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6章

回廊中, 秦秾華正在聽方正平彙報各地蜂擁而起的假天壽帝事件。

方正平喉口中箭,雖然聲帶受損, 留下一個大疤,但好歹撿回一條命, 如今已是正三品的京衛指揮使,比他父親九江郡王的官位還高。

“……昨日西街自稱先帝的男子已是本月第二例,若不嚴懲, 此風還會更甚從前。”方正平低頭道, 聲音粗粝沙啞。

“此風的确不能助長。”秦秾華沉吟:“此罪按律該如何處置?”

“假冒皇族,這是大不敬之罪, 按律應誅九族。”

她嘆了口氣:“新皇登基不久, 不宜大興刑獄。還是抓典型吧。可有假借先帝之名,營一己之私的?”

“有。”方正平道:“安平人士, 假冒先帝,以籌集路費、東山再起為由, 騙取官吏豪紳黃金千兩, 田産店鋪無數,還有數人将家中女兒許配給他。”

“他有九族可誅嗎?”

“此人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那就他了。”秦秾華點頭:“給他來一場公費巡游, 讓天下百姓都來看看,假冒皇族是個什麽下場。至于他騙娶的女性,都是受害者, 就放她們歸家吧。”

“喏。”

方正平低頭剛要離開,秦秾華忽然道:“聽說尊夫人懷孕了?”

“是,如今已有三月了。”方正平露出溫和微笑。

上一世的糾纏已成過眼雲煙, 被她忘記的青梅竹馬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秦秾華見他釋然,心中也充滿動容。

她笑道:“懷孕的女子最需呵護,等再過兩個月,我給你放産假,回去好好陪夫人。若有什麽需要,直接和我提出。”

“是。”方正平略一猶豫,道:“孩子出生後,我想讓公主賜名,不知……”

秦秾華笑道:“不如錦上添花,讓陛下來為這個孩子賜名。”

方正平大喜過望,躬身又是一次行禮。

告別方正平後,秦秾華轉身走出回廊,一眼就看見了愁眉苦臉候在廊外的烏寶。

“你怎麽一人在這兒,陛下呢?”秦秾華問。

“陛下看見公主和方指揮使湊一堆,臉黑得跟奴婢一年沒刷的鞋底兒一樣,氣沖沖地就走啦。”烏寶哀聲道:“奴婢這跛腿怎麽追得上陛下的飛毛腿呀?奴婢追丢人後,只好回來這裏,等着給公主請罪了。”

秦秾華忍笑道:“你還貧嘴,我什麽時候和方正平湊一堆了?一定就是你這張嘴把陛下給氣走的。”

“奴婢冤枉!奴婢指天發誓,公主和方指揮使湊……站一起後,奴婢連聲響兒都沒發出!”

“瑞曦宮沒人嗎?”秦秾華問。

烏寶蔫頭聳腦地搖了搖頭:“沒人。”

“梧桐宮和摘星宮呢?”

“沒人。”

“随他去吧,這麽大的人了,又不是不認得路。”秦秾華道:“你随我先去一趟梧桐宮。”

“喏!”烏寶歡天喜地跟了上來。

秦秾華一邊往梧桐宮方向走,一邊問:“陛下這些時日,都在忙些什麽?”

“忙……什麽?”烏寶一臉迷惑,除了找阿姊,眼刀群臣,練武場虐待武将以外,陛下還忙什麽嗎?

“他夜裏都在做什麽?”

“這……”烏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小聲道:“陛下每晚從地道出宮,去的難道不是公主府嗎?”

“陛下要是來的是公主府,我還會問你這個問題嗎?”秦秾華道:“烏寶,你長本事了啊,還會幫着別人來糊弄我了?”

“奴婢冤枉!”烏寶哭喪着臉道:“不是奴婢不說,是确實不知道啊!陛下出宮時又不帶人,但公主放心,陛下絕對不是被別的小妖精給勾走了。”

秦秾華睨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陛下每次回來時,衣裳都沾着濕泥和樹葉。什麽小妖精會住在山裏呀!”

“住在山裏的妖精多了。”秦秾華道:“他最近可有對你說些什麽?”

烏寶苦着臉道:“陛下不怎麽和奴婢說話。”

“罷了,你還是種韭菜的時候最讨喜。”

秦秾華步入空曠無人的梧桐宮,看着熟悉的一切,忽然有種物是人非的傷感。

她走進內室,屋內擺設和她離開時沒有絲毫區別,就連窗外那棵泡桐樹,好像都維持着十年前的樣子。

十年了。

她像從前一樣,在臨窗的羅漢床坐下,目光投出對面窗戶,爬上高高的泡桐枝頭。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好像下一秒,一個少年就會從枝頭靈巧翻下。

“平日裏有人來這裏嗎?”她問。

“陛下在瑞曦宮住不習慣,起居常在梧桐宮,誰還敢來?”烏寶道。

秦秾華沒有說話,過了片刻,烏寶試探道:“公主,請恕奴婢僭越,公主既然和陛下兩情相悅,何不成婚,光明正大在一起?”

何不成婚?

秦秾華也數次面對秦曜淵的這個問題,每次都被她顧左言他糊弄過去。

不成婚的理由太多了。

大皇子派仍不死心。

父皇還沒找到。

新皇登基,梁夏兩國牢牢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現在的身份是烏孫太女,如果和大朔皇帝成婚,那麽烏孫是否變成她的陪嫁國?烏孫王即便願意,烏孫百姓可願意?她從阿蘭玉處繼承的狐胡力量,勢必又要進行一次分裂。

這不單單是他們二人的事。

“公主不說話奴婢也能猜到,”烏寶撇了撇嘴:“公主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從小就是。輝嫔……”他忽然一頓,自知說錯話。

秦秾華擡起眼來:“輝嫔如何?”

“輝嫔娘娘也說過……”烏寶小心看着她的眼色:“公主瞻前顧後,總想把事情盡善盡美,這樣就會像她一樣……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半晌過後,一聲輕嘆。

“……讓我想想罷。”

也許她該和秦曜淵敞開心扉商量一回。

作為一個烏孫太女,和大朔皇帝,開誠布公地交談一次。

然而直到晚膳的時候,秦曜淵也沒有回來。

烏寶侍立在門後,腦袋時不時地就探出門扉往大門外看去,自他成為寡言少語的明昌帝身邊近侍後,烏寶多了一個自言自語的壞習慣。

如今他就在一個人嘀嘀咕咕,渾然忘了屋子裏邊還有一個長了耳朵的秦秾華。

“……還是公主厲害,氣得陛下連皇帝都不想當了。”

秦秾華啞然失笑,鋪開的宣紙上多出一個墨點。

她在墨點上添上幾筆,一簇散發清香的泡桐自枝頭綻放。

時值六月,泡桐在窗外凋謝,卻在她的畫中盛放。滿樹秾華中,少年慵懶躺在枝頭。

一只毛茸茸的獅子貓趴在他的身上,垂下一只烏黑尾巴。

小秾華跳上她的雙腿,懶洋洋地舒展着身軀,露出毛發蓬松的腹部誘她揉捏。

“你一定不想他。”她撫摸着它柔軟的腹部,輕聲道:“但我想他了。”

如果她以烏孫太女的身份,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上一次。

他願不願意放下大朔皇帝大權獨攬的身份,和她一同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他們一起經歷了無數磨砺,她相信他,可是不相信權力。忠誠只因背叛給出的籌碼不夠,而他已登基兩年,一個嘗過至高無上權力滋味的人,還能保持初心不泯嗎?

她對婚姻的遲疑,也許就是對他的遲疑。

或許,她應該試着完全信任他,權力可以改變任何人,除了她的小狼。

可是……

如果他還像從前一樣,那麽夜裏消失不見又是因為什麽?

她沒有動用控獸處的眼線監視,是因為不管多疑的天性如何叫嚣,她依然想相信他。

她克制本性,努力愛他,就像淵中游魚,戰戰兢兢浮出水面,親吻頭頂陽光。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

烏寶悄悄點起了內室的燈,燭光搖曳間,秦秾華枕着書卷,伏在榻幾上陷入了淺睡。

室外的竊竊私語聲将她從夢中喚醒。

秦秾華從榻幾上支起身子,正好看見一粒流光劃過窗外晦暗不清的夜色。

刻意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奴婢對天發誓,什麽也沒說!奴婢再怎麽大膽,也不敢破壞陛下的計劃呀!”

“算你識相。”

“不過陛下……那《求婚三百六十五式》是公主的既明書坊出版的,她要是看過這本書,你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閉嘴!”

“是是是,奴婢……”

秦秾華走到門前,推開了兩扇門扉。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站在黑漆漆的院子裏,一見秦秾華出來,還在說話的烏寶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倏地失去了聲音。

“你們……”

她一腳跨出房門,沒注意腳下一個蒙着黑布的罐子,砰的一聲,罐子倒地,黑布落下。

數不盡的螢火蟲一湧而出。

秦秾華啞口無言,怔怔地看着頃刻之間出現的漫天流螢。

烏寶埋着頭,甩着跛腿飛快撤了。

仲夏夜風吹走流動的陰雲,青石地面上灑滿皎潔月光。耀目的光點帶着發光的尾巴,像九天之下傾下的銀河,在相望無言的兩人之中流淌,夜色雖然黯淡,但兩人眼中的對方,卻都光華萬丈。

他什麽都還沒說,秦秾華已經眼眶酸澀。

曾經傷痕累累的少年,已經成為頂天立地,所向披靡的男兒。

他冒着夜露趕回,送上了親手捉住的最後一只螢火蟲。

秦曜淵走到她的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只精雕細琢的玉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阿姊……嫁給我。”

秦秾華忍住眼淚,笑道:“這是求婚戒指嗎?”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目光示意她自己揭曉答案。

她伸手打開了玉盒。

一枚皇帝寶印靜靜躺在盒中。

和天壽帝帶走的那枚傳國玉玺不同,這枚屬于明昌帝一人的皇帝寶印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國號,政出玉京,沒有皇帝寶印便是一張白紙。

這是一個皇帝所有的,最至高無上的權力。

真正的江山為聘。

秦曜淵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阿姊,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溫熱的眼淚落在清透無暇的翠玉上,她哽咽道:

“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人。如果你知道我在你消失的時候想些什麽,你就不會想和我共度一生了。”

他看着她臉頰上的淚珠,沉默片刻,說:

“我早就知道你虛僞、谲詐、冷酷,是個口蜜腹劍的野心家。”

“也知道你的抱負、賢能、驕傲,和挾勢弄權之下的帝王之仁。”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在努力不讓你知道,我甘願受你驅使,與你憂國家之危敗,憫百姓之苦毒無關。”

“我平生所求,不過攜手白頭。”

他深深地看着她的淚眼,黑中透紫的眼眸也因動容微微發紅:

“……阿姊,朕的夙願,你何時才能滿足?”

她如何能夠說不?

他已經走完了一百步,她連最後一步都不用邁出。

就能踮起腳尖親吻他的嘴唇。

她如此幸福,幸福到眼淚還在流淌,眼睛卻已彎成月牙。

她的手貼上他的胸膛,抓住了她一直想要的五爪金龍,她擡起頭,用沾着淚水的嘴唇親吻為她叼來一切的孤狼。

她馴養了他,也被他馴養。

“此時此刻。”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