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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臨時搭建的粥棚前,商隊裏的夥夫正在揮舞大勺, 前面排隊領粥的隊伍消化得飛快, 輪到一個模樣平凡,唯身形十分高大挺拔的青年上前時,夥夫比起之前, 勺裏的稀飯多了一半。

“大兄弟, 你的粥。”

青年端起碗剛要走, 身後有人不滿質問:

“憑什麽他有那麽多?”

夥夫敲着碗邊, 不耐煩道:“別人能幹三個人的活,你能嗎?!有不滿就和老板說去, 別耽擱我的時間,快快——下一個!”

領粥的隊伍又開始流動。

青年端着瓷碗上了一輛馬車, 靠窗而坐的女子放下手中《烏孫語》朝他看來。

她的模樣更算不上美觀, 高聳的鼻梁和顴骨,讓她看上去格外刻薄。

他把本就只開了一道口子的窗戶再往下壓了壓, 取出腰間鋒利匕首, 挽起長袖,在前臂劃了道寸長的傷口。

她嘆了口氣:“……對不起。”

她一開口, 那股外貌帶來的刻薄煙消雲散, 她的目光如此沉靜溫柔, 連帶着那張刻薄的外貌也柔和了。

“小傷而已。”

他剛要朝粥碗擠壓傷口,活潑的呼聲在窗外響起, 一雙湖綠色的大眼睛出現在窗戶縫裏。

“姐姐, 姐姐, 你用飯了嗎?”

秦秾華擋住他的傷口,将窗戶稍微擡起一點,笑着回應她的問題。

沒一會,小姑娘揮着手跑走了,留下她從家帶來的一張葡萄幹囊。

改頭換面加入商隊這些日,力大無比的秦曜淵得了商隊老板的歡心,左右逢源的秦秾華則得了商隊普通人的喜歡,一開始,他們還對商隊帶上一個病怏怏的人心懷不滿,現在,教這個病怏怏的人說烏孫語已經成了商隊裏的最新游戲。

秦秾華重新壓下窗戶後,少年的傷口已經凝血,他拿起匕首,想再劃一條傷口。

秦秾華先一步把他的前臂拉到面前。

她貼上他的前臂,小獸一般吮吸舔吻,捕捉每一滴新鮮溢出的血珠。

秦曜淵看着她專注吮吸的樣子,即便是戴着那樣一張面具,依然叫他心神蕩漾。

這雙長睫半掩的美眸,擋不住她靈魂的發光,引得他熱血亂蹿。這些不聽使喚的熱流不往她吮吸的地方跑,反而撒着歡往下沖去。

溫熱的舌尖在傷口輕戳慢磨,調撥着他為數不多的理性,她神情專注,全然已經投入,雖然知道她是為了什麽,但對他而言,只有一種可能——

“你勾引我。”

那只原本在口中含着的前臂忽然退走,秦秾華的舌尖剛一空落落,右肩就受到一陣推力。

她不由自主往後倒去,腦後沒有受到預想的沖擊,一只手護着她的頭,讓她軟綿綿摔到地上。

秦秾華後悔給他省事了,給他省事——他就一定不會讓她省事。

她的發髻亂了,但她已經沒空去管發髻。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吻堵住了她的呼吸,秦曜淵借着地勢,吻得她無處可逃,吻得她呼吸困難,他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剝一樣,帶着野性毫無章程地啃咬她的嘴唇,纏緊她的舌根。

他将她拉入深海,她願意跟他一起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将她放出水面。

秦秾華望着車頂,胸口大起大伏,蒼白的面龐染上玫瑰般的嫣紅,頸窩裏埋着一動不動的少年。

“……快起來。”

“讓我冷靜一會。”

“你這樣怎麽冷靜得下來!”

秦秾華紅着臉,用膝蓋頂開身上磨來擦去的人。

少年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這招用過了。”秦秾華道。

上次她中計去扶,後果就是……一炷香前發生的事又輪回一遍。

她從坐榻下的小箱子裏取出牛骨梳和銅鏡,坐在鋪着狼皮的地上,對鏡重整發髻。

秦曜淵從地上坐起,蔫頭聳腦地看着她。

“我們何年何月才能成婚?”

秦秾華攏着腦後濃密長發,随口道:“成婚做什麽?”

這話捅了狼窩,她剛攏起的長發頃刻散開,秦曜淵不僅将她拉入懷裏,還一口咬在她脖子麻筋上。

他用牙齒磨了磨她頸上嫩肉,惡狠狠道:“做你。”

一巴掌随即打在頭頂,他不痛不癢,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少和他們學些渾話!”

秦秾華推開他,重新攏起長發,少年一把抽走她手裏的發釵,在她發怒前說道:“別盤了——馬上就入城了,胡女都不盤發。”

秦秾華去搶發釵的動作一頓,遲疑道:“那就散着?”

“散着。”秦曜淵拉開她的雙手,随手撥弄了幾下落下的長發,道:“放心吧,好看。”

秦秾華去看銅鏡裏面容刻薄的女人:“……只有你覺得好看。”

少年将她擁入懷裏:“你還想誰覺得好看?”

端回的粥已涼了,好在烏孫常年如夏,如今剛過二月,烏孫邊境已溫暖如春,兩人就着涼粥,分吃了比秦秾華臉還大的一張葡萄幹囊——

當然,絕大部分進了秦曜淵肚子。

“還有幾日入烏孫?”秦秾華問。

“最多兩日。”秦曜淵道:“已經過界标了。”

“商隊的最終目的地是王城,我們跟着一起走可以降低被排查的風險……只是要委屈你多做幾日苦力了。”

“阿姊每日幫我揉揉,我就不苦了。”

他親了親她的下巴,正要将吻帶去脖頸,眼神掃過,忽然一頓。

秦秾華還沒察覺,推開不安分的狼腦袋:“揉胳膊可以,其他地方免談。”

“腿呢?腿也酸。”

十八歲的少年,精力有多充分,秦秾華完全體會到了。

只要他們在同一個空間獨處,不論什麽話題開頭,最後勢必走向黏黏糊糊,糊糊黏黏,糊黏糊黏。

“阿羅,下來幫忙搬東西!”

車下響起的呼聲拯救了秦秾華,少年一反常态地痛快下了車,臨別時莫名其妙囑咐一句“今天別下車了”。

一落地,他又板起一張生人勿近的臉,配合他拔群的身高,十足唬人,叫他一起做工的青年不由自主落後一步,像個随從似的跟在身邊。

秦秾華含笑關上木窗。

銅鏡還放在坐榻上,她拿了起來,正要放入木箱,忽然瞥到脖子上一塊紅斑。

她不可思議地舉近銅鏡,她沒看錯——脖子上一塊紅斑。位置正好是他先前叼在嘴裏的那一塊。通紅的紅斑被雪白的肌膚包圍,就像白珍珠包圍中的紅寶石,醒目非凡。

她現在知道秦曜淵為什麽走得那麽痛快了,如果他還在,她一定會揪他一頓。

這塊紅斑,直到兩日後車隊入城才消了下去。

兩人用金雷逃難的混血胡人身份,混在車隊裏順利通過盤查。車隊一路走走停停,雖說慢了些,但烏孫本就不大,這點時間秦秾華還耽擱得起。

鎮國長公主剛“失蹤”,矛頭指向狐胡餘孽,現在正是烏孫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從秦秾華的本意來說,也不願太快進入輝嫔眼皮子底下。

等到秦秾華二人和商隊分道揚镳,已是陽春三月,商隊諸人都對他們的離開戀戀不舍,那位摳門的矮個大胡子老板不僅給他們介紹了便宜的房源,離別之前,還眼淚連連地拍着秦曜淵的胳膊,直說他是他見過的最好夥計。

“幹得多,吃得少,不講工錢,為夢想奮鬥,沒有比你更好的夥計了!我們商隊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我五日後啓程行商,你要是改變主意了,歡迎你随時回來!”

再三誇獎後,這位只有秦曜淵肚皮高的大胡子老板摸着眼淚花,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他們清完大朔帶來的商品後,又要滿載着西域的特産重回商路。

秦曜淵走進屋內,瞧見秦秾華正拿着一塊巾子擦拭布滿灰塵的木桌,眉頭一皺,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桌前。

他一把搶走巾子,道:“我來。”

“你不會——”

“誰說我不會?”

他拿手臂擋開秦秾華,擦完桌面擦桌腿,手腳利落超出秦秾華想象——至少比她先前作畫似的效率利落多了,短短幾個眨眼,一張桌子就在她眼前閃閃發亮。

秦秾華現在像個多餘的人。

她欽佩地看着屋裏屋外忙個不停的少年:“你什麽時候會做家務了?”

他拿着剛洗的巾子擦着吱呀吱呀的木床,頭也不擡道:

“只有不願意的,哪有不會做的。”

秦秾華不想心安理得的等着,她剛要拿起另一塊碎布巾子,秦曜淵開口道:“過來幫忙。”

“幫什麽忙?”秦秾華連忙走了過去。

“蹲下。”

秦秾華聽話蹲下,做好接受任務的準備。

“親我一口。”

“……?”

“你擦家具,是事倍功半,你親親我,是事半功倍。”

蹲着也能借到身高優勢,少年從自然下垂的眼睑下看着她,理直氣壯道:

“阿姊這麽聰明,知道怎麽做了嗎?”

他擡起腮幫子,示意她親他臉頰。

秦秾華親了——

用手掌心親的,親出啪的一聲。

“看來你不需要幫忙,加油吧。”

不顧少年不滿,秦秾華起身走出屋子,日頭正好,她可以在院子裏複習一遍《烏孫語》。

傍晚時分,秦曜淵收拾好屋子,在院子裏沖了個涼水澡後,兩人出門購置生活用品。

經過狐胡一朝的漢化以後,烏孫的建築沿用漢人最常見的院落配置,只是色彩更缤紛亮眼,他們沒有用朱門烏檐的習俗,烏孫王室也沒有硬性規定,戶主喜歡什麽色,就能用什麽色。

一條長街,紅頂黃頂層出不窮,藍門綠門也不在少數,顏色雖花,但處處都透着大朔沒有的旺盛生命力。

這種沒有拘束的自由,很容易讓身在其中的人心情輕松。

烏孫民風開放,大街上随處可見露胸露肚的美貌胡女,高大精壯的烏孫男子也是一道靓麗的風景線,他們袒胸露臂,皮膚白皙,以黑發和棕色為主,眼珠則多為黑和褐,秦秾華和秦曜淵走在烏孫大街,就像水滴回到大海,毫不突兀。

秦秾華這次上街的目的是打探消息,兼更換身上過厚的棉布衣裳。

兩人走進一家布莊,熱情友好的胡人店主立即迎了過來。

“你們想要什麽?”

秦秾華操着生澀的烏孫語道:“現在流行什麽?”

“流行啊……現在最流行的當然是紅羅裙了。”店主指着最醒目位置的一排紅色道:“各種樣式都有,你瞧這件——王後穿過,除了上面沒寶石,和王後之前穿的一模一樣。”

店主口中的王後,自然是烏孫王後。

秦秾華看着羅裙上栩栩如生的火紋,問道:

“王後真的穿過這種羅裙嗎?”

“我還騙你不成?你看看外邊街上,是不是穿紅羅裙的姑娘很多?要不是王後穿過,紅羅裙今年怎麽賣得這麽好?”店主見她有興趣,繼續推銷道:“你摸摸這料子——用大朔來的絹絲做的,穿在身上透氣又輕便,棉布衣裳沒有這種感覺!”

“王後還穿過哪些?”

店主幾乎将她店裏三分之二的女士衣裳都指了一遍。

秦秾華:“……”

敢情這是王後的山寨店。

“王後真的會穿這些?”她問。

“和你們外邊來的人說話就是費勁!”店主一拍大腿:“王上王後每月十五都會在問天臺開言路,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行吧……”秦秾華故作勉強道:“那就要這件,還有我夫君也缺一身衣裳——你不會要推薦王上穿過的吧?”

“你怎麽知道?”店主歡快道:“凡是王上王後穿過的衣裳,都會成為王城的當季流行,你不和王上王後穿一樣的,走出去——別人一眼就知道你是外邊來的。”

秦秾華也給秦曜淵敲定一身王上穿過的山寨款後,店主一邊給兩人量身,一邊問:“你們是從金雷那邊來的?”

秦秾華笑道:“掌櫃好眼光。”

“全是被逼的!”店主搖頭道:“這幾年,但凡是外邊的人,全是金雷那裏來的,你們這樣的普通人還好,最怕那種大爺做慣了的——脾氣大得要命,一件衣裳能讓你返工二三十次。”

秦秾華道:“我們在路上走了許久,不知最近可有什麽新鮮事發生?”

“有啊,多呢——”店主道:“不過最大的一件,還是大朔那裏換新皇帝了。”

“老皇帝呢?”

“好像是被人擄走了,誰知道還活着沒有。”店主聳了聳肩:“皇帝生死不知,但總要有個皇帝來理事,太子繼位也實屬正常。”

秦秾華心道:這話想必出自大朔宣傳口,用來給百姓交代的。

如果是內部交流,但凡吃一粒花生米,也不會說“需要皇帝來理事”這樣的醉話。

除了朔高祖外,大朔就沒出過理事的皇帝。

天壽帝帶着玉玺跑了,行蹤不明,手握實權的太子想登基,有沒有玉玺根本不重要。

秦秾華并不吃驚。

“太子是什麽時候登基的?”

“我聽來的日子好像是在兩個月前……我也記不大清了。”店主道:“你要是有興趣,等過上十幾日,兩月前去大朔的商隊也該回來了,到時候,你就是不想聽,大朔的傳聞也會在王城裏到處飛。”

“行啦,三日後來取改好的衣服。”店主收回軟尺:“你留個地址,我叫人送去也行。”

秦秾華笑道:“多謝掌櫃,後日我再來取。”

“後日店裏還有大朔來的新貨,到時候再來看啊!”店主收下定金,熱情地将兩人送至門外。

三日後,秦秾華取到了改好的衣裳,烏孫風平浪靜,從大朔回來的最新一批商隊還未入城。

秦秾華以為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聽聞來自大朔的最新消息,沒料到當天晚上,大胡子老板就急急忙忙敲開了他們的院門。

“我們裝好貨物就要提前離開烏孫了,你們跟我一起走吧!”

開門的秦曜淵皺眉:“為什麽?”

秦秾華剛從屋裏走了出來,正好聽見一句——

“新皇的外祖父在登基大典後被人刺殺了!”

“什麽?”秦秾華心中一驚,加快腳步走到門前:“消息可靠嗎?”

“可靠可靠,是我剛回來的兄弟說的。”大胡子老板急得跺腳:“大理寺調查之後,說是烏孫蓄養的狐胡刺客做的,現在大朔都在傳新帝要攻打烏孫的消息,你們如今不走,小心以後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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