泉兒現在便可死了算了……”

“你說得這是什麽話,你是老爺的心頭肉,老爺疼誰都不能不疼你啊!”若是旁的小妾這麽陰陽怪氣,鞠使可早就一腳把人踹翻了,泉兒是他新迎的小妾,新鮮勁還沒過,此刻是見她什麽模樣都可愛得很。他低聲下氣道:“這事兒你別告訴別人,瓜州造反了……”

“什麽——”泉兒露出驚慌神色:“那反賊會不會打到寰州來?”

“不可能!”鞠使可斬釘截鐵道:“今日一早我就收到節度使的密信了,瓜州那群反賊翻不了天。”

泉兒松了口氣:“那便好……”

“只是……”鞠使可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

“只是老爺也要跟着出一趟城了。”鞠使可道:“節度使命三洲聯合兵力圍剿瓜州,老爺也要跟着去一趟瓜州才行……”

“老爺,你是文官,去什麽戰場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泉兒怎麽活得下去?”

這些狐胡美人,一雙紫眸最是攝人心魄,眼見美人垂淚,鞠使可的心都要碎了。

他忙擡袖為她擦淚,柔聲哄道:“我的心肝寶貝,老爺坐鎮中軍,提刀殺人——那都是大頭兵做的事,老爺我就在帳中指點戰局,喝喝小酒——”

“那我也要去。”泉兒道。

“這可不行。”鞠使可皺起眉頭:“除了我,還有兩州刺史要來,帶個女人——成何體統?”

泉兒見風轉舵,立即依偎到鞠使可懷裏,嬌滴滴道:“人家也是擔心老爺啊,別人打仗都是将軍帶兵,為什麽老爺也要去呢?”

“三洲聯合,你說是聽誰的?我說聽我的将軍的,他們願意嗎?”鞠使可眉頭越皺越緊:“他們兩州刺史去了,我不去,豈不是叫我的寰州兵成為送死的大頭兵?”

鞠使可越想越心煩,要不是非去不可,誰願意去那刀劍無眼的地方冒險?

他怒從心起,不顧泉兒驚呼,把泉兒按在桌上就操練起來。

“啊……老爺……別在花廳裏……”

女人的嬌呼變成斷斷續續的哭泣,忽然,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急急忙忙沖了進去:

“鞠使可大人!不好了!”

興頭上被打擾,鞠使可轉過頭來臉色漆黑。

“什麽不好了?!”

“大人……”男子面無人色。

……

鞠使可匆匆走上城樓,城門外烏壓壓的大軍讓他腳下一個踉跄。

“大人!”心腹連忙扶住他。

鞠使可渾身顫抖:“這……這是怎麽回事……”

話音未落,一支帶着雷霆之勢的箭矢射飛了他的官帽。

鞠使可跌坐下來,城樓下響起震天響地的歡呼:

“真武将軍神武!”

“大人!”心腹來扶了三次,都沒能把軟成一灘爛泥的鞠使可給扶起來。

“他們……他們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們派了幾次斥候,都有去無回……”心腹頓了頓,道:“觀其規模,應在三萬以上……”

“快、快……傳信涼新兩州,要他們立即來援!”鞠使可抓住心腹衣襟,大吼道。

“可……”心腹臉色慘白:“寰州被圍……我們已經出不去了……”

鞠使可徹底癱軟下來。

魏巍城樓下。

玄衣黑馬的少年沖回前軍,環繞身邊的都是恭維之聲,他面無波瀾,抽出身後長刀。

少年身後的柴震等人接連抽刀。

“殺——”

群雄齊吼,戰馬疾馳,數萬人馬一齊沖向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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