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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瀛洲刺史府大門, 裏三層外三層地圍着看熱鬧的人。

百來個佩刀穿甲的将士護着正對大門的一人, 那人大約四十來歲,穿着石青色蟒袍,外披黑貂衣, 白白淨淨的臉上寫滿刻薄冷漠。

紅色大門向兩邊敞開, 一男一女走了出來,人群霎時沸騰。

“是真武将軍和夫人……”

秦秾華在為首的大太監臉上看了一眼,生面孔。

想來是太子上位後扶持起來的人。

她笑道:“請公公進來說話。”

大太監的眼神在她和秦曜淵臉上掃了一眼, 嘴唇一擰, 露出尖酸冷笑:“……也好。你們,都進來罷。”

太監說完, 身邊百來個護衛一同随他走進大門。

大門又一次關上了,剩下許多看熱鬧看了個糊塗的百姓交頭接耳。

“那太監說自己是京裏來的,真的假的?”

“将軍會歸附朝廷嗎?”

“我要是将軍, 寧願做自由自在的大将軍,也不回去受皇帝的鳥氣……要不是皇帝無能,金雷怎會失陷這麽久?”

“就是……将軍和夫人來了我們才有好日子過, 之前那麽多年,朝廷管過我們嗎?現在是看着将軍打下金雷,就迫不及待派人來摘果子了?這是朝廷還是強盜?”

議論聲越來越多, 人群忽然被外力擠開。

成大任擠到大門前, 對衆人連做雙手下壓的手勢。

“鄉親們, 金雷本是大朔一部分, 若将軍選擇歸附, 也在情理之中,我們要相信将軍和夫人會做對我們最有利的選擇。”

小眉晚一步擠出人群,也幫着爹爹吆喝:

“是啊,只要管我們的還是将軍和夫人,歸不歸順的,又有什麽區別?難道這麽久了,你們還不相信将軍和夫人嗎?你們聚在門前不散,知道的說你們是對朝廷監軍不滿,不知道的,以為你們是對将軍和夫人不滿,大家還是早些散了吧,別給将軍和夫人帶來麻煩!”

百姓們也就發發牢騷,一聽會給将軍和夫人帶來麻煩,沒一會就散了個精光。

衆人都離開後,小眉湊到成大任身旁,好奇道:“爹爹,将軍他們真的會歸順朝廷嗎?”

“當然會了,我們本來就是大朔的一部分。”成大任摸了摸她的頭。

“那如果将軍他們不願意怎麽辦?”

“……他們不會不同意的。”

“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因為将軍和夫人本來就是皇子皇女。

成大任沒有明說,在她頭頂的手改摸為拍,道:“走罷,跟爹爹出城接一個人。”

……

冷冰冰的聖旨放在桌上,氣派十足的監軍拒絕了住在府中的邀請,帶着他那百來號人,去了城裏最大的客棧。

秦秾華摩挲着聖旨上金線織繡的祥龍,似笑非笑道:

“我們這位大哥,還真是小氣得緊。明誇暗貶的一張聖旨,什麽好處也沒有,給幾個榮譽頭銜就想叫我們交出兵權乖乖回京——做夢也比這張聖旨生效快些。”

秦曜淵坐在羅漢床上,手裏擦着一杆烏黑長/槍,聞言眼睛一亮:

“我們不回去了?”

“回是要回去的,只是不是現在。”她漫不經心道:“軍中事務衆多,想要幾天之內完成交接——想也別想。他若實在着急,就送他去莫州前線抗夏。”

她擡頭望向窗外開闊的晴天,喃喃道:“我等的人,也該到了。”

“如果他沒來——”

“我了解父皇。”秦秾華含笑,神情成竹在胸:“他不會眼睜睜看着我受人欺負。”

數日後,欽差到達瀛洲的消息傳遍了金雷十三州。

所有百姓都在關心一個問題——

真武軍會歸順大朔嗎?

明月高懸,街上萬籁俱靜,瀛洲城內最大的酒樓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鄭昂跨進天子號上房,一眼瞧見欽差那張酸苦瓜似的臉,心道不好,轉身就要走。

“鄭都尉這是發達了,就不願同我們這些小将一同飲酒作樂了?”

一同上過戰場的将領眼疾手快起身将他攔下,不由分說将他推到桌前,大聲道:

“不看僧面看佛面,欽差大人還在,你轉身就走,太失禮了!”

事已至此,鄭昂只好幹笑着抱拳:“眼拙眼拙,不知欽差大人在此,失敬了……”

監軍挑唇輕笑一聲,露着喜怒難辨的神色,慢悠悠道:

“不妨事,都尉三請五請都是病中不見,今兒也是巧了,在這裏遇上。将軍若不嫌棄,不如落座,陪鄙人喝幾盞酒?”

鄭昂往桌上掃了一圈,都是軍中将領,官位比他大的也不在少數。

他只能硬着頭皮坐了下去。

“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監軍擡起酒杯。

“說到太子仁厚!”有人立即響應。

“對——太子仁厚。”監軍笑道:“陛下不問政事,內閣為了節省開支,屬意只賞領頭之人,是太子出面斡旋,為諸位保家衛國的将士請到分賞的旨意。”

一時間,席上滿是對太子的溢美之詞,其中當然不乏對監軍遠道而來的歡迎和吹捧。

鄭昂坐在席上,不敢動箸,後背冷汗直流。

“只是……”監軍拖長聲音,特意放慢的聲音就像冰冷的鍘刀,在鄭昂冷汗津津的後脖上試着角度。

“聖旨下了已有四日,真武軍紋絲不動……如今看來,金雷未嘗會和平歸順啊。屆時,龍顏震怒,別說獎賞了,我與諸位都是大逆不道之人。”

席上半晌無言,鄭昂不敢擡頭,冷汗順着額角滴落下來。

“實不相瞞,将軍此舉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有人開口,朗聲道:“胳膊再怎麽強壯,又能擰過大腿嗎?我們金雷本就是大朔一府,我是土生土長的朔人,在座衆人也是,若是得罪了陛下,豈不又是一場大戰?現在好不容易平定下來,不論是軍中将士還是平頭百姓,我們都不願再大動幹戈了。只是我們人微言輕,無力勸說将軍改變決意。”

“監軍見多識廣,可否為我們指條明路?”

監軍故作為難,道:“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需要你們都團結起來……”

“監軍請說!”

監軍露出微笑,至今未進一口的酒盞放回桌上,用那太監特有的陰柔聲音緩緩開口。

鄭昂悄悄擡頭,桌上的将領,三分之一認真傾聽,三分之一像他一樣游離在外,還有三分之一,讓他想起了街上收了傭金幫忙賣貨的媒子。

離開天字號上房時,鄭昂袖子裏多了掌心那麽大的一塊金元寶。

這金元寶,沒過多久就到了秦秾華的桌上。

“……屬下不敢隐瞞,還請将軍和夫人恕罪。”

秦秾華笑道:“起來罷,你能想着過來禀報,便是忠心耿耿,不僅沒罪,将軍還要大力誇獎才是——将軍,你說呢?”

少年将軍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在鄭昂身上。鄭昂一凜,一股看不見的巨大壓力使得他不由自主低下頭去。

“你是三營的都尉?”

鄭昂沒想到将軍能記得他,激動道:“是!”

“等祝随桓下去了,你來管三營。”

祝随桓乃今夜筵席上的一員,觀其态度,早已被監軍收買。

鄭昂喜不自勝,連忙屈膝謝恩。

“拿去罷。”秦秾華将桌上瑞雞狀的金元寶遞給他。

鄭昂一驚:“屬下不敢!”

“這是我和将軍賞你的,有何不敢?”秦秾華笑道。

鄭昂見她并非試探,這才喜色難掩地接了。

種玉将人送出去後,秦秾華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

“他們還不知道我們的身份。”秦曜淵道。

秦秾華道:“舍大朔投靠真武将軍是叛國賊,舍太子投靠九皇子——這性質就不一樣了。他們怕公布我們的身份會适得其反,連宣旨都是挑了府裏花廳,就是不想讓人們知道真武将軍還是一個天潢貴胄。”

“還等嗎?”秦曜淵道。

“等。”秦秾華望着茶面上漂浮的一片孤茶,唇邊帶笑:“我倒要看看,是他先等到,還是我先等到。”

三日後,晴空萬裏,正是舉行室外活動的好時候,經過幾日預熱後,鼓勵參軍的動員大會在瀛洲順利舉行。

凡是來傾聽動員大會的,事後都能得到熱騰騰的八寶粥一碗。

現場人頭攢動,既有為着那一碗八寶粥來的布衣平民,也有來一睹将軍和夫人風采的錦衣子弟,除了他們,真武解放報的幾位主筆也來到現場,只為取得一手資料。

人一多,閑談就壓抑不住。

人們最關心的,還是金雷到底姓真武還是姓朔的問題。

秦秾華對待這次動員大會很認真,她的稿子是自己親手寫的,反複修改了幾十遍,足以讓臺下幾位新入門的主筆狂記筆記。

秦曜淵什麽也不用做。

這種場合,他只需要往醒目的地方一坐,憑那氣勢淩人的神态,就能讓叫慕強的小年輕們憧憬不已。

“我們想要維護家園,就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敵人上!”

秦秾華站在樓臺圍欄前,對着樓下衆多人頭朗聲道:

“和平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靠我們大家一起抗争出來的,你是想做敵人砧上兩腳羊,還是拿起刀劍,受萬人簇擁?是想一生碌碌無為,還是威震大江南北?是想田間勞作一生,還是跟着真武軍出人頭地,為家中老小掙出一片天地?”

“我們要跟着真武軍出人頭地!”

臺下響起浪潮般的回響。

幾個主筆終于有歇口氣的機會,他們對視一眼,心裏都是對将軍夫人發自內心的欽佩。

怪不得他們怎麽勸,夫人也要親自發表講話。

就連土財主教訓底下的奴仆,都會讓管家代勞,只有将軍夫人不辭辛勞,要親自出面。

看看登記入伍處火熱的場面吧,事實證明,将軍夫人這一招十分有用。

雖然女子抛頭露面有些出格,但……将軍都不在意,他們又有什麽好說的?

眼見招兵動員大會就要獲得成功,一群将士粗暴地推開人群,簇擁着一個穿貂衣的陰柔男人上了樓臺。

臺下百姓不明所以,又看不見樓裏發生的事情,紛紛躁動起來。

這些人上了二樓,停在樓梯口,秦曜淵剛一起身,他們就不約而同将其中的監軍給拱了出來。

面貌陰柔的監軍對秦秾華二人低了低頭,一張不長胡子的長臉上皮笑肉不笑。

“距離接過聖旨,已經有七日了罷,咱家也是仁至義盡了——将軍和夫人至今仍未放權,難道是想抗旨不尊嗎?”

秦曜淵提起靠在椅邊的烏黑長/槍,那槍原色烏黑,因鮮血時常浸潤,黑中多出一抹暗紅。

但凡見過他上戰場的将士,此時又是下意識一退。

監軍暗恨,瞪了這些不中用的武人一眼,大聲道:

“皇恩浩蕩,民心歸順,太子特意為有功的将士們請了恩賞,你們卻為一己之私逆天行事,難不成是想忘恩負義,自立為王?金雷原是朔人的土地,如果不能歸順大朔皇帝,這和受胡人統治又有什麽不同?”

聲音傳至樓下,立即引發軒然大波。

“将軍想自立為王?”

“我家中有老有小,好不容易趕走夏人,不想再與皇帝為敵了……”

“難道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真武才會擴軍招兵?”

“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将軍有胡人血統……”

秦秾華聽到樓下議論,仍面不改色。

經過劉命的一番調養,她也有了朗聲對抗的力氣。

“監軍說得好,皇恩浩蕩!”秦秾華微笑道:“我和将軍從不敢忘。真武軍也未曾有過不臣想法,我和将軍,都是土生土長的朔人,監軍應該比此處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監軍目光閃避:“既如此,你們就趕緊按聖旨所言,交出兵權,速速返京。”

“敢問監軍,我和将軍卸職之後,是何人繼任?”

“內閣自會指派通達老練之人接手此地軍政。”

“在他來之前呢?”

“他來之前,自然是咱家代為執掌。”監軍神色漸漸不耐。

樓下百姓聽聞軍政将由一個太監代管,反對之聲立即高漲,監軍臉上青白交加。

“若是在真武軍兵權交接之時,大夏舉兵反撲,而将軍已在回京路上,朝廷指派之人又未到達金雷,敢問監軍——可有信心帶領真武軍抵禦外敵?”

監軍又羞又惱,咬牙道:“我自會盡我全力!聖旨已下,你們無論心裏打什麽主意,在聖旨面前,都必須交出兵符!否則,咱家只能理解為兩位是想裂土為王!若是如此,咱家便只能不客氣了!”

監軍帶來的百來人忽然冒出,虎視眈眈地包圍了樓臺。

“将軍!”柴震試着沖上樓臺,被監軍策反的将領攔住,他紅着眼睛,怒聲道:“你們是想背叛将軍嗎?!”

“我們只是不想背叛大朔罷了……”

“我們也是聽命行事……”

狡辯聲此起彼伏,他氣得抽出腰間長刀:“讓開!誰再攔我,我殺了他!”

一時間,樓臺裏響起數聲抽刀聲。

為首的那人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這蠻幹的土匪性子什麽時候才能改改?”

眼見樓下就要發生流血沖突,秦秾華忽然笑道:“終于來了。”

“……什麽?”

監軍知道她的厲害,一直留意着她的一舉一動,此刻她剛一發笑,他就警惕朝她所望方向看了過去。

一個兩鬓雪白的中年男子将一個青年送上空地中央。

青年高大冷峻,衣着單薄,臉上蒙着一只黑色眼罩。

監軍面色大變:“拿下他!”

晚了——

醴泉抖開手中明黃聖旨,高聲道:“玉京長公主,皇九子秦曜淵接旨!”

秦秾華推開面色蒼白的監軍,率先往樓下走去。

她剛下樓不久,身後傳來數聲下餃子一般的聲音,回頭一看,樓梯口東倒西歪躺了一片,全是先前倒向監軍向他們施壓的軍中将領。

秦曜淵踩着一人走出,長/槍随手轉出一個漂亮槍花。

秦秾華含笑等他走來,兩人一同走出樓臺。

人群如潮水自動退開。

秦秾華和醴泉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率先跪下,秦曜淵緊随其後。

不過眨眼,百姓紛紛跪倒。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朕之九子,勇猛果敢,獨步天下;朕之七女,劍膽琴心,驅除胡虜,解天下之憂,除社稷大患。兩人臨危不懼,深入失地,為大朔立下汗馬功勞!

“今特冊封皇九子為瀛親王,加授黃金十萬兩、絲綢千匹,爵位世襲罔替;加封皇七女為鎮國長公主,授食邑萬戶,百頃永業田,禮秩同親王,非常之時可臨朝稱制。”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醴泉合上聖旨,在寂靜中沉聲道:

“鎮國長公主,瀛親王,謝恩吧——”

秦秾華彎腰磕頭,聲音響徹空地。

“兒臣,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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