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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三生(九)

“怎麽從懸崖上摔下來了?”

阿茶摔下懸崖的時候腿受了點傷,納蘭便背着她往回走。

前方的路漆黑一片,只隐約看見些許枝影。

阿茶趴在他背上,心如擂鼓。

她沒有問搖光是如何尋的她,也沒有問搖光的腿是怎麽在一夜之間好的。即使背着她的是只山野妖怪,只要是搖光,她也認了。

阿茶将臉埋在納蘭肩頭上,聲音悶悶的,“……想采株碧盈草,腳滑了一下,便摔下去了。”

納蘭抿着唇不說話,他的步伐很穩,一點也看不出昨夜還走路不便的模樣。

“搖光,你是不是生氣了?”阿茶見他不說話,猶豫地在他耳邊問,聲音小心翼翼,還帶着點讨好,“別氣了,我回去給你做飯好不好?”

夜都這麽深了,她不在家,搖光又不會做飯,定餓了一天了。

納蘭還是不說話,他沿着山林小路往山下走。路很寬,鋪了厚厚一層枯枝殘葉,平平整整,映着斑駁的枝影。

夜空中的烏雲不知何時散了去,露出銀月皎潔的身影。清清冷冷的月色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仿佛鍍上一層紗霧。

納蘭用盡了所有的靈力來尋阿茶,在這個沒有修者真元的凡人地界,沒有了靈力,他就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阿茶上山的時候花了整整一日,下山卻只走了半個時辰。

納蘭背着她回到茶山村的時候,整個村莊的人都睡了,唯餘一兩只挂在院門上的燈籠還亮着微弱的光。

阿茶的家在村尾,是個有些偏的山坡,只住了她一個人。

“到家了。”納蘭推開房門,走進去,把阿茶放到床上。

阿茶困倦得厲害,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了,“……我去給你做飯。”她還記得搖光餓了一天。

納蘭坐在床頭的板凳上,摁着不讓她動,“擦藥。”他似乎嘆了一聲。

“擦藥?”阿茶沒反應過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擦藥。

納蘭伸手卷起她的褲腿,“腿受了傷。別動,讓我看看。”

阿茶被他的動作吓了一跳,連睡意都沒有了。她撐着手往床角退,結結巴巴開口,“……我我我我自己來。”

男女授受不親,豈能……豈能占搖光便宜。

納蘭蹙緊眉頭,“別動,傷口要裂開了。”

阿茶咬着唇看他,“……我自己來,你,你不許看。”

納蘭便轉身不去看。

紙糊的窗戶又被風吹破了一角,有淡淡的月色透進來,灑在方桌上。

阿茶用的傷藥是自己上山采的,效果雖不明顯,但止痛卻是實打實的好。

簾帳垂落在兩張床中間,納蘭取過燭燈,輕輕一吹,屋裏頓時漆黑一片。

又是一日晨光微曦,阿茶躺在床上納鞋底,因腿有傷不方便走路,她便放任自己清閑幾日。

早飯是納蘭做的,阿茶起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淘的米,燒的火。

下午阿瑤又來了,一臉沮喪,“我阿娘回了外祖家,讓我看着妹妹,河燈會去不成了。”

阿茶安慰她,“每年開春都有,今年去不去也沒關系。”

阿瑤糾着帕子,“過了年我就十六了,”她嘆氣,“也許明年阿娘就要給我說親了。”

阿茶不說話了,因為過了年她也十六了。只是沒有人會給她說親。

她不知道心底是慶幸多一點還是遺憾多一點。慶幸的是沒有人逼她成親,她可以一心一意的喜歡搖光;遺憾的還是沒有人給她說親,因為她六親死絕,只剩一個還卧病在床的舅舅。

有時候阿茶看着搖光,看着看着就會失神。她早該知道搖光不是常人的,沒有人能在桃樹下淋一天一夜的雨只是感染幾日風寒,她舅舅也是因傷寒病倒,可是至今沒能下床。

還有搖光的模樣,生得太不尋常了些,美得就像天上的明月。

阿茶雖沒出過茶山鎮,可她想,人的模樣就是兩只眼睛一張嘴,再好看也比不過漫山桃花。不像搖光,一張靡顏膩理的臉是花樹堆雪而成,丹青妙筆繪就,輕而易舉就能奪人魂魄,亂人心神。

她偶爾會想認真地同搖光說,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你是人是妖,我都不怕。

可是每每想說出口,阿茶就會有很多顧慮。

她心心念念着搖光,可是搖光心心念念着他的家。

每日晨出,他就靜靜地坐在窗口,用讓人看不懂的目光去看窗外的天,似懷念似遺憾。阿茶每每看見,總要心疼許久。

搖光可能回不了家了。

她心想,也許這就是搖光在後山桃樹下淋了一天一夜的雨的原因。

不過沒關系,她的家就是搖光的家。

阿茶想到這裏,又沮喪起來……搖光不喜歡她,只是将她當做救命恩人。沒有比這更讓人感到悲傷的了。

過了幾日,阿茶的腿好了,她又想上山采藥。

納蘭放下手中的書,“一株碧盈草能賣多少銀錢?”他音色平靜。

“……一貫銅錢。”阿茶本來想說一兩銀子的,但看到納蘭淺色的瞳孔,老老實實地低頭回答。

納蘭看着她,從袖中掏出一袋銀兩,放到桌上。他拿起手中的書,又倚着窗靜靜地看了起來。

他的虛空指環裏藏着許多珍寶玉器,都是納蘭予這些年四處搜羅給他的生辰禮。雖然沒了靈力,指環卻還能憑借血統打開,着實解了燃眉之急。

納蘭知道人界有一種鋪子,能用珠寶玉石一類換取銀兩,他在虛空指環裏找了找,拿了顆血玉珠去當,果然換了一袋銀錢。

他不知道凡人的物價幾許,但想來一袋銀兩,足以讓阿茶一段時間不上山采藥。

等銀錢用光了,再拿珠寶去賣就是,他總有辦法讓阿茶不上山。納蘭心想。

“三百五十三兩?”

阿茶數了兩遍,揉了揉眼睛,驚呼出聲,“搖光,你這是哪裏來的錢?”都可以買好多好多白面了。

“當的。”納蘭并沒有隐瞞的意思,又翻了一頁書。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阿茶不上山,可是阿茶并不想用他的錢。她認真地說,“這是你的銀錢。将來買宅子置鋪面,娶妻生子,哪一樣都要錢,你要好好存起來。”

納蘭心道,我将來不會娶媳生子,也不會買宅子置鋪面,你盡管拿去。

可阿茶寧願上山采藥。

暮春的一天,雨下得很是急切,仿佛要将整個茶山鎮淹沒。水霧下的行人步伐匆匆,踩着一地積水往家的方向走。

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也沒有停,古怪得很。

納蘭坐在窗口,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的雨,“這附近有海嗎?”

阿茶在一旁納鞋底,聞言不解地開口,“茶山鎮就在西海邊,搖光,你忘了,我同你說過的。”

納蘭确實忘了,因為那時候他沒想過還能以這樣的方式看見無盡海。

這場帶着海水味道的雨普通人聞不到,只有來自無相界的水族能從中感知血脈的呼喚和親切。

他輕聲開口,“阿茶,我要回家了。”

阿茶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幹幹淨淨。

茶山鎮之西有片海,名曰西海。西海一貫平靜,少有大風大浪的時候,近幾日不知出了何事,頻繁有海嘯襲來,似要将整個茶山鎮夷為平地。

納蘭撐着傘站在雲橋上,身後是一片驚懼哭聲。

天上烏雲密布,電閃雷鳴,猶如黑雲壓城之勢。巨大的海嘯攜着大片雷雲掀至茶山鎮上空,令人膽寒。

海嘯中一條游龍蜿蜒而來,赤龍鱗片細密光滑,在陰森可怖的天空下閃着冷光。

離得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什麽赤龍,而是一條身形優美的赤色騰蛇。

茶山鎮的人永遠都忘記不了那天,海嘯之下,赤龍低下高貴的頭顱,将那名墜落凡塵的仙人迎回了九重天。

事情過去幾十年,仍是茶山鎮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可想而知,凡人對上天骨子裏就有着憧憬和敬畏。

搖光城少主從下界回來了。

金烏剛剛升起,有關搖光城少主的消息便如插翅般飛往仙門各地。

“不是說失蹤了嗎?”有弟子疑惑出聲。

“你從哪兒道聽途說的消息?人納蘭少主是下界歷練去了。”路過的一名弟子搭腔,“你們知道的,世家子弟最喜歷練。”

衆弟子深有感觸,有人忙問,“那納蘭少主即将舉行合籍大典的消息,是真的還是假的?”

據在搖光城觀海神祭祀大典還未回來的師兄弟傳言,有人看見搖光城少主回城的攆轎上,身旁坐着一名窈窕少女,兩人舉止親密,相談甚歡,似有合籍之意。

正可謂人雲亦雲,明明真相同傳言差了個十萬八千裏,也總有人相信。

“哪家的仙子?”不等路過的那名弟子回答,有弟子握緊折扇急問。

看他這模樣,倒似心上人被搶走了一般。

“倒不是哪家的仙子,據聞是搖光城少主從下界帶回來的救命恩人。”路過的這名弟子意有所指。

話本裏最不缺的,就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衆人面面相觑,問是哪家仙子的弟子咬緊牙,“都什麽紀年了,還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套?搖光城少主何等尊貴身份,怎能娶一鄉野村婦?”

衆人古怪地看他,該弟子的好友站出來,連連作揖,“各位諒解一下,我這摯友自兩年前在無盡海遠遠見過搖光城少主一面,整個人便被勾去魂魄了,成日不思進取,只想着做白日夢。如今又傳出這樣的傳言……”

最後一句嘆息盡在不言中,衆人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天下美人榜首”早有耳聞,可是一直不得見面,也不知是個什麽模樣,能将人迷成這個樣子?

“你們說,西天涯神女同搖光城少主,哪一個更美?”有人摸了摸下颌開口。

“一個是美人榜首,一個位例第四,這有什麽好比的?”

“神女居然才位例第四?”見過神女的人驚呼,“都美得跟琉璃海一樣了,居然才位例第四?”

琉璃海是舉世公認的仙境,可想而知這神女有多好看。

雲色淺淡,有金光作染,仿佛絢爛的雲霞自天盡頭鋪開。

琉璃海雲亭中,納蘭站在亭邊,目光遠遠地落在搖光神殿上。

“殿下。”有侍從穿過曲折游廊,在他身後恭敬又為難地開口,“阿茶小姐又沒用膳。”

“可是吃的不喜歡?”納蘭收回視線,聲音平靜。

“已換了好幾桌飯菜了,小姐都說沒有胃口。”侍從嘆了口氣。

納蘭蹙緊眉頭,轉身往瑤華宮走。

瑤華宮在明微殿與明光殿之間,坐落于琉璃海之西。

殿閣雕花的窗戶大開,十二扇雕填着薔薇紋路的扇葉開向海底珊瑚叢的方向,有數不盡的魚兒游來。

四方矮幾,卷雲案,飛檐下鎏金色銅鈴伶仃作響。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侍從将新端上來的飯菜放到卷雲案上,輕聲開口。

他身後跪了一地的侍女,都是來伺候阿茶用膳的。

可是阿茶不想吃飯,她只想見搖光,“搖光呢?搖光在哪裏?”

滿殿的侍從和侍女都為難起來,這位阿茶小姐自從住進了瑤華宮,整日喊着要見一個名叫搖光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他們這裏是搖光城,可沒有一個叫搖光的人。

納蘭從殿門外走進來,眉頭緊緊蹙着,“全都出去。”

“是。”

侍從侍女們恭敬地起身,慢慢地退了下去。

阿茶聽見搖光的聲音,瞬間起身,“搖光,這是哪裏?我不要呆在這裏,我想回家!”

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這個地方沒有一處是不陌生的,盡管金碧輝煌,盡管婢女成群,卻不是她的家。

“阿茶,過來。”納蘭牽起阿茶的手,将她帶到卷雲案後坐下。

“這個界面跟以前你住的地方不同,名叫無相界,而這裏是搖光城,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納蘭看着她,淺色的瞳孔裏帶着疑惑,“阿茶不喜歡這裏,為什麽?”

他記得在人界時,阿茶曾說過想要住一間大宅子,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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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更。阿茶的出現是為了推動攻受感情。納蘭當她是朋友。下一章開始會逐漸不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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