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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伏火(五)

火光搖曳,點點光影照在山壁上,映出兩道清冷的身影。

江绫月脫下外衣,給男人蓋上。他去河邊端了盆水,把錦帕浸在水裏,打濕擰幹,低頭給男人擦臉。

男人衣襟袖擺上沾滿了血,一張臉也滿是污跡。他動作輕柔地擦着,擦拭幹淨,他轉身想清洗錦帕,身體剛動,一只手便猛地被人攥緊。

江绫月反應不及,一陣天旋地轉後,整個人被摁着肩膀壓在山壁上。

摁着他的人有一雙冷無機制的眼。男人唇色泛白,聲音卻又冷又沉,“你是誰?”

江绫月肩膀隐隐作痛,他心裏嘆了口氣,道,“別亂動,一會兒傷口裂開,我可沒有金瘡藥給你擦了。”

“得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松開手,捂着傷口跌跌撞撞往外走。剛走到洞口,似頭部劇烈疼痛,他靠在山壁上,一只手抵着額頭,強忍痛苦。

江绫月顧不得肩膀作痛,兩步上前扶住他,“你怎麽樣?頭很痛嗎?”

男人沿着山壁坐下,隐忍喘息。他痛苦地蹙緊眉頭,将想要察看他傷口的江绫月壓倒在地。

“你!”

傍晚,江绫月從槐柳林走出來。他烏發披散,衣衫褴褛,臉色蒼白。

柳瑟瑟本想迎上去,看見他唇邊的咬痕,又愣了下來。

江绫月停下腳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他走到幾個同窗靜坐休息的地方,不知道說了什麽,一個人牽着馬下了山。

柳瑟瑟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的腰上沒有佩劍,弓也不見蹤影。

江绫月在槐柳林裏究竟遇上了什麽事?

回到江府,柳瑟瑟第一時間去問府裏的侍女。她摩挲着腰間的布袋,“你們家公子回府了嗎?”

侍女恭敬回答,“小公子正在陪大夫人用膳。”

用膳?

柳瑟瑟擡頭看了眼蒼茫的晚霞,這個時辰,确實應該用膳。

她壓下心底的疑惑,轉身回了自己暫時居住的院落。

江绫月一連三天沒有出府。

他突感風寒,卧病在床,每天咳嗽不已。江大夫人憂心他的身體,幾個日夜沒有睡一個好覺。

同窗聽聞他生病,提着他愛吃的幾盒糕點來看他。

幾人一進江绫月房門,便被他仿佛瘦了一圈的身形吓了一跳。

“可請大夫看過了?怎的突然病成這樣?”

江绫月靠在床頭,烏發四散,臉色蒼白。他手指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咳嗽了幾聲,“看過了,不礙事,喝幾貼藥就好。”

柳瑟瑟打完坐來看他,見屋裏除了侍女還有幾個少年公子,不禁愣了一下。

“柳公子,李公子,劉公子。”這幾個人是江绫月的好友,幾日前,柳瑟瑟還在青崖山見過。她禮貌地打招呼。

“柳姑娘。”李公子眼睛一亮,“又見到你了。”

柳瑟瑟敷衍地笑了笑,走到江绫月床邊,随手搬了張凳子。

“我看看。”她對江绫月開口。

“有勞。”江绫月臉色蒼白地笑了笑,伸出手讓她把脈。

柳瑟瑟目光落在他唇角,忽地凝住。

江绫月唇邊結痂的咬痕,讓人無法忽視,又極其刺眼。

思及青崖山傍晚,她心底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柳姑娘,搖光如何?”站在一旁的劉公子見她不動,忙問。

柳瑟瑟回過神來,收回手,“無礙,休息兩天就好。”

正午陪江绫月用完膳,幾個同窗相繼離開。

柳瑟瑟沒有回自己的院落,她站在北院游廊上,伸手一招,幾個小紙人由風拂來,落到她掌心。

這是她最得意的一個術法,常用來打聽一些不為人知的事。

受江大夫人所托,她一入江府就住進了離江绫月最近的院落。無怪乎江老爺江夫人口口聲聲妖女,江绫月的院落裏,确實妖氣沖天。

而除了江绫月和他身邊的幾個侍女外,北院只有那個十四娘住過。

她把這一消息告訴了江大夫人,江大夫人面色冷靜,讓柳瑟瑟馬上去城西荒宅除妖。

柳瑟瑟去了一趟,妖去宅空。

那十四娘不知從哪裏得知的風聲,早已逃之夭夭,回了狐群修煉的地方。

為了防止那妖賊心不死,江大夫人把柳瑟瑟帶到了正在青崖山游獵的江绫月面前。

“绫月,這是瑟瑟,水鏡道人的徒弟。小時候救過你一命的水鏡道人,你還記不記得?”

江绫月不僅記得,且一直将水鏡道人視作救命恩人。他對柳瑟瑟百般照顧,因她一句想要獵只狐貍,只身進了槐柳林深處。

然後,便是噩夢。

回府的第一晚,他噩夢纏身,高燒不退。

江绫月花了半個月,才從這場噩夢中走出來。

他身體依然虛弱,卻強撐着去城西見十四娘。

江大夫人氣得幾欲暈厥,“绫月!回來!那個女人早就離開了!”

江绫月不信,推開要攙扶他的下人,一步一步走出府。

沭衣想要去追,江大夫人捶胸哭道,“讓他去,好讓他知道那女人是個什麽東西!我辛辛苦苦生下的兒子……這是要我的命啊。”

柳瑟瑟跟在江绫月身後,心情複雜。

通過這段時間小紙人的觀察,她發現江绫月對十四娘是妖一事是知情的,甚至,在帶她回府之前就知道對方是妖。

柳瑟瑟不明白這種明知是妖也要娶回家的感情,但不妨礙她心底對那個叫十四娘的女人生出殺意。

人妖殊途。妖性本毒,即便化作了人形,它們骨子裏的妖性也不會祛除,一旦與人類有肌膚之親,這種毒就會蔓延到人類身上,從而使對方毒發身亡。

這個十四娘明知自己是妖還來招惹江绫月,死一百次都不夠。

何況,柳瑟瑟從來不相信妖。

江绫月在荒宅前停下腳步,他低着頭,似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以往他來看十四娘,都是秉着當初“以身相許”的諾言,而今天不同。

他嘆了口氣,拾階而上。正要推開府門進去,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江小公子,我想,你還是別進去的好。”

是柳瑟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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