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4章

随着王後的驟然病逝, 烏孫局勢也陷入了絕境。

王宮最高的建築望天閣裏,沉默不語的烏孫王定定坐在王座上。

那股讓他鮮活的精神氣去了, 冷白僵硬的面孔像是戴着一張面具。

藍天清澈如洗,像他和阿蘭玉大婚那日的天空, 只可惜遠處如雨落下的石塊毀壞了這片平靜。

王城東門,正在遭受朔軍的強攻。在抛石機的掩護下,填壕車正在緊鑼密鼓地工作着, 按推進的速度來看, 不到日落,朔軍的雲梯就會搭上王城城樓。

王座一旁, 躬身站着幾個軍政大臣。

“王上, 請聽末将一言!繼續籠城只會自取滅亡,守在西門的敵軍兵力空虛, 尚可嘗試突圍反擊,還請王上盡早下旨, 末将願率部出戰!”

“……”

“王後殡天乃已成之事, 還望王上節哀順變,盡快裁決眼下的難題啊……”

“……”

“王上!早作決議吧!”

軍政大臣接連跪下, 烏孫王那張僵硬的面孔還是沒有一絲波瀾。

他擡起死氣沉沉的臉,看向身邊的宮廷總管姜光:

“東宮那裏,有消息了嗎?”

姜光躬身回答:“……還未。”

“王上!別等太女了, 現在太女也不頂事啊!”一名大臣急聲道:“王上盡早決定吧!”

烏孫王一聲嘆息。

“姜光——”

“奴婢在。”

“你調撥禁軍,趁敵松懈時送太女出城。”

“耶聞——”

“老臣在!”一名鶴發雞皮的大臣出列一步。

烏孫王啞聲道:“開城門,投降……”

“王上!兩軍還未交接, 我們的戰士還沒有踏上戰場,何必悲觀至此?!”

烏孫王神情疲倦,他動了動嘴唇,剛要說話。

“王上,你看那是什麽!”

一名軍政大臣面色大變,指着西街大道顫聲道。

衆人下意識朝他所指方向看去。

寬闊的西街主道上,黑色的浪濤不斷向前推進。

黑甲将軍背脊挺直,身後黑壓壓一片騎馬甲士,秩序井然,殺氣騰騰。他們彙成一片黑色的海洋,勢不可擋地往前湧去。

“王上令牌在此,開城門——”

“開城門——”

“開城門——”

呼聲如浪潮一般,越來越大。緊閉的王城西門緩緩開啓——

“大家夥們,還記得我們的目的吧?”

柴震握着缰繩,回頭對身後衆将大吼。

“記得!”

一千精銳騎兵,發出整齊劃一的吼聲。

“将軍說過了——逐鹿何須群虎!跟着将軍,我們一定能大勝而歸!”

衆人士氣高漲,咆哮聲震天響地。

黑色奔雷如閃電疾馳,轉瞬沖出城門。

望天閣上,包括烏孫王在內的所有人都貼在圍欄上,身體前傾,引頸相望。

浪潮一般的黑甲騎兵緩緩彙聚,從面凝聚成線,像一支正在飛射的利箭,而那最為鋒利的箭镞,正是氣勢淩人的黑甲将軍,他身先士卒,一人占據軍陣壓力最大的先頭位置,一把烏黑長/槍,一把銀色長戟,常人兩手一握的兵器,他一手一把,如臂指使。

黑色利箭撕開圍城的萬人敵陣,無人可阻。

不過轉眼,黑甲将軍率先突圍出陣,接着是箭身,尾羽——一個不少,利箭完好無損地飛出軍陣,向着正被強攻的東門而去。

“這是——”耶聞面色疑惑:“這是王上的秘密部隊嗎?”

烏孫王張口無聲,眼眶發紅。

“可是之後他們要怎麽做?那可是敵軍主力啊……”耶聞一言,讓幾人又提心吊膽起來。

“守在東門的敵軍主力有多少?”烏孫王問。

“十五萬。”最早提議西門突圍,援救東門的軍政大臣說道。

一百五十倍的差距,每個人都喉中一哽。

望天閣中鴉雀無聲。

烏孫王啞聲道:“傳令四門守将,全力配合黑甲軍行動,如有不對,立即出兵援救。”

……

黑甲軍一路疾馳,目标東門外的朔軍主力。

早已得到西門信號彈警示的朔軍主力擺好槍陣防禦,武如一作為中軍将領,騎馬停在一輛插着将旗和秦字旗的輿車外,遠遠望着朝主力部隊沖刺來的黑甲部隊。

身穿金色甲胄,威風凜凜的秦曜奕從輿車車窗裏露出半張冷峻面孔。

“那是烏孫的死士?”

敢用千人沖擊十五萬,除了烏孫死士,他想不到第二個可能。

“陛下,不可掉以輕心,若是撫遠大将軍遇上的那種怪物……”

提及慘死的外祖父,秦曜奕面色更加冰冷,眉間一抹戾色閃過。

“朕就不信,萬箭齊發之後,他們還有命通過武家槍陣!”

鼓聲激昂,馬噴響鼻,奉國将軍馮虢在軍陣裏一聲厲喝:

“射箭!”

槍兵蹲下,弓兵齊發,萬箭蔽日。

天地間,一支長/槍高高舉起,紅纓随風作響。

一默如雷。

千餘黑甲騎兵變換陣型,如風中流沙,在曠野上迅速分散。

頭頂便是即将落下的箭雨,他們卻沒有絲毫恐懼。

因為一馬當先的那個背影還在,将軍在,軍魂就在,将軍是戰無不勝的将軍,所以此戰,也同樣——

柴震揮刀大吼:“必勝!”

聲音像浪濤一樣擴散,最後,所有黑甲軍都在怒吼。

“必勝!”

“必勝!”

箭雨不斷落下,不斷有戰友倒下,可是剩下的那些,還在紅着眼睛怒吼,頭也不回地疾馳。

一聲聲聲嘶力竭的大吼擰成一股無形的繩索,不知不覺套上朔軍的脖子。

“他們不怕死嗎……”

“一定、一定是那些怪物……”

黑甲軍重新列陣,人數已少了四分之一,為首的還是那個黑甲将軍,武如一驚疑不定地看着那張平凡的臉,覺得似曾相識。

戰鼓轉緩,傳信兵揮舞旗幟馳騁戰場。

威名遠揚的武家槍陣已經準備好吸收敵人的鮮血。

秦曜淵松開手中的缰繩,上身穩穩坐在馬背上,左手的槍花和右手的戟光一樣靈敏自如。

冰冷的槍尖已經近在眼前,他俯身緊貼馬背,反而加快了速度。

……

“槍陣破了!”

驚恐的呼聲接連響起,消息傳至中軍時,秦曜奕不顧危險奔出了輿車。

“怎麽會破了?!”他面色鐵青,刀子般淩厲的目光朝武如一射來:“不是說武家槍陣堅不可摧,天下無敵嗎?!”

“陛下,槍陣并非沒有弱點,只是……”

“朕不想聽你說話!”秦曜奕怒喝:“要是十五萬大軍也拿不下區區千人,你的腦袋就別想要了!”

武如一啞口無言,而秦曜奕已經拂袖回到輿車。

他心中苦澀,命副将守在輿車前,自己策馬往前線而去。

只是……黑甲軍如何能在交手前就知道武家槍陣的弱點?

黑甲軍如離弦之箭射入破損的槍陣,飙舉電至,槍陣裏的弓兵和步兵在疾馳的馬蹄前難有還手之力。

憑借速度和防禦的優勢,黑甲軍迅速切割敵陣。

朔軍混亂,抛石機的動作停滞了,弓兵也早已自顧不暇。

東門大開,無數烏孫軍湧出,毀雲梯,砸填壕車,原本大好的攻勢陡然逆轉。

“跟緊了!”

秦曜淵氣沉丹田,一聲大喝,引來身後無數附和。

兩只沾滿鮮血的長武器帶着雷霆萬鈞的力量,橫掃所有妄圖靠近的朔軍。

雷霆所擊之處,無不摧折,萬鈞所壓之處,無不糜滅。

黑甲軍自前軍刺入,從左翼殺出,以千餘人數,在十五萬敵軍中一進一出,如入無人之地!

如此壯舉,只因将軍!

柴震熱血沸騰,回望戰場,大聲道:“東門困境已解,雲梯填壕車盡毀,我們贏了!”

幸存的衆将士紛紛露出喜色,眼見衆人即可踏上歸途,身後的朔軍之中忽然傳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戰場的甜膩女聲:

“殿下!”

秦曜淵倏然回頭,一個清秀的朔兵正在竭力擠開人群朝他奔來,那張焦急恐懼的面孔,赫然是女扮男裝的結綠!

奉國将軍馮虢大怒:“拿下那個叛徒!”

秦曜淵毫不猶豫夾緊馬身,迫使駿馬改變方向,回身再往密密麻麻的朔軍沖去!

“将軍!”柴震和其他人面色大變。

……

牆外戰火連天,東宮寂若死灰。

一只精致的金亭式香爐在梁下冒着如雲如霧的青煙。

秦秾華已經在坐榻上呆坐了一夜。

她的身前,是金光閃爍的太女冠冕。

拿起這個冠冕,意味着從今以後,她要和曾經擁護的一切為敵。

在這條通往至高無上的寶座路上,大朔百姓,大朔官吏,大朔皇帝,都會是她絆腳的敵人。

她如何割舍得下?

割舍之後的她,還是那個她嗎?

斜陽落到蒼白的手上,她動了動,緩緩将手伸向冠冕。

“公主!”

熟悉的聲音驟然響徹東宮,秦秾華猛地站了起來。

是結綠——

結綠急急忙忙沖入內室,一見她就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公主!”她雙眼通紅,淚水奪眶而出。

“你怎麽來了?!”秦秾華快步上前,伸手欲将她扶起。

“公主!”結綠掙脫她的攙扶,執意跪在地上:“醴泉劫走公主後,公主和瀛王去了烏孫,結綠為收殓醴泉,跟着剩下的人回了玉京,然後在公主府發現了這個——”

結綠從衣襟裏掏出貼身保管的信件和明黃錦囊。

“我想這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但我不放心交給別人,正好章和帝親征烏孫,我就扮成小卒混入軍中,想要找機會進入烏孫王城……但直到今日,才得瀛王相助,面見公主。”結綠哽咽道:“瀛王為救我,被困在了敵軍中。”

秦秾華心中一驚:“瀛王出城了?”

“章和帝想要在後援來臨之前先把烏孫攻下,命将士們強攻,瀛王為了給守軍制造燒毀雲梯的機會,帶着騎兵沖撞了朔軍主力,本來瀛王都要和将士們回城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喊了那一嗓子,瀛王才會折身救我……結綠該死!如果瀛王有個三長兩短,結綠罪該萬死!”

眼見結綠情緒激動,耳光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臉上甩去,秦秾華勃然變色:“住手!”

結綠淚眼婆娑,半空的手險險停下。

“……我相信淵兒。”秦秾華道:“前線此時沒有傳來壞消息,那便是好消息,不可自亂陣腳。”

更何況,使秦曜淵身陷險境的,不是結綠,是她才對。

……是她的猶豫,致使最重要的人親涉險境。

手中的信件還帶着結綠胸口的溫度,“秾華親啓”四個墨字是天壽帝的筆跡。

如果戴上冠冕,天壽帝也會成為她腳下的攔路石。

秦秾華用面無表情去壓制心中的悲怆,她拆開信函,薄薄一張紙上只有寥寥數語。

“秾華,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世道恐怕已經大變了吧。”

“縱使心中有千言萬語,拿起筆來卻不知如何自述,我如此愚鈍,無怪乎不能保護你們母女。你不必擔心你娘,她有周家庇佑,至少性命無憂,你也不必擔心我,我自有容身之地。”

“你自小就聰慧卓絕,你小時候偷偷臨摹我的字,其實我知道。我這個做父皇,窩囊了一輩子,最後想要硬氣一回,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為我最愛的孩子遮一次風,擋一次雨。”

“這是我欠你的鏡湖之諾,你想要什麽,自取去罷。”

錦囊裏的東西,已經昭然若揭。

她含淚解開錦囊,取出其中明黃的軟帛。

聖旨空白,然右下有四寸玺印,峥嵘五龍盤旋交纏,威嚴不可言說。

這是蓋過玉玺的空白聖旨,是天壽帝作為一個皇帝,留給她的最深最後的愛。

她潸然淚下,雙手微微顫抖。

“公主……”結綠沒有看見聖旨和密信,但她看見秦秾華哭,也不禁落下熱淚。

九五之尊之位盡在眼前,無論是大朔女帝還是狐胡女皇,似乎都觸手可及。

但無論選擇哪一方,都會和另一方為敵。

若選擇大朔女帝的身份,她雖有聖旨,但是女子之身,和已經登基的章和帝相比,群臣更可能擁護已經登基一段時日,又是皇帝長子的章和帝。

真武大軍遠在金雷,帶來的精銳只有五千,烏孫王可以放她離開,但絕不可能助她成為大朔女帝。

所以,此戰必輸。

秦曜淵可以帶她突圍,突圍之後,大朔将被她親手分裂,進入長期的男皇女帝局面。

這是她想要的嗎?

她兩世汲汲營營,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大道登極嗎?

她兩世機關算盡,為的難道不是國富民強,歌舞升平嗎?

如果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沖突,究竟是舍天下,取個人,還是舍個人,取天下?

她的初衷,究竟是什麽?

“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因為我可以。”

她在政審時的信心百倍,終結于父親的貪污案底。

一朝穿越,她想要稱帝時,所有人都在阻撓她。

一世重生,她放棄了稱帝,帝位卻送到了她的眼前,代價是天下安寧。

千帆過盡,她還能保持初心嗎?

…….....................

鮮血順着額頭留下,秦曜淵目不轉睛。

戰馬早已倒在一旁,千瘡百孔,血盡而亡。

他一人擊倒一片,附近堆滿朔軍屍身,無數面露恐懼的朔軍遠遠将他圍在中心,手中武器躍躍欲試,卻無人敢真正靠近。

黑甲軍護送結綠回城,其中一人執意違抗将軍命令,返回營救。

柴震就是那執意返回的一人,鮮血讓他的眼睫粘結,視野模糊,他用麻木的雙手緊緊握着長刀,僅憑身體本能揮砍,吓退蠢蠢欲動的朔軍。

“你是何人?和烏孫有什麽關系?”

被章和帝下了死命令的武如一翻身下馬,提着長/槍走入包圍圈,周遭兵卒都為他讓出空間。

他心中有一股可怕的猜測,使得面色格外凝重。

“關你屁事!”黑甲将軍身邊的副将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不像将領,倒像個土匪。

這酷似土匪的将領不等他繼續發問,一言不發便提刀向他砍來。

黑甲将軍也随即跟上,兩人一齊攻向武如一。

武如一招架土匪樣的男子還行,但加上一個槍槍致命的黑甲将軍,立時就顯得捉襟見肘。

他越和黑甲将軍對招,越是心驚,一股猜測幾乎呼之欲出。

有黑甲将軍相助,那土匪似的副将越砍越盡興,武如一因心神混亂,不小心露出破綻,那副将一聲驚喜的“将軍”還未說完,人先被他的将軍提着後背衣服,扔到了武如一的馬背上。

原來不知不覺,他已退到了下馬的地方!

那黑甲将軍,等的就是這一刻!

眼見黑甲将軍随即翻身上馬,雙腿狠狠一夾——

“哪裏跑!”

武如一大驚,也顧不得試探了,手中長/槍一抖,槍尖直撲對方面門!

等他想收回已經遲了,槍尖離他只有咫尺,他拼命才使槍尖往左偏了些許,而黑甲将軍也往一旁側頭躲避,槍尖雖然險之又險地擦過他的面龐,但又刺進了他高聳的鼻尖裏!

槍尖刺入鼻尖,挑走一張鮮血淋漓的面具。

武如一看着那張熟悉的面孔,如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瞠目結舌地看着對方沖出朔軍。

“是瀛王!”

“瀛王怎麽幫着烏孫?!”

嘈雜的聲浪一波接一波擴大,漸漸成為洶湧的浪潮。

“秦曜淵也在烏孫?”

站在将旗旁邊的秦曜奕聽聞傳信兵所言,露出陰沉冷笑。

“瞌睡來了送枕頭,他既上門送死,那就怪不得我了。傳令三軍,瀛王秦曜淵勾結烏孫,謀朝叛國,即刻貶為庶人,取其首級者,賞金千兩!”

“喏!”

……

千軍萬馬向前沖去,目标只有一個。

失去僞裝的秦曜淵單槍匹馬疾馳在無垠的平原上,東門已經向他敞開,城牆上的每個人都在焦急地呼喊。

“快啊!”

“快啊!”

而身後——

“齊射!”

城樓上,守門的将領怒吼道:

“他娘的,射死他們!”

兩撥箭雨在天空彙聚,遮天蔽日。

秦曜淵在最後一刻沖入城門,沉重的朱紅大門轟然緊閉,将無數箭矢關在門外。

半晌之後,一匹格外高大的西域良馬在衆将簇擁中來到前軍。

身穿金色甲胄的章和帝坐在馬上,大聲道:“瀛王勾結烏孫,害我父皇生死不知,又暗殺我外祖父,使我大朔痛失一名封疆大吏,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就要為父皇和外祖父報仇,收複烏孫,用謀逆之人的首級祭天,慰我親人在天之靈!”

“謀逆之人,當真是瀛王嗎?”

一聲清亮而熟悉的女聲出現在城樓之上。

望天閣裏的幾名軍政大臣見到現身城樓的金色身影,紛紛大驚失色,只有烏孫王,通紅的眼眶中緩緩流出兩道熱淚。

曠野強風之中,一道燦如朝霞的身影緩緩走上城樓,一步一步,至萬軍之上。

女子身穿羅衣羅裳,金線繡五章,頭戴金珠九旒,纩貫紫色晶玉。廣袖飄舞,身姿缥缈,如輕雲蔽月,流風回雪。

她擡起頭,纖弱的外表下,目光堅若磐石。

“這是——”

朔軍之中連連傳出驚呼。

和深入簡出的瀛王不同,鎮國長公主的面容,但凡是玉京人士,人盡皆知。

“秦秾華——”秦曜奕先是大驚,緊接着狂喜:“你既戴着烏孫太女的冠冕,想來是和你那好九弟一道狼狽為奸了,父皇如此看重于你,你竟在他生死不知時倒戈一擊,你枉為人子,父皇若是看見了,不知道會如何傷心!”

“兄長巧舌如簧,不知可曾告訴天下,父皇是為何生死不知?”

章和帝沉聲道:“自然是因為烏孫所派的狐胡刺客——”

秦秾華舉起手中明黃軟帛。

“那麽這封聖旨裏,為何提到了你逼宮一事?”

“妖言惑衆!冥頑不靈!”章和帝怒聲道:“三軍聽令,強攻開始,先登者封侯,賞銀千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有人蠢蠢欲動,也有人躊躇不前。

“衆人聽旨!”

秦秾華一聲厲喝,原本蠢蠢欲動的人也停下了腳步。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今朕已近從心之年,在位二十一年,小心敬慎,未嘗少懈。奈何社稷傾頹,風雨晦冥,太子步步緊逼,朕獨木難支,只好棄宮退走。此乃朕之錯,皆由辨之不早也。”

“瀛親王皇九子秦曜淵,文武兼備,有勇有謀,必能克承大統。着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朕之愛女,實為烏孫質女,因烏孫勤王有功,遂遣其歸位,收回實封,僅保留其封號。”

“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秦秾華放下聖旨,全場只剩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章和帝身上,先前還威風凜凜的他,如今嘴唇顫抖,面色發青。

章和帝只想仰天大笑——

這就是他的好父皇!

逃走之前,還不忘給他的對手送上扳倒他的武器!

“父皇怎會選一個流有異族血脈的皇子繼承大統?秦秾華,你假傳聖旨,好大的膽子!只可惜,你的算盤不會如意的!所有人聽我號令,立即攻城!”

話音落下,奉國将軍馮虢往前邁了一步,只有他邁了一步——下一秒,他沖動的右腳就趕緊收了回去。

除了他身旁幾個親兵,沒人知道他為何突然觀察起地上的螞蟻。

章和帝在無人響應的寂靜中大怒:

“你們都反了嗎?!”

在他的怒喝聲中,軍陣慢騰騰地分裂了。

馮虢等人簇擁着章和帝,一部人則站在武如一身後,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

仇遠耍着彎刀,武岳一臉緊張,譚光沉默不語,還有曾在秋狝歸途上許多一起浴血奮戰過的面孔,他們都站到了武如一身後。

章和帝咬牙道:“武如一,你想帶着全家謀逆嗎?”

武如一面色沉重:“至少應該驗證了聖旨真假,才能……”

他身後的武象大聲道:“我們連聖旨都沒瞧見,陛下你就要打要殺,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陛下您心虛呢!”

“你——”章和帝氣得面色都變了。

馮虢突然發話,一臉驚喜地指着前方:“陛下,援軍來了!”

天地一線處,黑壓壓的浪潮正在從四面八方來東門湧來。

章和帝面色大喜,然後片刻之後,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飛奔而來的不是策馬的援軍,而是如馬一般馳騁在原野中的狐胡禁軍!

數不清的狐胡禁軍向着城門外的朔軍而來,包圍圈不斷縮小,原本圍城的變成了被圍的一方,對手還是那些不怕死的怪物——

黑影每靠近一分,他們的士氣就失去一分。

馮虢顫聲道:“陛下,現在如何是好?”

章和帝擡起頭,兇狠的目光直指秦秾華,一眼之後,他收回視線,拍馬怒吼:“撤!”

朔軍的軍心已經散了,章和帝一聲令下,有的将領聽他號令,有的卻不聽調遣,命士兵按兵不動。

前有聖旨威壓,後有狐胡禁軍恐吓,大量朔軍丢下武器跪倒,其餘的朔軍則在章和帝的帶頭下往西逃亡而去。

轟隆隆數聲,是東門又開了。

重整戎裝的秦曜淵再次沖出了城門,他的身後,跟着五千真武重騎兵,每個人都得到了烏孫贊助,換上了精良的铠甲,矯健的西域良馬。

打出了真武旗號的騎軍士氣洶洶,殺氣騰騰,如一支利箭,飛速射向逃跑的章和帝。

追擊直到太陽下山才結束。

秦秾華一直站在城樓守望,她相信他,正如他毫無保留地相信她。

秦曜淵提着五花大綁的章和帝歸來時,王城外的朔軍接連跪伏,城門洞開,秦秾華和烏孫王同步走出。

他們身後,是無數烏孫王公大臣。

她和秦曜淵的目光在人群中交錯,一眼若萬年,無聲勝有聲。

衆人伏拜在地。

震耳欲聾的呼聲中,她的聲音并不起眼,卻如響雷打在秦曜淵心頭,激起熱血澎湃,心神激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