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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大胡子老板帶着他的商隊匆匆離開了烏孫王城。

秦秾華二人選擇了留下。

第二日,烏孫的大街小巷都開始流傳大朔意圖攻打烏孫的流言。

出現在人們口中的大朔出兵理由有各式各樣, 但無論怎麽變化, 總有一條是撫遠大将軍沈衛之死。

這事說來離奇,新帝的外祖父——撫遠大将軍沈衛,在參加完登基大典的當夜遭到死士刺殺。

死士服毒自殺, 屍體上有狐胡火紋, 新帝大怒, 關了五日玉京城門, 直到大理寺查出死士來自烏孫。

“……什麽刺客,就是他們找的借口!大朔早就想吞并我們烏孫了!”

臨近王道的一條街道, 朝食攤裏坐滿義憤填膺的平民胡人。

角落一張桌上,擺着兩碗羊奶, 一盤切塊的羊肉馕餅。

初升的朝陽爬上剛出爐的馕餅, 染得馕餅金燦燦的,餅上的無數皮芽子在陽光下泛着誘人的油光。

空中飄散着烤餅的香味, 令人食指大動。

秦秾華學着其他人的樣子, 捏着焦脆馕塊,将其一半浸入羊奶。

“沈衛死了。”她說。

秦曜淵不置可否。

“如果是想尋個侵吞烏孫的借口, 用沈衛, 不劃算。即便是假死, 因為假死目的的不光彩性,也注定之後無法恢複真身。”秦秾華道:“秦曜奕不是蠢人, 沈衛是他最大的扶持力量, 有沈衛, 他才能拿捏朝中武将和幾個擁兵自重的封疆大吏。他以沈衛為由,攻打烏孫,必然是沈衛真的死了,但死于誰手,有待商榷。”

秦秾華提起馕塊,放入口中,咬出咔嚓脆響。

羊奶的濃醇包裹着香辣羊肉和酥脆餅皮的香味在口中一齊爆開,恰到好處的羊肉香氣讓秦秾華不由贊嘆:

“宮廷禦廚的水準。”

秦曜淵不泡羊奶,幹馕塊轉眼就吃了半盤。

“大朔真的會打過來嗎?”

“說不一定。”秦秾華道:“沒有玉玺,沒有先帝旨意,如今最心虛的就是這位章和帝。為了轉移國內矛盾,制造境外矛盾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她笑道:“前朝餘孽就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大街上忽然響起馬蹄聲陣陣,三五成群的官員拍馬掠過,面色嚴肅。

朝食攤裏的閑人們拿着馕塊議論:

“今日怎麽這麽早就下朝了?”

“又罷朝了吧,最近禦醫進宮越來越勤了……”

“要是這節骨眼上,王上病倒了,那烏孫是真的窮途末路了……”

“胡說什麽……就算有個萬一,我們還有王後和太女呢……”

秦秾華豎耳偷聽,面上不動聲色。

等一盤馕塊用完,朝食攤上已不剩幾個食客。

秦秾華叫來老板收錢,毫不吝啬對朝食的贊譽,直誇得老板笑出一臉褶子,硬是要再送他們一張馕餅。

“這不好吧,要不我再買一張……”秦秾華站在馕爐前,對正取油紙的老板說道。

“一個餅不值錢,你們以後常來照顧我的生意就好了!”

“那是自然,烏孫人熱情好客,我和夫君都想在這裏待久一點,這裏不僅自由得多,連風俗也和我們的家鄉截然不同。”秦秾華故作随意道:“剛剛我聽其他食客說,烏孫還有個太女,這是我們家鄉從來沒有過的事!”

“女子不輸男呀!”老板面露驕傲:“我們太女和王後,都是烏孫女子的楷模。幾年前,我們的官學開始招收女學生了,就是太女倡議的呢!”

“你可見過這太女的模樣?”

“太女體弱,鮮少外出走動。不過每年的祭祖大典上,太女都會出面。”老板将馕餅遞給秦秾華,樂呵呵道:“今年祭典,我內人去看了,回來跟我說太女雖然蒙着面,但在臺上一身金光,一定是天女下凡咧。”

“多謝。”

秦秾華笑着接過馕餅。

“你們要是對王室感興趣——”老板道:“還有幾日就是開言路的日子了,可以去問天臺看看。王上和王後親自露面,傾聽天下民苦,你們外邊來的,一定沒聽說過吧?”

“确是聞所未聞。”

老板一臉得意:“你待久了就知道,烏孫才是真正的百姓樂土。”

“只是……”秦秾華故意停頓一下,“剛剛聽食客說,你們的王上似乎身體不好?這要是大朔那裏有個萬一……烏孫還安全嗎?”

“有王後和太女呢!再說,我們烏孫人也不是吃素的!這裏的人,誰不是小小年紀就開始騎馬射雁?別說像我一樣的男子可以上陣殺敵,便是我們烏孫女子,個個也能騎馬拉弓,大朔要是想捏個軟柿子,那它就找錯人了!”

秦秾華附和幾句,再次就手裏的馕餅道謝後,和秦曜淵離開了朝食攤。

沒走多遠,兩人遇到一個賣花枝的小姑娘,秦秾華見她吆喝一早上也沒賣出多少,遂從她籃子裏買了一束叫不出名字的粉紫花枝。

回家後,秦秾華将花枝擇剪出來,插入一只地攤上淘來的粗陶長頸瓶中。她看着一朵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粉紫花朵開滿瓶中花枝,問道:“好看嗎?”

一直看着她侍弄花枝的秦曜淵擰着眉頭,又看了半晌。

“……花就是花,有什麽好看不好看的?”

秦秾華嘆了口氣:“你怎麽不能賞美呢?”

“誰說我不能?”秦曜淵坐了過來,一胳膊将她圈進懷裏:“只是一般的花入不了我的眼。”

“秾華,秾華——”他低聲喃喃:“天壽帝這輩子只有給你取名這件事,做對了。”

“胡說。”秦秾華打斷他對天壽帝的非議,将話題重新轉回原處:“這花我從前沒有見過,書本上也沒有看過。”

粉紫色的花朵幾乎遮住了枝幹,遠看就像一片粉紫雲朵。

她掐下一朵粉紫,慢慢在指尖揉開。

“……烏孫這個國家,真有意思。”

民心所向的烏孫王室?

引領烏孫時尚潮流的王後和時常罷朝的王上?

神龍見頭不見尾的烏孫太女?

她笑道:“我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神奇的王室一家了。”

粉紫雲朵在粗陶花瓶裏盛開了五日,當粉紫花雨落滿桌臺,烏孫一月只開放一次的問天臺終于向百姓敞開了大門。

問天臺位于王宮北門外,原本只是一處天然汀州,自“問天”成為慣例,此處就成了王宮的一部分,平時嚴禁船只接近,百姓只能從岸上遠遠觀看汀州上的游廊涼亭,花園水榭。

秦秾華二人來到北門外邊時,長岸邊已經站滿人群,衣着華麗的貴人不少,穿着棉衣裋褐的平民也不在少數。

人太多了,四處都有和他們一樣尋找位置的人在橫沖直撞,秦曜淵一把握住她的手:“抓緊。”

秦秾華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也不忘抓緊他的手臂。

兩人沿岸走動,一路東張西望,終于在一座石橋邊找到了位置。

“……沒想到有這麽多人。”秦秾華感嘆道:“街上都沒幾家還在營業的商鋪了。”

“你們是外地的?”旁邊的大肚胡人主動搭話,嘴上兩撇小胡子跟着他嘴唇一動一動。

和大多數烏孫女子一樣,秦秾華也戴上了半透的面紗,她笑道:“是啊,我和夫君是前不久才來的。”

“以前沒這麽擠。”男子擺了擺頭,愁眉不展道:“你聽說大朔要攻打烏孫的消息了吧?大家都是想來看看,王上和王後是個什麽打算。”

這人是個見面熟,秦秾華還沒回話,他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

“你們是外邊來的,怎麽知道消息還不走?這幾日烏孫城門都排起長隊了——”

“我們是從金雷過來的。”秦秾華道。

金雷來的,烏孫再差也不會差過金雷——現在金雷那裏,可是見了胡人就牙癢癢。

男子立即了然,他的目光投向秦曜淵的寬肩長腿,點頭道:

“你們留下也好,要是真打起仗來,你男人能殺不少。我年輕時候,也是射箭的一把好手,現在雖然老了,但要是大朔真的打來,我還能上場再殺幾個!只可惜我過幾日要出個遠門,說不得要過個幾年才能回來——不過不怕!我還有我婆娘!聽說大朔的姑娘都是嬌滴滴的小白花,朔人要是看了我婆娘殺雞的利落樣,不定也會怕得尿褲子!”

男子自來熟地說個不停時,人群忽然躁動起來,開在水裏的王宮北門緩緩提起鐵門,一艘精美華麗的畫舫在門後逐漸現身。

“是問天船!”大肚男子主動介紹,滿面喜色:“王上和王後都在上面!”

無數歡呼聲中,問天船緩緩駛出北門。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問天船靠上汀州。

十幾個身穿甲胄的侍衛接連跳下船,一路涉水前行,上岸确認安全後,沖着畫舫打出紅色旗子。

衆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空蕩的碼頭,烏孫王和王後甫一出現在禦道,岸上便響起如雷的歡聲。

從秦秾華所站位置,能看見的恰好是王後全身。

王後身姿曼妙,比身側的烏孫王剛好矮上一頭。她穿着火紅長裙,戴織金頭紗,半披銀紅羅衫,一只蜿蜒如蛇的金色臂镯纏着凝白如雪的右臂,待兩人上岸,王後身側的烏孫王伸出手,在王後雪白的前臂上扶了一下。

眼前的烏孫王和秦秾華記憶中相比,蒼老了許多,但那張死人一般冷白的面龐上卻罕見地帶着笑意,露出一抹朝觐大朔皇帝時沒有的煙火味。

兩人上了岸,在百官簇擁下走向汀州中央的宮殿游廊。

“不知道今年誰有這個運氣面見聖顏呢?”大肚子的胡人把兩片肥碩的嘴唇抿得啧啧作響,好似這樣就能加強表達他的滿心期待:“如果我被選上了,我要和王上王後說些什麽呢?我對招兵有點想法,不如給王上出幾個點子……”

秦秾華也很想知道今年會玩什麽花樣。

為了避免固化程序出現的暗箱操作,每個月有幸登上問天臺的人都是用奇奇怪怪的方法選出來的,不到開始問天,誰也不知道這個月登上問天臺的幸運兒是誰。

“要是選中你我之一怎麽辦?”秦曜淵問。

秦秾華掃了一眼鋪滿長岸的人山人海:“選中你我之一,我……”

她頓了頓,這時代沒鍵盤可吃。

她說:“我親你一口。”

秦秾華話音未落,岸上又是一陣喧嚣——

一艘扁舟駛出汀州,舟上站着四個侍者,其中一人抱着雪白一團,像是貂皮手籠。

問天路開了,誰能踏上這條問天路,就要看老天的選擇了。

秦秾華興致勃勃,等着看這貂皮手籠如何選人,然而扁舟從北門開始,一路駛來,貂皮手籠不動,船上的侍人也不動。

他們在等什麽?

旁邊的大肚子胡人也看得滿頭霧水,靠在石橋上眯眼望遠,口中念念不休:

“……難不成這個月是看面相?我的面相可是一等一的好,當年我娘生我時,一個算命先生路過,說我能和天下共主談笑風生,我等了十幾年了,頭發都等白了……這個月總該輪到我了吧……”

秦秾華安慰道:“只要結果沒出,你就還有機會。”

大肚子胡人連連點頭,自己催眠自己:“快來吧,快來吧,我這可是天下共主眷顧的面相……”

扁舟漸漸近了,附近的人都翹首以盼,精神抖擻,一副已經做好準備搶手籠的模樣。

秦秾華看着侍人懷裏抱的手籠,忽然覺得不對。

那白花花一團,為何似曾相識?

“……你視力好,看看他抱的是手籠嗎?”秦秾華開口。

那侍人的手臂把白花花的東西擋了一半,秦曜淵也只看到一半,他正皺眉遠望時,侍人忽然改變姿勢,将懷中之物換了個手。

兩人都看見了那雪白一片是什麽,那根本就不是手籠——

秦曜淵倏地沉下臉,拉着秦秾華就要離開。

手籠——不,雪白的獅子貓比他們更快。

一聲驚呼,獅子貓跳出侍人懷抱,踩着船邊用力一躍,在陣陣驚呼聲中跳上了岸。

獅子貓渾身雪白,唯獨揚起的尾巴烏黑,如飛射出的一把雪中長/槍,轉眼堵住秦秾華二人的退路。

“喵——”

悠長的貓叫在寂靜的人海中格外響亮。

獅子貓在衆目睽睽之下,用身體蹭了蹭僵立不動的秦秾華,忽地倒在她的繡鞋上,兩只前爪抱着她的腳踝,再一次——

“喵~”

扁舟上的四個侍人上了岸,恭恭敬敬地朝她彎下腰:

“貴人,請吧。”

等了十幾年也沒等到問天這一天的大肚子胡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四周熱情好客的烏孫人已經開始鼓掌為她慶祝。

“記住,你要親我一口,親什麽地方我選——”

秦曜淵一邊說,一邊握住了腰上的刀柄,他剛站出一步,秦秾華按住了他欲拔刀的手。

除了面色微變的四個侍人,秦曜淵的異動沒有被人發現。

她對四個侍人抱歉地笑了笑,向秦曜淵道:“夫君……沒事的,王上和王後難道還會難為我一個弱女子麽?”

先前抱着小秾華的為首侍人低頭道:

“貴人請放心,王上王後只想了解民生疾苦,待面聖之後,我們自會将你安全送回。”

“……別擔心,我會保護好自己。”

秦秾華在他手上握了握,轉身走向四個侍人。

小秾華停在原地,猶疑地看着秦曜淵,半空中擺來擺去的尾巴先試探性地朝他伸去——

秦曜淵一個冰冷的眼神掃去,小秾華嗖地轉身,幾步躍上了停在岸邊的扁舟。

大肚子胡人挺着他一步三抖的肚囊追到岸邊,看着漸行漸遠的小船,顫聲道:

“幸福,曾離我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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