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生(二十一)
其餘大修仿佛沒聽見他這話一般,神色不變,掩袖輕飲。
仙門百家,誰不知道冰夷人最厭旁人拿自己的容貌當談資。他們在宗門裏雖輩分超然,出了宗門也能被人恭敬地稱一聲“老祖”,但放在納蘭予面前,就顯得有些不夠看。
若是此刻附和明夷子,怕是出了光華殿就要交代在搖光城裏。
明夷子并不懼怕納蘭予的威嚴,他身後的玉虛宗可不是好惹的,“納蘭城主說是不是?”
寒霧從玉石階上滾下來,卷起陣陣青煙。
納蘭予目光落在明夷子身上,“聽聞明夷子道友不日便要舉行合籍大典了,不知是哪家仙子,能入玉虛宗掌教的眼。”
明夷子在玉虛宗雖是人人敬畏的道君,但他還有個鮮為人知的身份——玉虛宗掌教之子。
玉虛宗修劍道,主張太上無情,是無相界出了名的鐵石心腸,不解風情。玉虛宗掌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本劍骨天成,注定要以劍道飛升,然而天道難測,造化弄人。一次天煞劫,玉虛宗掌教流落凡人地界,失去記憶修為,像個凡人一般,在人界同個凡人結了道侶。
後來凡人身死,離魂天外,他才從渾渾噩噩中尋回記憶,帶着襁褓中的孩子回玉虛宗。
外界傳言他回宗門後因道侶之死而道心不穩,已無望飛升,但鮮少有人知道,他的識海虛無裏蘊養着道侶的靈魂。而人人稱頌的“仙凡之戀”裏的凡人女子,其實是個年輕男人。
修士對凡人多持輕視态度,更何況是劍道大能與凡人所生的私生子。是的,因為玉虛宗掌教與那凡人并非是在宗門舉行的合籍大典,玉虛宗上下無人承認那凡人的地位,連兩人結合所生之子,也因為無法凝聚劍心而被人厭惡。
那時候玉虛宗掌教還未坐上掌教之位,宗門長輩頻頻對他施壓,他不得不把孩子送走。直到百年過去,他穩坐掌教之位,才把孩子接回來。
然而孩子回來後心中對他只有恨意,他聽信身邊那些心懷不軌的修士的讒言,認為玉虛宗掌教是為了掌教之位才把他送走,他的“母親”也是他為了證道而殺。因此回宗門後不僅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還屢屢與生父作對。
而這次即将舉行的合籍大典,是玉虛宗掌教為了讓他修身養性而定下的婚契。
燭光搖曳,落在明夷子臉上,忽明忽暗。他放下手中靈酒,輕嗤了一聲,“怎麽,納蘭城主也想續弦?”
在外人眼裏,當年娶左丘明珠的,可不就是搖光城主納蘭予。
殿裏燈火輝煌,時有海風穿過敞開的扇葉拂來,宮檐下的卷雲簾輕輕晃動,落在寒氣萦繞的白玉磚上,形成斑駁陸離的光影。
“明夷子道友可是醉了?無相界誰不知道納蘭城主對已逝夫人的癡情。”一位大修出聲打斷明夷子還未說完的話,他目光裏帶着警告。
“倒是明夷子道友,是哪家的仙子能讓你收心斂性,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合籍雙修不可?”另一位大修笑着開口。
這幾人皆是化神修士,極為不喜明夷子挑事的做派。
“一介凡人罷了。”明夷子舉杯一飲而盡,冷笑道,“骨瘦如柴,毫無風情可言。”也就只有一張臉可看。
一個男人,也想做他明夷子的道侶,可笑至極。
“凡人?”幾個大修一愣,初聞明夷子即将舉行合籍大典的消息,他們還以為是玉虛宗和哪家仙門的聯姻,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擔任玉虛宗下任掌教夫人之位?
思及現任玉虛宗掌教的過往,幾人愣過之後也不覺得奇怪了。
明夷子一連飲了幾杯,體內靈力翻湧,不由地臉色難看。他起身擡手行禮,“身體突感不适,還請納蘭城主借一借偏殿醒酒。”
筵宴才剛開始,他這就要離開了?
幾個大修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也好,省得他又說些挑事的話。
“來人。”納蘭予看了他一眼,面色冷淡道,“送明夷子道君去偏殿。”
幾個侍女低着頭從殿門外走進來,明夷子目光一沉,“不必。”
話落,一擺長袖,從幾個侍女身旁擦肩而過,走出殿門。
目送他離開的幾個大修心底一嘆,這個明夷子,行事乖張,孤高冷傲,縱然有個玉虛宗在背後撐腰,也經不住他在外面胡亂得罪人。
只是轉念一想,作為劍道第一人,仙門之首玉虛宗掌教的獨子,明夷子乖張些也不算什麽。
三十二層玉階上,寒霧萦繞。
破妄神君端坐于青玉案前,自始自終沒有看下方一眼,神色同扇葉外一眼望不見盡頭的海水般冰冷。
戌時三刻,夜色深沉。
星海之下,海水随風波動。幾個宮侍提着燈籠從游廊盡頭走來,步伐輕緩,神色恭敬。
“……除了玉虛宗明夷子道君外,其餘幾位大修皆是散修。”在納蘭身後一側跟着的侍從低聲開口。
玉虛宗?
納蘭心底一怔,腳步卻是不停,“西天涯的幾個劍修呢?”
“護送微生少主回落海城了。”侍從回答。
納蘭便不再多問,跟着宮侍往光華殿走。遠遠地就聽見推杯換盞的聲音。
“殿下請。”宮侍們停在光華殿偏殿前,燈籠光落在冰冷的白玉磚上,無端增添幾分陰冷。
偏殿不如主殿燈火輝煌,頗有些闌珊之意。殿外殿內的燭火稍顯昏暗,将息未息。
“還請殿下在偏殿稍等片刻,靜待城主傳诏。”話罷,殿門從外面關上。
宮侍們的身影映在殿門前,燈籠光忽明忽暗,幾抹身影忽地重重疊起,細不可聞的低語聲傳來,很快,外面的腳步聲由近及遠,直至游廊黑暗一片。
納蘭蹙了蹙眉,看了殿門一眼,往偏殿深處走。愈往裏走愈沒有光亮,敞開的扇葉外只有遙遠的星海清晰可見,銀月懸空,被霧紗般的烏雲籠罩,只有一點模糊的蹤影。
輕紗四垂,襯得光影愈發昏暗。
納蘭走到圍屏旁的卷雲案前,擺袖端坐。柔軟的雲袖自他腕間垂落,柔柔軟軟地逶迤在白玉磚上,好似層層疊疊的流雲。
殿裏很安靜,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窗外籠罩着銀月的烏雲不知何時散開,慘白的月色穿過薄圍屏,落在閉目養神的納蘭身上。
……
四周沒有風,沒有聲音,仿佛連星海都在慢慢遠離。
納蘭蹙起眉頭,他的指尖發熱,燒到心口,很快燃到四肢百骸,連身體裏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
他難受地喘息,想要起身走到窗邊,然而剛剛站起,渾身便似脫力一般,軟倒在卷雲案前。
熱,燃燒一般的熱。
他撐着手坐起,想要給自己倒一杯茶水,才發現卷雲案上除了一盞明燈,什麽也沒有。
水……他需要水。
“砰——”明燈墜落在地的聲音,燈油流盡,只有一小截燈芯還在頑強的燃着火光。
“……來人,來人。”他喘息着,聲音又輕又軟,然而意識已經不甚清楚的納蘭沒有發現,殿門外空無一人。
他用盡力氣站起來,撐着圍屏殿柱往外走,腳下不知碰到哪裏,倒在了一張雕花的雲榻前。
雲榻上鋪着大紅的床褥,暗紋精致,龍鳳交纏,叫人一看便浮想聯翩。
納蘭又熱又難受,眼底有水霧聚攏。他慢慢地坐起,意識因這一跌開始回籠,他調動體內的靈力,想要驅趕血液裏足以将他燃燒殆盡的熱氣。
“你是什麽人?”似月光般清冷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納蘭運轉靈力的動作一頓,還未來得及擡眸,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猛地拉了起來。
納蘭摔在雲榻上,身下被褥柔軟,他遲鈍的想要回頭,被人摁着肩壓了回去。
那只冰冷的手落在他脖子上,兇狠的,沒有一絲猶豫,“說,是誰派你來的?”這聲音仿佛帶着冰渣。
納蘭艱難地轉頭,看見一張俊美出塵的臉。對方束着長長的烏發,年紀很輕,臉上卻帶着半張黃金蝴蝶面具,只露出優美的薄唇。
他聞到一股濃郁的酒味,醇厚,冷冽,又帶着極為動人的甜膩。
納蘭意識模糊起來,血液開始灼燒。
他覺得自己醉了,然而醉的那個人,正壓在他上方,瞳孔開始渙散。
銀月如鈎,懸在海面上,灑下淡淡的月光。
明夷子倚着雕花欄,一只手抵着下颌,另一只手拎着酒壺,正有一下沒一下的飲着。
“明月出雲崖,皦皦流素光。”一道帶着笑意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光華殿裏推杯換盞,明夷子道友卻在這裏望月獨飲。”
明夷子回頭,看見一張俊秀雅致的臉,輕嗤一聲,“怎麽,不論道了?”
“還不到時候。”來人手執折扇,悠悠地晃着,“聽聞你父親給你尋的凡人是個身無靈根的男人,我着實好奇,便謊稱出來醒酒,尋你來了。”
他好奇的看着好友,“你可有帶留影石畫冊,讓我看看未來嫂子?”
明夷子一想起自己寝殿裏的男人就心生煩躁,“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世伯選的人,一定有過人之處。”淵折不贊同的看着明夷子,“明夷子,你都多少歲了,還像個孩子一樣跟世伯作對。”
“不是他選的。”說到這點,明夷子更煩躁了,“是我父親選的。”
他口中的父親,不是玉虛宗掌教靈希子,而是将他生下來的,已經離魂天外的凡人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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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避免誤會,在這裏解釋一下,明夷子是納蘭(第二生,下一世)跟玉虛宗掌教靈希子的孩子。緣由以及時間線請允許我慢慢道來。不虐,本文不會虐,請不要擔心。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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