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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伏火(六)

江绫月一怔,正要回頭,府門打開,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極年輕極俊美的一個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衣袍,渾身上下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這個仿佛霜雪造就的年輕男人跟他擦肩而過,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

江绫月似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那男人也在看他,一雙冷淡的鳳眼裏什麽波瀾也沒有,像絲毫不意外他在這裏。

江绫月如墜冰窟,他好不容易從噩夢中醒來,男人又活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

察覺到江绫月的不對勁,男人微不可見的蹙了蹙眉。他收回目光,擡腳離開,經過柳瑟瑟時,看了一眼。

柳瑟瑟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頭皮發麻,她快步走到江绫月面前,“方才那人你認識?”

江绫月手指發顫,“……不認識。”

柳瑟瑟道,“不認識好,你是沒看見方才他的眼神,要活剝了我一樣。而且看他衣服的款式,很像是道袍,許是哪座山裏下來的同行。”

說到這裏,她臉色變了變。如此說來,這人豈不是沖着十四娘來的?

江绫月顯然也想到了這層,他臉色霎時白了。

“十四娘!”江绫月推開房門,原本幹幹淨淨的房間已經蛛網遍地,灰塵堆積。

柳瑟瑟跟在他身後進來,一踏進房門便聞到淡淡妖氣和一股黴味。也不知那妖在這裏住了多久,半個月了妖氣也沒散幹淨。

她徑直走到床前,目光一看,便知被褥裏掉的什麽動物的毛。

果然是狐貍精,她嘆。

自古狐妖多情,這些狐貍精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總跟凡人男子過不去。

江绫月見房間灰塵遍地,心知十四娘早已離開,心下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由得擔心起來。

柳瑟瑟走到他身旁,“放心,狐妖狡猾得很,再來兩個道士也不是它的對手。”

江绫月靜了片刻,道,“柳姑娘應該看出來了。十四娘是妖,但她是只善良的妖,從未害過人的性命。”

“不止我看出來了。”柳瑟瑟從腰間布袋裏掏出一顆蘋果,擦了擦便開始咬,“我是你母親請來的。江小公子,恕我直言,妖就是妖,妖性本惡,是怎麽也改不了的。它們根本不懂人的感情,也沒有禮義廉恥。就拿十四娘來說,她接近你的目标一開始就不單純。我知道她救過你,你母親跟我說過。可是江小公子,你怎麽不想想,你是怎麽跌落山崖的?是如何瞎了眼的?又是如何被她救的?”

她吃到一半,看着江绫月,“恐怕從頭到尾,十四娘都看在眼裏。你打獵她就靜待時機,你獨自一人她就現身引你注意。也許你跌進山崖是個意外,但你的眼睛會瞎一個多月,絕對是她搞的鬼。這對狐妖來說太簡單了,動一動手指,你別說瞎一個多月,就是瞎一輩子,也輕而易舉。我聽你母親說,你當初傷得最重的是雙手和後背,其他地方毫發無損,那麽,在沒有傷到腦袋的情況下,你是怎麽看不見的?”

柳瑟瑟說完,走出房門,留下一句話,“江小公子,你想仔細了,別被妖蒙騙了雙眼。”

她說的這些,江绫月又何曾沒有疑心過?他低頭沉默不語,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一連兩個月十四娘都沒有出現,江老爺江夫人以為這妖是知曉了柳瑟瑟的厲害,不敢再來,喜不自禁。

夫妻二人帶上黃金十兩,到城郊送柳瑟瑟。柳瑟瑟下山半年,前日收到師傅的飛鴿傳書,決定回一趟山。

竹林外長亭,下人們擁着江老爺江夫人。

柳瑟瑟收下黃金,心不跳也不慌。她擡手作揖,鄭重道,“江老爺江夫人保重。”

“柳姑娘保重。”江夫人目送柳瑟瑟騎馬離開,轉身嘆了口氣。

“夫人為何嘆氣?”江老爺不解地問。

江夫人憂心道,“不知為何,我這心總不安寧。總覺得還會有事發生。”

日光獵獵,枝影搖晃。

柳瑟瑟一路快馬加鞭,路過一小鎮,勒緊缰繩停了下來。她翻身下馬,對迎上前的小二開口,“好生照顧我的馬。”

小二稱是,牽着馬去了後院。

這是一間有些破舊的客棧。掌櫃的正在低頭打算盤,柳瑟瑟視線一掃,從零零散散的幾個客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師傅。

她走過去,作揖開口,“師傅。”

水鏡道人仍是個年輕男人的模樣,跟當年無甚區別。他擡起頭,“晚了半個時辰。”

“路不好走。”柳瑟瑟回,她躊躇了一下,“師傅,您怎麽親自來了?”

“來看一看故人。坐。”水鏡道人指了指一旁的位置,“見過江小公子了?”

柳瑟瑟規規矩矩地坐好,不敢亂動。她道,“見過了,跟師傅您說的一樣,活脫脫一個唐僧肉,各路妖魔鬼怪虎視眈眈。師傅,這江小公子究竟什麽來歷?”

若不是下山前水鏡道人有交代,就當日江大夫人含糊其辭的話語,柳瑟瑟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進江府除妖的。

江老爺江夫人是普通人類,就算眼光再毒辣,也不可能透過現象看本質,憑借着肉眼凡胎就看出十四娘的真面目。江夫人當日去請柳瑟瑟,說十四娘是妖,更多的是打流言蜚語的主意。

十四娘孤身一人随江绫月入府,對外說的又是孤女身份,只要柳瑟瑟這個道士說她是妖,就算她站出來說自己不是,也沒有人會相信她。

到時就算江夫人不趕她出城,江绫月也不會再跟一個妖怪在一起。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十四娘确實是個妖怪,而江绫月也确實不會因為她是妖就不會跟她在一起。

因為江绫月是個重諾的人,當初十四娘救了他,提出“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他想也不想,便帶着人下了山。

也許他曾經疑心過,但不管過程如何,十四娘救了他一命總是事實。

店小二上完菜,轉身去了另一桌。水鏡道人放下茶盞,似嘆息出聲,“你知道為師的境界為什麽一直停滞不前嗎?”

柳瑟瑟搖頭。

他道,“因為這個界面的靈氣很稀薄。瑟瑟,你的師伯,師祖都是因靈氣不足後期無法修煉而境界倒退,将來我會一樣,你也會一樣。”

柳瑟瑟道,“這跟江小公子有什麽聯系嗎?”

水鏡道人笑了笑,“當然有。瑟瑟,我們是人,普通人,而江小公子,是即将羽化的仙。”

“師傅您還是直接告訴我吧。”

江家小公子生來不凡一事人盡皆知,除了一部分人認為他是妖魔轉生,大多數人覺得他是神仙轉世,柳瑟瑟也一樣。

只是天上的神官不說多如過江之鲫,有名有姓的也有數百之多,這江小公子究竟是哪一尊神?

水鏡道人給自己倒了杯茶,“你在江府數月,可曾聽過江小公子的字?”

柳瑟瑟想了想,不确定道,“……搖光?”

“這不就是了。”

“師傅您是說——!”柳瑟瑟瞪大眼睛。

“他之所以轉生到這裏,是上天注定,所以瑟瑟,這是你的機緣。”成仙的機緣。

江府,夜如墨,漫天星海。

江绫月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上銀月嘆氣。

十四娘已經兩個多月未有消息,也不知她此刻如何,可還安好?

思起當日在荒宅前看見的男人,以及男人身上的道袍,他憂心忡忡。

然而他沒憂心多久,因為沒過幾日,身受重傷的十四娘便倒在了江绫月面前。

那時他正在書房看書,一團血淋淋的東西從窗棂掉下來。他吃了一驚,上前一看,見是只皮毛染血的白狐,心中一痛。

“十四娘……”江绫月一眼便認出了出來。他把十四娘抱起來,就要出門尋找大夫。

“七郎。”十四娘虛弱的聲音響起,它睜開銀藍色的雙眼,“不要找大夫,我休息一段時間就好。”

江绫月似才想起她妖的身份,忙把懷裏的狐貍抱進自己房間。

“十四娘,我要怎樣才能幫你?”看着它血淋淋的傷口,江绫月心痛難忍。

“……他很快就要追來了,七郎,我養好傷就走……”它斷斷續續開口,“我,我一直在騙你……但,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绫月顫聲開口。

十四娘口中的“他”很快追來。

傍晚剛到,一個極其年輕俊美的道人來到江府門前,輕描淡寫開口,“在下靈希子,不日前偶遇一狐妖吸食凡人精氣,追至此。”

門房臉色霎白,慌忙去禀報老爺夫人。江老爺江夫人一聽,哪裏不知情況,親自将人迎了進來。

一路穿游廊往正廳走,路過一棵桂花樹時,靈希子道人停下腳步。他手執拂塵,轉身看樹,輕飄飄開口,“樹有靈未必是好事,砍了吧。”

于是這棵栽了十二年的桂花樹,變成了一個樹樁。

幾人又往裏走,遠遠的看見白牆黛瓦,亭臺院落。他看了一眼,又道,“妖氣沖天,奪命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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