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生(八)
冰夷族裏有一脈極其罕見,與生下來長到五六歲才能覺醒原形的其他騰蛇不同,他們一生下來就是騰蛇原形,屬性更接近于變異冰靈根,在修行上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
納蘭一族将這一現象視為“海神眷顧”,而用人類的話,即是血統追根溯源的返祖現象。
千萬年下來,能以騰蛇原形誕生的冰夷族人少之又少。一千年前僅有納蘭予一個,如今,只多了個納蘭千流。
末塵多智近妖,抽絲剝繭之下,得出驅動權杖與納蘭予的血統靈力有關。
他無法接近搖光城,只能将目光放在下一任城主納蘭千流身上。
于是便有了開頭的一幕。
末塵向搖光城主提出要為前往弱水歸墟祈福的少主護法。
意料之中的,納蘭予同意了。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可是末塵等不及,魔妖被趕盡殺絕後,納蘭予對海妖愈發不耐起來,遲早會成為他下一個動手的目标。
所以在納蘭千流祈福時,他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然而計劃并不順利,雖然納蘭千流的血液确實能将權杖引出祭壇,只是海妖非冰夷血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權杖如昙花一現。
計劃失敗的後果,就是水族再次遭受了滅頂之災。
納蘭在凡人地界,自是不知道無相界發生的種種。末塵将他送到這個沒有靈氣的地方,本意是想讓搖光城混亂一段時日,好替他争取驅動權杖的時間。
只是上天并不站在他這邊,末塵是召喚了權杖出來,但他非冰夷騰蛇,驅動不了權杖。還因此引來了納蘭予的報複。
大意了。
被搖光城下令追殺的末塵等人站在琉璃海渡口上,心裏嘆道。
早知上天如此不公,當日他就不該心軟放了納蘭千流。
渡口處人來人往,幾列身着銀色盔甲容色冰冷的侍衛在城門嚴密盤查。末塵看了眼城門的方向,壓低帷帽,同族人隐入來往的修士中。
納蘭予,事情還沒完,我等着你親自來追殺我的一天。
不知想到什麽,末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稀奇的,今日沒有下雨。只是天色仍舊灰蒙蒙一片,看得不甚真切。
納蘭坐在窗旁。
紙糊的窗不堪重負,昨夜被冷風吹破了一角,有刺骨的寒意襲進來,凍得人手指泛紅。
他握緊手中銀制的指環,拇指輕輕摩挲,目光沉思,仿佛在思考什麽。
“搖光我回來了。”有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阿茶的聲音。
納蘭怔了怔,将指環收進衣袖裏,側頭,“你舅舅身體可還好?”
原來阿茶今日背着簍筐,是去了鎮上打鐵鋪看望舅舅。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門縫裏乍現些許光亮,又很快被擋得嚴嚴實實。
茶山村雖是個偏遠山村,但世人看重貞潔名聲,若是讓人知曉阿茶在屋裏藏了男人,定要鬧起來。
阿茶不擔心自己,她擔心搖光會受牽連。
“大夫說已好了許多,開春便能下地了。”她把簍筐放到牆角,拿起菜籃子坐到桌邊,開始擇菜。
納蘭就坐在方桌另一邊,兩人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倒也顯得溫馨親近。
像極了阿茶夢裏的家。
“你的手怎麽了?”納蘭看見她手指上細小的傷痕,蹙緊眉頭。
阿茶,“我的手?”她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很好啊。”
納蘭抿緊薄唇,“你又上山采藥了?我說過,我的身體已經大好,無需再用藥。”
阿茶偷偷地去看他,“你生氣了?”
納蘭不說話。
阿茶,“你的腿還沒好利索,不能不喝藥。我問過大夫了,大夫說你這是凍傷引發了舊疾,須得修養三月才行。”
民間有句俗語,叫傷筋斷骨一百天。阿茶覺得自己沒讓搖光在床上躺一百天,已經是自己憐惜。
納蘭心道,這是什麽庸醫?
他分明是真元紊亂致使靈力枯竭,右腿一時間受靈力影響,不便動彈罷了。哪裏是什麽凍傷引發了舊疾。
然而人界沒有靈力真元一說。他心中氣悶不已。
下午阿瑤過來,同阿茶一起納鞋底。她神神秘秘開口,“阿茶,後日你去不去河燈會?”
河燈會,當地的一個節日。同七夕節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阿茶下意識地去看一旁緊閉的房門,緊張開口,“太遠了,不去不去,我還得上山采藥呢。”
阿瑤道,“翻過兩座山便到鎮上了,我們下午去,正巧趕上放河燈。你去年還同我說要在河燈會上尋個如意郎君,你忘了?”
“我還小呢。”阿茶氣悶,她怎麽把這件事說出來了,萬一被搖光聽見,豈不是被誤會?
“十五了,不小了。”阿瑤奇怪她為什麽說自己小,在鎮上,十五歲就當孩子娘的比比皆是。
阿茶沒有答應同她一起去,阿瑤回家後,她看着手上的鞋底看了很久。
晚上吃飯的時候,納蘭問她,“阿瑤來尋你,說了什麽?”
阿茶搖頭,“她納的鞋底不好看,來問我針法。”頭一次在搖光面前撒謊,既臉紅又心跳。
納蘭看着她,垂下眼眸,“……吃吧。”
翌日天色微亮,冷風正盛的時候,阿茶出了門。她前兩日看見了一株草藥,長在陡峭的懸崖邊,雖并不難采,卻離家離得遠,得早早的出門趕路。
春意寒冷,山林裏的枝葉也仿佛帶着刺骨的冷意。阿茶迎着晨曦,在山林深處行走,她腳下的雜草很高,幾乎要高她一個半頭。
阿茶艱難地走着,手腳被芒刺紮傷,有幾顆血珠滾落出來,沾到衣裙上。
不知走了多久,她來到懸崖邊,放下竹簍,慢慢踩着松軟的泥土,想要伸手去摘下方石塊上的一株碧盈草。
然而晨時才下過連綿細雨,泥地又濕,她腳下一個打滑,猛地栽了下去。
眼前一片黑暗。
她摸索着起身,才發現自己身處于一片雜草裏。耳邊有風,伸手不見五指,手腳凍得幾乎發僵。
阿茶後知後覺,原來不是自己瞎了,而是已經入了夜。
春夜既冷又沉,天上沒有星子,也沒有明月,只有模糊得看不清的一大片烏雲。
阿茶有點渴,她咽了咽口水,想要起身離開。可是雜草太高了,夜裏又看不見路,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轉來轉去,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心裏開始害怕。阿茶坐在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上,緊緊地抱着竹簍。
天亮就好了,她想,天亮就好了。
然而她沒等到天亮,因為搖光出來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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