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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三生(十)

可阿茶是個孤女,又頂着天煞孤星的名頭,盡管有個舅舅尚在人世,也年歲已老,護不了她幾年。

所以納蘭将她帶了回來,想護阿茶一輩子。

只是阿茶終究是個凡人,身無靈根血脈,無法修行,百年過去,終将化作一捧黃土。而納蘭能護的,也只有一百年。

阿茶的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她看着納蘭,“……我想回家。”這裏再好也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那些人表面上恭她敬她,暗地裏卻輕視鄙夷。

阿茶生來窮困潦倒,沒有什麽見識,看不懂伺候自己的侍女目光裏帶着的深意。可她感覺得到,這裏沒有人喜歡她,除了搖光。

然而搖光也不是搖光,他有真正的名字,可是阿茶同樣不知道。那些侍女都恭敬地喚他——殿下。

殿下……阿茶想,原來她的搖光身份這麽貴重。

阿茶以前覺得搖光像天上的明月,卻原來搖光不是像天上的明月,而就是明月。

明月高高在上,她這一粒沙塵,心底的那些妄想也該有個盡頭。

“阿茶是擔心舅舅嗎?”納蘭将飯菜端至她面前,聲音很輕,“先用膳,一會兒我帶你去個地方。”

……

十二扇窗葉外,水天一色。波光潋滟的海水映着天上絢爛的雲霞,仿佛五彩斑斓的錦緞交織,美輪美奂。

有侍從站在殿中一角聽了許久,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無人知道他的動作,侍從穿過長而曲折的游廊,從琉璃海之西走向海中央最壯麗巍峨的宮殿。

“……這人界女子在殿下心中頗有份量。”跪在搖光神殿主殿中的侍從恭敬地開口,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身着銀色盔甲的侍衛站在大殿兩側,容色冰冷得無一絲波瀾。

卷雲簾随海風晃動,在光滑冰冷的的白玉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頗有份量?”搖光城主的聲音又冷又沉,帶着幾分飄渺之意。

納蘭予端坐于十二玉階上,容色之俊美,比夜空中的星海還要耀眼。他身着繁複的道袍,墨色的燕尾冠将烏發束得整整齊齊,同金絲銀線勾勒而成的符文滾邊廣袖逶迤在後,優雅威儀,整個人如同日月懸空般不可直視。

“是。”侍從心中十分畏懼,“殿下還親自端了飯菜給那人界女子,柔聲哄喂。”

這便是冤枉兩人了,飯菜是端了,柔聲哄喂卻是沒有。納蘭在人界慣了同阿茶相處的日子,他待阿茶如同妹妹一般,并無其他想法。只是對比身邊的其他人,卻是親近了些。

然而無人注意到一件事情,搖光城少主沒有朋友,連同修道友也僅有太陰常極宮那幾位。所謂對比身邊的其他人,是在拿阿茶同瑤華宮的侍從侍女相比較。

納蘭予一貫神色冷淡,聽了侍從這話卻突然笑了起來,“本君竟不知他還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他本是極無情的人,笑起來也沒有多少溫度,将底下跪着的侍從吓得臉色發白。

“城主息怒,殿下只是貪圖一時的新鮮,那女子沒有靈根無法修行,很快便會年老色衰。”侍從穩了穩心神,顫着聲音開口,“用不了多久,殿下就會徹底離開她,回到您——”

侍從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納蘭予目光幽沉,“怎麽不接着說?”他嘴角勾起冷意,“回到我什麽?”

侍從“砰砰砰”磕起頭來,“城主饒命!城主饒命!”

“明微殿留下來的人?”納蘭予恍若未聞,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動作很輕,幾不可見。

“是。”一目光同海水般無情的侍衛走出來,眼眸微垂,“除了這一個,瑤華宮中還有一人。”

納蘭予手指一頓,鋪天蓋地的靈力仿佛重重大山壓在了侍衛身上。

他聲音平靜,“本君記得,本君當年已經全部殺光了才是。”

侍衛幾乎是一瞬間嘴角溢出了血跡,他常年沒有波瀾的瞳孔裏帶着深深的恐懼,猛地跪了下來,“屬下當年奉命處理明微殿留下來的人,按您的吩咐,已将知曉少主身世之人全部清理。”他手指握成拳,指骨發白,“存活下來的這兩個人……是少主帶回了瑤華宮。”

那年城主府裏一片腥風血雨,他殺紅了眼,在準備處理最後兩個餘孽時,不慎被從太陰常極宮回城主府的少主撞到現場。

侍衛謊稱明微殿無主,要将這兩人送出城主府。

少主年幼心善,得知是明微殿留下來的侍從,想起那個因喪夫喪子而瘋癫的嬸娘,心軟之下把人帶回了自己的寝宮。

侍衛只是侍衛,他阻止不了少主。思及城主已閉關,除了這兩個侍從其餘人已殺光,他便不動聲色地給兩人下了禁咒,目送少主把人帶走。

只要他不說,誰又知道明微殿還有人存活?

果然,這些年無論兩個侍從如何想方設法地想對少主說出真相,在禁咒之下,只要談及明微殿或納蘭明非幾個字,一張嘴便上下緊鎖,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時間久了,這兩個侍從也意識到了什麽,再沒有試圖開口。雖然日益恐懼,但兩人卻是忠心耿耿,一心為少主辦事。

若不是此次納蘭将一凡界女子帶回城主府,舉止親密,兩個侍從還不會自亂陣腳。

原因無他,只因兩人每日跟在納蘭身邊,凡事必躬必親,早已看出城主納蘭予的心思。

他二人心知少主身世,又是冰夷族人,清楚且明白冰夷一族的傳統,知道納蘭予愛重少主是對少主有道侶之意,并非親情。

兩人在私底下擔憂害怕,一度想過事情到來時如何勸少主隐忍。然而他們沒等到納蘭予下手,卻等來了少主即将合籍的消息。

還是同一個人界女子。

兩個侍從驚慌失措,擔心納蘭予會因此震怒。因此被搖光神殿傳喚時,侍從才會那麽恐懼。

他擔心納蘭予遷怒少主,便将事情推到那人界女子身上。想着即便有雷霆之怒,該承受的也不是他的少主。

只是他太過恐懼,把心中所思下意識地說了出來,盡管最後及時的住了嘴,卻也于事無補。

納蘭予收回靈力,聲音冷得沒有溫度,“殺了。”

侍衛猛地擡頭,薄唇抿緊,“殿下那邊——”該如何交代?

納蘭予輕笑一聲,他拂袖起身,從十二層玉階上走下來。步伐緩慢,走動間隐隐有股壓迫感。

白玉磚上一道冷光閃現,卷雲簾“嘩啦”掀起,殿內再恢複平靜時,跪在地上的兩道人影已變作冰綠色粉牆,消散于空氣裏。

琉璃海之北,“霧鏡如涯”。

同琉璃海其他地方不同,這一片海常年冰霧萦繞,霜雪飄搖。海面因寒霜之故,結了厚厚一層冰,一眼望去,仿佛沒有盡頭的冰川一般。

飛雪如絮,将“霧鏡”襯得好似冰雪仙境。寒風拂過盛開于冰川裂縫中的丹離花,冰藍色的花瓣點綴上晶瑩剔透的霜雪,美得令人震撼。

“阿茶喜歡這裏嗎?”納蘭停下腳步,微微側頭,去看身後兩步遠外的阿茶。

“霧鏡”寒風刺骨,阿茶披着厚厚的狐裘披風,一張臉凍的通紅。她畢竟是凡人,肉體凡胎,受不住這冷冽的寒風。

“我們要去哪裏?”阿茶的聲音在冷風中聽得有些不真切,似乎有些害怕。

“去一個能看見你舅舅的地方。”納蘭說。

人界在無相界之下,想要看一眼人間并非易事,除了“霧鏡”。

“這片冰川名為“霧鏡如涯”,是整個無相界離人界最近的地方。”

近到什麽程度?

只要走到霧鏡中間,用盡全身的靈力令風雪停止,來人就能透過光滑冰冷的冰川,去看自己想要看見的人或事情。

就像西天涯的神器“三生三世鏡”一般。只是那是神器,這裏是秘境,不可同語。

阿茶聽到“舅舅”兩個字,本就被凍得發抖的手指愈發顫抖起來。她擡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搖光,你能給我講講無相界嗎?”以後她就要住在這裏了。

納蘭目光溫柔下來,“阿茶想知道什麽?”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迎着風雪往前走。納蘭偶爾偏頭看一眼阿茶,目光始終溫溫柔柔,跟對所有人都不一樣。

在沒有阿茶的地方,納蘭的神色是平靜而冷淡的,他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

霜雪幾乎掩蓋了兩人的身影,微生清儀從一旁陣法中走出來,目光幽暗地落在納蘭身上。

“少主,該回去了。”他身後跟着面色沉冷的幾個侍衛。

“那是誰?”他的手指搭在腰間劍柄上,本是漫不經心摩挲的,然而問出這句話後,整個人便煩躁起來。

侍衛知道他問的是誰,平靜道,“是納蘭少主尚未合籍的道侶。”

“道侶?”微生清儀的聲音猛地尖銳起來,可他毫不察覺,“他哪裏來的道侶?我在搖光城住了這麽久,可從未聽說納蘭千流有未婚的道侶!”話到最後,竟變得狠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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