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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伏火(二)

江家祖籍洛陽,富貴六代,在邊城是出了名的大戶人家。

水鏡道人臂上搭着拂塵,他回頭道,“有什麽問題嗎?”

王忠義小心地道,“……道長可是來錯地方了?江家常行善舉,府中怎會有妖作祟?”

“有沒有,進去一探便知。”水鏡道人并未做解釋,徑直上前敲門。

江府下人見來人是王忠義,忙請進來。另一人去偏廳禀報老爺夫人。

兩人進了府,喝了茶,未多做寒暄,直接了當開口。

江老爺官場多年,養就了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雖心底驚濤駭浪,面上卻神色無異。

他緩緩道,“道長的意思,是我兒的來歷有問題?”

江家大夫人高齡産子一事,在邊城傳得是沸沸揚揚。

産婆出江府那幾天,精神恍惚狀如瘋癫,逢人便說:江家小公子生來古怪,不是常人。

有好事者問如何不尋常?

産婆便答:大夫人生産時,房中異香萦繞,園中百花盛開、金光大作一夜不絕。

好事者道:天降異象,豈非不凡。

産婆哆哆嗦嗦回:萬蛇朝賀。

天降異象,萬蛇朝賀,前所未聞。只怕這個江小公子,是妖孽托生。

城中流言蜚語傳到江家大夫人耳朵裏,她不以為然,抱着小兒子哄睡,“我兒就是我兒,哪怕他真是妖孽托生,現在也是我兒。”

水鏡道人笑了笑,“有沒有問題,想必江大人心中很清楚。”

江老爺靜坐片刻,開口,“是什麽托生不重要,他現在是我的兒子,這一點無法改變。如果你們想勸我交出去,那你們打錯主意了。來人,送客!”

王忠義起身急道,“江老爺誤會了,我們并無此意。”

水鏡道人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口,“府上确實有妖。此妖性狡,以食人血肉為生,入江府半月,欲取江老爺幼子性命。”

雪剛停不久,水鏡道人同王忠義見到了江家剛滿月的小公子。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凝住不動。

江老爺讓侍女退出去,只留一個心腹奶娘。見水鏡道人臉色不對,他心裏咯噔一聲,“道長看出了什麽?莫非是那妖——”

“北鬥第七星叫什麽名字?”水鏡道人忽地問。

江老爺同王忠義一愣。

水鏡道人看着榻上剛剛滿月的孩子,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搖光。北鬥第七星,名叫搖光。”

江老爺瞬間明白過來,他深深一揖,“多謝道長。”

于是江家小公子有了字——搖光。

江绫月,字搖光。

水鏡道人執拂塵轉身,“你這小兒子确實來歷不凡,卻非流言蜚語所言。走吧,去院子裏看看。”

江老爺按住心頭激動,讓奶娘把孩子抱去給妻子,自己帶着水鏡道人和王忠義去後院。

後院青松積雪,卻仍挺拔。

水鏡道人漫步在雪上,一身白衣将他襯得猶如天人降世。他走到一棵桂花樹下,擡頭,“這棵樹?”

“天寶十五年栽的,距今也有十二年了。”江老爺回答。

水鏡道人笑了笑,對身後兩人道,“貧道要在這院子待上一陣。”

王忠義同江老爺心頭一跳,心知這水鏡道人是打算除妖了,忙轉身離開。

一盞茶功夫不到,水鏡道人踏雪而回。他身上白袍仍纖塵不染,拂塵冷劍,飄逸若仙。

走得近了,兩人才看見他劍鞘上斑斑血跡,如紅梅點雪,詭谲非常。

“幸不辱命。”水鏡道人停下腳步,他伸手在腰上解了解,遞給江老爺一個布袋。

“這是什麽?”江老爺接過來,疑惑地問。

水鏡道人面色淡然,“妖丹。”

他道:妖丹穿線,給小公子作配飾,可保一世平安。

說完,轉身離開。

王忠義跟在他身後出府,“那江小公子是什麽人轉生?”比起什麽妖什麽魔,他更好奇江小公子的身份。

街道上白雪未融,行人三三兩兩。

水鏡道人笑了笑,“貧道也不知道。”

王忠義不信,“方才在江府,道長可不是這麽說的。”

走到一巷子前,水鏡道人停下腳步,“王将軍若真想知道,不妨等。”

“等?”

“對,等。”水鏡道人不再開口,他走進巷子深處,将一個倒在地上,蓬頭垢面面色蠟黃的小女孩抱進懷裏,走出來。

“有緣再見。”他對王忠義點點頭,抱着懷中女孩離開。

王忠義目送水鏡道人的身影,許久像是想起什麽,匆匆回府。

朝來暮去,秋去春來。

又是一年春季。

驚蟄日剛過,雪便徹底停了下來,雖積雪未融,日光卻開始變暖。

柳瑟瑟在幾個仆從的帶領下,從街巷左拐右拐,走到一座荒廢已久的宅邸門前。

她看了眼院牆上肉眼可見的蜘蛛網灰塵堆,抱臂往石獅子上一靠,懶懶開口,“我說王大公子,這就是你找的別院?蜘蛛網多成這樣,你這是想與蛇同眠還是以蛛網作被?”

正打量着府門牌匾的王公子王修遠悠悠地打開折扇,“你這就不懂了,越是荒廢已久的宅邸,到手價越低。你猜我這宅子,盤下來花了多少銀子?”

柳瑟瑟道,“這麽愛錢,早晚死在錢窟窿裏。這宅子陰氣重,一看就死過人,你還是別住了,省得怎麽丢掉性命都不知道。”

王修遠命手下推開宅門,不以為意,“這不是有你嗎。有柳道長在,哪個不長眼敢來招惹我。”

柳瑟瑟翻了個白眼,見他不聽,轉身就想走,“随便你,我走了。”

王修遠見她真要走,哼哼開口,“走也可以,先把本公子付的兩千兩銀子還回來。”

柳瑟瑟心道:到了我口袋裏的銀子,想要回去,除非做夢。

她走沒兩步,身後王修遠傳來一陣慘叫聲,同這慘叫聲一起的,還有他幾個手下被扔出去的聲音。

“江绫月!你好大的膽子!”

王修遠半邊臉磕到地上,腫了好一塊。他爬起來,邊捂着臉邊怒罵,“你知道我是誰嗎?敢打我,我讓我爹收拾你!”

“王大公子這話,我家公子聽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你倒是請王将軍來啊。”江绫月尚未見身影,一個少年模樣的年輕人着黑色勁服從宅邸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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