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日上三竿, 濃郁的草藥氣随着袅袅青煙擴散在門窗緊閉的東花廳裏。
“這引蠱香, 是我們祖上在紫庭當差那會研究的秘藥,乾坤蠱只要聞到這氣味就會開始活動, 這時候想要引出蠱蟲, 就容易多了……有了這一只蠱蟲呢, 我可以試着做點什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藥出來,雖然你會虛弱一段時間……但你壯得都能舉鼎了, 應該不成問題。”
劉命往火盆裏再次扔下一把混合的草藥,擡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秦曜淵衣袍微敞,袒露的胸口下游蛇起伏。秦秾華站在他身邊,雖然知道他不需要, 右手還是搭在他的肩上給予安慰。
“行了, 把手伸出來。”劉命道。
少女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和餐桌上左手雞腿右手豬肘的懵懂樣截然不同。
秦曜淵遞出已經挽起長袖的左手, 劉命拿起火上烤過的小刀,在他腕上利落割了一刀。
草藥味或許太濃了, 再加上從少年手腕湧出的刺目鮮血, 秦秾華在那一刻感到眩暈和惡心。
她強壓不适, 定定地看着鮮血滴落地上瓷盆, 半晌後, 一只青黑色的蠱蟲在傷口處浮了出來, 劉命眼疾手快, 兩手按在傷口兩邊用力一壓, 鮮血和蠱蟲一齊落到了瓷盆裏。
劉命松了一口氣,拿起白酒欲要沖刷傷口——
一股強烈的惡心帶着胸口絞痛沖向秦秾華的頭顱,她只來得及捂嘴,一股炙熱的鮮血就從她指縫裏沖了出來。
零星幾點血珠砸落地面。
秦曜淵猛地站了起來:“阿姊!”
阿姊?
劉命還在疑惑,将軍已經扶着好女人怒瞪過來了:“她怎麽了?!”
“讓我看看。”劉命抓起她的手,三指牢牢按在她的脈搏上。
秦秾華已經站不穩了,她的身體好像化成了一灘水,不管秦曜淵如何撈,她還是往下落去。
她有心安撫幾句,想到自己張口可能就是一股血,只能緊緊握住少年前臂。
“她到底怎麽了?!”
“我、我正在看啊……”
劉命自诩當世神醫第二,什麽疑難雜症到了她手裏都得服服帖帖,沒想到第一回 出山,就遇到這樣聞所未聞的脈象——
她眼中露出一絲慌亂:“不應該啊……”
秦曜淵想捏死這個庸醫,但現在不是做這件事的時候,他面沉如水,就着劉命剛剛割出的傷口,扳開秦秾華的下颌,把流血的手腕送進她的嘴裏。
“不行!”劉命臉色大變,伸手要來阻止,被秦曜淵一個眼神喝退:“滾!”
“你不能直接喂給她,她會死的,你會把她弄死的!”
劉命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秦曜淵依然不管不顧。
“你不能害她,她對你這麽好!”劉命鼓足勇氣,用上全身力氣推了他一把,奈何這人恐怕不是人,她都這麽推了,他竟然紋絲不動!
劉命再接再厲,撲上去推他:“你是不是想借機弄死正房,在你那兩盆姨娘之中選一個擡成正室?!”
什麽兩盆姨娘?
秦曜淵覺得這臭東西的腦子有點毛病。
“我告訴你,有我這閻王繞路的劉命在這裏,你想都不要——咦?”
她摸到了秦秾華的脈搏,比起先前,已經恢複了幾分活力。
劉命淚眼模糊地看看一臉漆黑的将軍,再看了看草藥還在焚燒的火盆,腦中靈光一現:
“快快!我知道了——快把她帶出去!”
秦曜淵一把将秦秾華抱起,擡腿踢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然後呢?!”他大吼。
劉命急急忙忙跑了出來:“把她的衣服全部換下來,還有你的!讓她洗澡!所有沾染了藥味的東西都扔遠一些,一定要把藥味全祛了!”
兩人立即分頭行動,劉命存放蠱蟲,毀引蠱香,秦曜淵抱着秦秾華徑直往浴池跑。。
作為曾經的節度使府邸,瀛洲刺史府美輪美奂,磨箴曾花大力氣引進溫泉活水,修建了神仙池,只可惜他還沒享受上幾回,金雷十三州連帶着這間溫泉浴池就成了真武軍的囊中之物。
秦曜淵抱着秦秾華下水,三下五除二将她剝光,接着開始扔自己的衣服。
秦秾華把身體往水面下埋了埋,只留一截脖頸和頭在外邊,當慣了野人的秦曜淵就沒她這些顧慮了,站在剛過膝蓋的水裏就開始解除武裝——
秦秾華渾身無力,仍扭動脖子看向別的方向。
少年脫得赤條條後,蹲下身子泡在水裏,埋頭沖了沖頭上的藥草味後,涉水朝她走來。
“你蹲下——”秦秾華氣息微弱。
“……又不是沒見過。”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乖乖地蹲了下來,把下半身埋進水裏,以一種半走半滑的姿勢挪到秦秾華身邊。
他扶起她靠在堅硬石壁上的背,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小心翼翼地解下她頭上的發簪等物,松開一頭雲鬓。
青絲無數,墜落水中又浮起。
秦秾華去看他手腕上的新傷,已經有新的蠱蟲堵在了傷口,黑中帶紅,就像新結的痂。
“閉眼。”少年說。
秦秾華依言閉眼。遠離了引蠱香後,那股心悸和惡心也逐漸平息了。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流下,秦秾華屏息凝神,靜靜承受水流。
一只指腹擦過她唇角,反複擦拭她唇邊血跡,接着,貼上兩片嘴唇,在她唇角吮吸。
“淵……”
秦秾華剛一開口,他就長驅直入闖了進來。
像頭野生的狼,霸道強硬地舔吻她口中的血腥,為了方便侵略,他借着水裏的浮力,輕輕松松将她提到了腿上坐好。
“夫人?夫人?”劉命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伴随着一下一下跳高的聲音,少女正努力去夠浴池上方透氣的窗口。
秦秾華用力掙脫少年鐵箍般的雙臂,大喘幾口聲,揚聲道:“……我在。”
她的聲音有一絲暧昧的顫抖,好在劉命渾然不察,在外邊高興道:“夫人,你沒事了!太好了!”
“這都多虧你發現了症結……只是不知,我的身體和引蠱香有什麽關系?”秦秾華問。
“有關系,關系大了——你多泡會,讓身體緩緩,出來之後我再告訴你!啊——對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把身體調養好,不會讓将軍有寵妾滅妻的機會!”
窗外沒了聲,小姑娘風一般地來了又風一般地去了。
留下越箍越緊的一雙手臂和一條燙得她坐立不安的狼尾巴。
少年貼近她的耳廓,咬牙道:“險些忘了,什麽叫兩盆姨娘?”
他不僅磨牙,還磨尾巴。
磨得水波搖曳,磨得她面紅耳赤。
“別鬧……我想早些出去,問問引蠱香的事……”
“大夫讓你多泡一會,你就多泡一會。”他忽然咬住她的耳垂,在舔咬之中抽出氣息道:“……阿姊,要謹遵醫囑。”
“阿姊”兩字被他特意念重,呼出的氣息噴入她的耳蝸,激起體內一陣電流湧過。
秦秾華紅着臉推他,想要起身了。
他輕松把她按住——
“阿姊,讓我蹭蹭。”少年在她耳邊哀求。
秦秾華稍一猶豫——
就沒有反抗的機會了。
等她在秦曜淵攙扶下,腳步虛浮走出浴室時,感覺人都被蹭薄了一層。
與此相反,少年精神煥發,器宇軒昂,恐怕只有統一金雷十三州那天他的神采,才能與此刻媲美。
劉命見到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态,對秦秾華發出直擊靈魂的疑問:
“怎麽你才像取了蠱的那個?”
兩人落座後,秦曜淵不耐煩道:“趕緊說,她的身體和引蠱香有什麽關系?”
“你是不是以前就給她喂過血?”劉命問。
“是,有什麽問題?”
“問題大了!”劉命說:“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有多霸道?普通人要是直接喝你的血,保管當天就七竅流血!”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秦秾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關節:
“引蠱香是引蠱用的,我的身體……也被種了蠱?”
“沒錯!”劉命鼓掌。
“什麽蠱?”
劉命肯定道:“乾坤蠱。”
秦秾華看向少年,面露疑色。
“誰給你們種的蠱?他沒告訴你們,乾坤蠱是對蠱嗎?”劉命不解地打量着兩人:“乾坤蠱有一公一母,公的叫乾蠱,母的叫坤蠱,合起來才是乾坤,但是——”
她看向秦秾華,困惑地撓了撓頭:“我以為乾蠱在狐胡女皇身上,怎麽會在你身上?”
秦秾華心裏一驚,面上分毫不顯:“乾蠱和坤蠱有什麽區別?”
劉命毫無心機,輕易就被她帶走了方向。
“區別大了——乾蠱可以靠坤蠱的血強壯自身,坤蠱反過來不能。坤蠱離體之後可以入藥,乾蠱離體後,人亡蠱死。不過坤蠱也不是能一直取的,坤蠱在人體內的繁殖速度我不清楚,但劉氏祖上留下的記錄裏,元鳳太子就是因為取蠱太頻繁,結果被蠱蟲反噬,只剩一具白骨下葬。”
秦秾華迅速思考。
劉命的話,解答了她心中對乾坤蠱最深的疑問——如果是好東西,狐胡皇帝為什麽不種在自己身上?
因為只有乾蠱才是好東西。
有了乾蠱,就可以從坤蠱宿主身上飲血強身,而坤蠱宿主,只是一個藥引子,如果得到坤蠱宿主庇佑,那就是他一人的藥引子,如果失去聖心,或皇權傾頹,那麽坤蠱宿主就可能成為皇帝籠絡王公貴族的藥引子。
東宮是個高危職位,狐胡的東宮格外危險,幾個皇帝裏,只有厲帝一人是從東宮之位熬到九五至尊的。
劉命看了眼秦秾華,神□□言又止。
“我信任你,但說無妨。”秦秾華柔聲道。
“如果不是乾蠱……你活不到現在。”她飛快移開眼,仿佛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一樣,整張臉都紅了。
秦曜淵聽了這麽久,對旁的不感興趣,他只盯着一個問題:
“她的病,你能治嗎?”
劉命揚眉看向他:“我治不了。”
秦曜淵捏着拳頭要起身了,劉命立馬脖子一縮,飛快道:“但你能治啊!”
好女不吃眼前虧,劉命竹筒倒豆子一般說道:
“你每半年給她喝一次血,要是你受得住,那就三個月一次,調養上三四年——”
“就能和普通人的身體一樣?”
“你做夢。”劉命白了他一眼,在他起身的瞬間,跳到好女人身後躲好。
劉命拍了拍好女人的肩膀,惋惜道:“神醫能治病,卻治不了先天有缺。”
“生死由天,我看淡了。”秦秾華輕聲道。
秦曜淵沉下臉:“你不能看淡。”
劉命插話道:“你們聽我說完啊——好歹是狐胡秘寶呢,雖然沒法讓你像個健康人一樣活潑亂跳,但能讓你迎風咳血咳不死,這不就結了?”
秦曜淵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劉命湊到秦秾華面前,眨巴着兩只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臉期待道:“我做得好嗎?夕食有荔枝肉和炒響骨嗎?要是有鹵豬肘就更好了……”
秦秾華摸了摸她的頭:“你想要的都有。”
秦曜淵面色陰沉地看着臭東西在他面前撒嬌賣乖,蹭着他想蹭的手——要不是臭東西還有點用,他現在就想提着她的後領把她從房頂上扔出去。
“你真好——”劉命拿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嫌棄地瞥了一眼對面的少年将軍:“就是跟我娘一樣,眼光不好——”
秦曜淵面無表情地握斷了椅子扶手。
劉命心裏有些小小的負擔——她本來是為了給好女人治病才留下的,現在好女人身上有乾蠱,她連方子都不用開,一身絕世醫術竟然無處施展!
老爹說過,無功不受祿。一會上了桌吃豬肘,她會不會吃來噎着?
劉命正憂愁的時候,好女人開口了:“你第一次見我們那時,用的易容術格外精妙,這也是你們的家傳絕學嗎?”
“是啊!”劉命忽然心生一計:“你要是想要,我幫你也做一張!”
秦秾華微笑道:“這樣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劉命大受感動,多好的女人啊!臭老爹支使她幹活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她麻不麻煩!
臭老爹還騙她山下都是壞人!
啊呸!
劉命說:“閑着也是閑着,每天做點,要不了一個月就能做出來。”
“那就麻煩你了。”秦秾華笑道:“想要什麽就和種玉說。”
劉命興奮起來,剛想提點小要求,種玉忽然慌慌張張奔進花廳。
“怎麽了?”秦秾華問。
“夫、夫人……”
種玉眼神不安,兩手緊緊捏着衣角:
“府外堵了一群帶刀的兵,有個沒胡子的老男人說是什麽朝廷派來的監軍,要你們趕快出去接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