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生(二十三)
玉虛宗同無盡海隔了幾萬多裏,一方在南,一方在西,隔着整個無相界遙遙相望。
在無相界還沒有靈氣時,整個界面是灰蒙一片沒有生氣的,沒有風沒有水,沒有萬物,更沒有人。
天界為了将自己與凡界交融在一起的靈璧分開,不惜殺盡龍族,砍斷天柱,又從混沌中劈出一界,将其放在天界同凡界之間,同無相界融合在一起,才有了如今俯視萬物衆生,淩于雲端的地位。
三界之間只有靈璧相隔,凡界之上是無相界,無相界之上是天界。數千萬年來,三界平安無事,慢慢地生出許多生靈。又因無相界離天界最近,所有生靈皆可追尋大道,飛升成神。
這便是三界的形成。
無相界因由兩個界面融合組成,往往極北才入夜,極南已晨光微曦。
凡人地界有句話,叫做天上一日,地上百年。西方佛修裏也有這樣一句話:世有三千大世界,億萬小世界。而這些世界裏,又有無數平行時空穿梭其中。
葉輕舟看見的時間線裏,納蘭千流在此界離魂後,靈胎又很快去了另一個世界,投生在一鐘鼎之家。
那是個凡人世界,跟無相界之下的凡界一模一樣,同樣沒有靈氣,同樣四季分明。
葉輕舟看了一眼便心中了然,那确确實實是無相界之下的凡人地界,只是年歷不同罷了。納蘭千流身為搖光城少主時,凡界剛剛改朝換代,他離魂天外後一托生,卻是凡界改朝換代的八百多年前。
佛修所言果然不假。
納蘭千流轉生後,命簿很薄,記載着凡人功過一生的司命簿上,只有寥寥數語。看來看去,全是“富貴半生”,“命運多舛”等詞。
雖生在簪纓世族,父母愛逾性命,卻只過了十六年如珠似寶的日子。他十六歲生辰那日,北疆來犯,邊城落入敵手,父母為保他性命,将他連夜送走。
親族一夜被滅門,帶着他逃跑的仆人心懷歹意,要将他送給敵軍之首,換取榮華富貴。
——這本是納蘭千流下一世的命運,命簿所定,無從更改。
然而天上的司命星君忽然入睡。
剛剛翻開一頁的司命簿變成一片空白,有人提起筆,筆墨暈染,将另一番命運寫了進去。
日光淺淡,雲霞染天。
正準備過十六歲生辰的江家公子江绫月,于山林之中,白水旁,遇見一個雲衣染血長發披散的年輕男人。
他手持弓箭,尋鹿而來,站在縱橫交錯的枝葉下,仿佛撞進既定的命運裏。
塵嚣逐漸遠離,光影落在遙遠天盡頭司命星君青玉案上的命簿裏,定格了一生一世。
靈希子本不該出現在八百多年前的凡人地界。玉虛宗修太上無情,每一任內定的掌教在修行上都順風順水,只有他栽了跟頭。
天煞劫下天地人三劫,唯獨他犯了死劫情劫。死劫尚有跡可循,可這情劫,任憑靈希子如何推算,也不知從何而來。
于是渡劫那日,他沒能逃過。
這一番前因後果無人知曉,遠在時間線外的葉輕舟卻沉默了下來。
靈希子是他其中一個神魂的轉世,按常理來言,在命星的影響下,他所有神魂碎片的轉世都不會有自己的命簿,可靈希子卻出現在了納蘭千流下一世的命簿裏。
葉輕舟靜了片刻,心頭輕輕一嘆,原來那個改寫司命簿,将靈希子送到納蘭千流身邊的人……是我。
海浪翻湧的聲音響在耳邊,葉輕舟垂下眼睫,斂去眼底波動。
他拇指在有些泛黃的畫冊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垂在袖底下的黑色長鞭便燃起冰藍色的火焰,将下方明夷子等人如鱗如刺般凍結起來。
已經徹底浮現的黑海也仿佛感覺到這冰冷徹骨的寒意,于冷霧中慢慢結起冰霜。
葉輕舟将畫冊收進衣襟裏,手指微動,燃着火焰的黑色長鞭化作寸寸灰燼,四散于身後雲海裏。
他從雲端中走下來,雲衣獵獵,神色淡漠。與出現在無相界衆修士面前的容顏不同,此刻面如寒霜,身似劍骨的葉輕舟才是那個天界如日月懸空般不可仰視的破妄神君。
葉輕舟站到明夷子面前,神色複雜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神魂碎片雖各自轉世,但追根溯源,都是他自己。明夷子是他同納蘭千流所生之子,這一點誰也不能否定。
“這本畫冊,你不該看。”
話音剛落,明夷子身後的萬千利劍争鳴起來,齊聲斷開,紛紛落進下方渦流裏。
他立在半空,好似冰雕一般,一雙漂亮的眼眸裏仍有戾氣,卻因寒冰之故,對外界毫無察覺。
葉輕舟輕輕嘆了口氣,右手掐訣,将明夷子腦海裏有關畫冊的記憶模糊。若不是聽到幾人言語中涉及納蘭千流,他此刻應該在無盡海底下,而不是在這裏跟自己的孩子搶奪一本畫冊。
離開前,他将伴了自己數千年的翠羽——一片墨綠色,呈現漩渦狀的孔雀羽化作碎光,揮入明夷子眉心敇紋裏。
這孩子空有資質,卻因身有水火雙靈根之故,無法凝聚劍心。在玉虛宗,無法凝聚劍心之人,即便斬了情根破了化神修為,也過不了天地人三劫,遲早要隕落在天煞劫下。
希望這根翠羽能助這孩子一臂之力。
葉輕舟最後看了他一眼,透過明夷子秀雅的面容,他仿佛看見了另一抹黑白分明得驚心動魄的身影。
他撤去寒霜,幾道水流從黑海中探出頭,見雲海之端霞光開道,飛鶴盤旋;水色之中,仿佛神光降世。誠惶誠恐的斷開流往漩渦深處的海水,露出一道不知通往何處,深不可測的階梯來。
葉輕舟踏着石階,一步一步往海底深處走,浮光掠影中,他的身影仿佛被黑暗吞噬。海水重新覆上石階。
渦流上方,淵折最先回過神來,他手中折扇還握得死緊,而本該立在他們上空,雲衣獵獵手執黑色長鞭的冷面修士卻不見了蹤影。
方才發生了何事?
他心頭驚疑不定,明明方才兩方還在對峙,怎麽一個失神的功夫,對方就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