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生(七)
魔妖銷聲匿跡後,權杖去了哪裏?
這是納蘭一族心底最大的疑惑,但無人敢問,因為族長一向深謀遠慮,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有意為之。
但海妖知道。
因為當年跟魔妖結盟的他們,曾一度被搖光城主追殺。盡管後來他們也結了盟。
無相界所有修士都認為魔妖被搖光城主趕出了無盡海。然而只有海妖知道,魔妖沒有被趕去另一片海域,他們只是被趕盡殺絕了而已。
納蘭在歸墟底下看見的那一片冰淩樹,不是冰夷族存在以來就有的聖樹,而是被納蘭予變成冰淩樹的魔妖。
魔妖口口聲聲說要重拾海神之威,要重建歸墟,納蘭予就成全他們,把他們變成冰淩樹,讓他們永生永世守護祭壇。
至于同宗同族?
千年下來,什麽血緣關系都淡薄得近乎沒有了。對冷漠得不近人情的納蘭予而言,什麽冰夷族的威望,什麽搖光城的繁榮,都比不過他自己的野心。
而他也是這麽做的,魔妖威脅了他的地位,他就把魔妖全部殺光;族人想要一個少主,他就把庶弟的孩子搶過來,自己扶養。
納蘭予冷心冷肺慣了,從不将旁人的性命放在眼裏,莫說搶庶弟的孩子,就是把庶弟一家殺光,他也做得出來。
左丘明珠就是這樣死的。
納蘭十四歲的時候,納蘭予想要親自教他人事,左丘明珠不知道從哪裏得知的消息,拎着劍就殺了過來。
她本來是被囚禁在宮殿中的,也許是為母則強,也許是早有殺意,她竟一路殺出寝宮,到了納蘭予面前。
“你不得好死!”左丘明珠怨毒的詛咒他。她被侍衛摁在地上,不斷地掙紮着。
咒他不得好死的人多了去了,納蘭予從前不放在心上,如今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心愛的珍寶的生母,他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一并解決後顧之憂。
左丘明珠還是不了解納蘭予這個人,若她了解,怕是裝瞎扮瘸也要隐忍,忍到少城主長大。可她沒忍住,也低估了納蘭予的喪心病狂。
納蘭生辰那日,銀月如鈎,懸在搖光神殿上。海水像一面琉璃鏡,倒映着夜空中的明月與萬千星海。
殿閣外燈火輝煌,挂着許許多多的燈籠,橙色的光影落在曲折的游廊上,灑在海面上,美輪美奂。
納蘭在侍從的陪同下從游廊的另一頭走來,看見這如畫般的景象,微微一怔。
“城主呢?”他問身邊的侍從。
幾個侍從互相看了一眼,“殿下往前走便知道了。”意思是他們不能再跟上去。
于是納蘭便往前走。
燈籠的光影交織着月色,在廊上形成斑駁陸離的光圈。
游廊盡頭是一片海,琉璃美玉一樣的海。火光映在上面,而納蘭予站在雲亭邊,身形修長清冷,道服威儀繁複,宛若神祗。
“城主。”納蘭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清冽。
在外人眼中,他們這對“父子”始終不冷不熱,不近不遠。納蘭從不喚他父親,納蘭予也從來沒将他當兒子養過。
“過來。”納蘭予側頭,音色如冷弦。
納蘭走過去,看見一片燈籠光中,琉璃一樣透明的海水裏,大片冰藍色的丹離花盛開着。
花色如施粉黛,美得令人嘆息。
琉璃海,燈籠光,丹離花。三者交織在一起,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了。
“不好看?”見納蘭臉上并無多少驚喜,納蘭予聲音微沉。
納蘭往前走了兩步,在他身側停下,“城主從哪兒尋來的丹離花?”
丹離花雖生得冰藍色的模樣,卻是火屬性,只有在極南的不毛之地才能尋到,在無相界價值千金。
搖光城雖富庶,一時之間要尋來這麽多丹離花也非易事。
“喜歡便好。”納蘭予答非所問,他牽起納蘭的手,一步步引到早已命人準備好的青玉案前。
案上沒有其他,只有一壺靈酒,一盞明燈。
兩人坐在一起,雲袖交疊,距離之近,仿佛可以汲取對方身上的體溫。
納蘭很不适應這樣的親密,在他過往的十四年人生裏,他從未跟納蘭予這樣親近過。兩人雖說是父子,實則陌生至極。
往年他的生辰,納蘭予也搜羅過許多珍寶法器贈送,但從未像今天這般,特意放下公務來陪他,更別提琉璃海上那一大片價值千金的丹離花。
“城主今日是怎麽了?”納蘭的疑惑從不掩藏,在搖光城主面前,他沒有秘密可言。
“今天是你十四歲的生辰。”納蘭予看着他,瞳色淺淡,近乎冷漠。
冰夷一族,十四歲便已經算得上是個大人了,代表着納蘭可以娶妻生子。
“全憑城主做主。”納蘭靜了片刻,緊了緊手指開口。
納蘭予目光便幽暗下來,他方才只是随口一提罷了,若心愛的少年真要娶妻,他寧願将無相界變成一片汪洋。
不論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後的納蘭一族,骨子裏對于血統的追求并沒有減少,他們奉行純血論,血統愈純正,地位愈高,修為愈深。
所以冰夷族一直以來實行的都是內部通婚,人類的倫理道德,在他們這裏并不适用。若不是弱水傾倒入海,致使冰夷族死傷慘重,他們也不會同人類通婚。
納蘭予心有绮念,他活了上千年,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對,畢竟冰夷族一直以來都是這麽過來的。
同心愛的少年說了好些話,臨近深夜,他不忘記起自己的目的。
身披銀色盔甲容色冰冷的侍衛将一個頭發披散衣衫淩亂的婦人拖上來,扔到青玉案前。
“這是何人?”納蘭看見婦人腰間佩戴着的黑色銀環,蹙起眉頭。
若他沒有記錯,只有族中嫡系一脈的正妻才能以此環佩戴。
“這是你的一位嬸娘。她的夫君因弱水之毒而死,唯一的孩子也沒能挺過覺醒之日,便瘋癫了。”納蘭予面色平靜。
納蘭愣了愣,起身要去将那婦人扶起來,“既是嬸娘,又為何如此待她?”
侍衛擡手一攔,“殿下切莫靠近,這人瘋癫不識人,見人就傷。”
納蘭還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那邊跌坐在地上的瘋癫婦人聽見“殿下”二字,渾身劇烈得顫抖起來。她的舌頭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發出“唔唔唔”模糊不清的聲音。
納蘭見她想爬過來,心下十分不忍,他蹙着眉開口,“即便如此,也不該待她如同……如同犯人一般。”
“千流有所不知。”納蘭予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這人瘋癫之後,逢人便問自己的孩子在哪裏,前兩年我見她可憐,将她安置在明微殿住下。昨日侍女一時看顧不慎,讓她跑了出去,還将族中你另一位嬸娘的孩子扔進了海裏。”
“幾個長老憤怒至極,讓她以命抵命。”納蘭予走到青玉案前,示意侍衛将這人拖下去,“我念她并非本意,又經歷喪夫喪子之痛,便自作主張,留她一命。”
納蘭那時年幼,并不明白納蘭予的用意。若他真想留那“婦人”一命,又何必将人拖到納蘭面前演戲?無非是想讓納蘭徹底忘記“明微殿”住過何人罷了。
過了今日,不論是誰在納蘭面前提“明微殿”一事,他能回憶起的,也只有一個喪夫喪子之後瘋癫的婦人。至于幼時在母親懷裏哭泣的記憶,如同雪花碎片般,再拼湊不起。
左丘明珠便這樣死了。
整個搖光城,無人知道她的死訊。因為在納蘭一族眼裏,左丘明珠早在生下少城主的時候就已經去世。
納蘭予慣會偷梁換柱的手段,就像當日提出要娶左丘明珠的是他,最後與其拜堂洞房的卻是庶弟納蘭明非一樣。
海妖正是與魔妖結盟之後,才從魔妖口中得知這些秘辛。他們對左丘明珠的死不感興趣,對娶左丘明珠的是誰也不敢興趣。
他們唯一感興趣的,只有一樣——海神之淚。
可是納蘭予心機深沉,他将海神之淚一分為二,将其中一半藏在了搖光神殿下的浮圖塔裏。
誰說只有冰夷族才能駕馭海神之淚?當第一個水族心中升起這樣大不敬念頭的時候,千萬年裏敬畏供奉着冰夷一族的水族們開始有了執掌大海的野望。
第一個付出行動的是海妖,結果可想而知,因為他們沒有禦海珠同權杖,毫無懸念的慘敗在納蘭予手下。
于是更進一步的野望生起,他們想要海神之淚。得不到海神之淚也沒關系,“禦海珠”同“權杖”,兩者只要得到其中一樣,納蘭予就不再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他們尋尋覓覓,花費數十年光景,也沒能找到禦海珠同權杖。
納蘭予心機之深全仙門都有目共睹,找不到他手中的禦海珠情有可原,可是區區魔妖,竟也将權杖藏得嚴嚴實實,這就耐人尋味了。
新任海妖領主的末塵不相信納蘭予會這麽好心将權杖留給魔妖,可是魔妖有禦海之能卻是有目共睹。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權杖在歸墟,魔妖能驅動,卻不能帶走。
那麽接下來只有一個問題要解決,怎樣才能驅動權杖?
末塵翻遍所有古籍,都沒能找到答案,直到他看見納蘭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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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解釋完了,還以為這一章能回去,看來要推到下一章了。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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