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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伏火(七)

江老爺江夫人見他看的是小兒子的院落,哪裏不知這是那妖賊心不死,心中恨極。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對小兒子心軟,非得讓那妖魂飛魄散不可。

只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用。江老爺夫妻忍着怒火,帶着靈希子往北院走,剛踏進垂花門,一個端着水盆的下人便戰戰兢兢地迎了上來。

“老爺,夫人。”

“绫月呢?”江大夫人冷聲問。

下人不敢擡頭,結結巴巴地開口,“……公子,公子在書房裏看書。”

靈希子聽罷,看了這下人一眼。他神色本淡得毫無波瀾,聞言卻輕輕笑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

他道,“你這盆裏,血腥味倒是重得很。”

江老爺臉色陡然一變,他怒道,“說!這是怎麽回事?”

江大夫人頭也是一暈,她咬着牙道,“這還用問嗎,這是那妖受着傷來,找你兒子救命來了!”

二人氣極之下,命人踹開江绫月書房的門。靈希子在身後看着,既不阻攔,也不添油加火,更沒有讓他們不要打草驚蛇的意思。

江绫月被突如其來的踹門聲吓了一跳,他放下手中書籍,從圍屏後面走出來。

“父親,母親……”看着眼前陣仗,江绫月愣了愣。

江老爺不等他問,沉聲開口,“來人,看好小公子,不許他出書房半步!”

江绫月正無措間,靈希子從門口慢慢地走了進來。

他看了江绫月一眼,移開目光,對江老爺江夫人開口,“貧道會在書房設下結界,保證讓那妖打擾不了江小公子。”

江绫月看見他身上的藏藍色道袍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慌亂地看向自己的母親,“母親,十四娘只是來看看兒子,您放過她吧。”

江大夫人險些被氣得暈厥,她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哪裏還像我的兒子,你是被那妖灌了迷魂湯,連爹娘都不認了!”

“母親!”江绫月忙上前扶住她。

偏偏這個時候靈希子又開了口,“狐妖最擅惑人心神,看江小公子這模樣,已然中毒頗深。”

他向江老爺建議,等除掉這狐妖,讓江小公子随他一同上山。他輕描淡寫地道,“修行個一兩載,江小公子定會恢複如初。”

江老爺夫妻對靈希子深信不疑,當下應承,也不管一旁的江绫月願不願意。

“看好小公子!”伴随着江老爺的話,房門被一點點關上。

“父親!”江绫月想追出去,人剛靠近房門半步,便被一股極其強大的電流摔了出去。

這是靈希子設的結界,術法之精,除了他之外,當世無人可解。

江绫月的寝室外,靈希子停下腳步。他微微側頭,淡淡道,“江老爺,接下來交給貧道就行。”

北院這麽大動靜那妖都沒有逃,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妖受了傷,很重的傷。

思及靈希子在府門前說的一番話,江老爺夫妻心底有了一番計較。

他二人識趣的帶人離開,好讓靈希子專心收妖。

靈希子對自己的過往沒有任何記憶,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以及早已熟記于心的各種術法。

青崖山養好傷後,他下山轉了數月。每一個看到他用術法的人,都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是個道士。”

因為除了道士,這個世界沒有人會用術法。

于是靈希子開始除妖。

他從北走到南,從南走到西,又回了青崖山。他忽然記起,自己丢了一柄劍。

一柄銀白色的,泛着微微冷光的劍。

他的劍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回雪。然而尋遍青崖山上下,他都沒有找到他的劍。

因為三個月前,跟着江绫月去青崖山游獵的十四娘,撿到了一柄銀白的劍。

她不知這劍有主,見它漂亮,心裏歡喜,便拿回了自己的洞府。

于是三個月後,狐群慘遭滅族,只有她一個人逃出生天。

江绫月的寝室裏,十四娘奄奄一息的卷縮在床榻上。

它受了太重的傷,無法幻化人形,無法使用妖力、連逃跑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靈希子走到面前。

它用盡力氣起身,低吼着呲牙。

靈希子目光冷淡,視它如死物,“劍。”

十四娘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它往後退了一步,仍保持着攻擊的姿勢。它虛弱地開口,“我沒有拿你的劍。”

“是嗎。”靈希子道,他拂塵一動,十四娘便如被掐住咽喉一般提了起來。

它本就去了半條命,這麽一提,連另外半條命也要去了,“……我,沒有拿。”

靈希子似笑了一聲,他意有所指地道,“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只好找江小公子了。”

說罷,他轉身欲走,十四娘仿佛被捏住了軟肋,“不,不要傷害他。”

靈希子停下腳步,“肯說了?”

“我說了,你會放我走?”

“當然。”靈希子道,在十四娘看不見的角落,他眼底殺意毫不掩飾。

“劍在天狐洞裏……長老說那劍是一品法器,讓我拿去供奉天狐娘娘。”十四娘堅持到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它虛弱地卷縮起身體,氣若游絲。

靈希子目的達到,他卻不着急去拿自己的劍,而是出爾反爾,把十四娘收進了他用捆仙繩制作的鐵籠裏。

捆仙繩裏天雷之力四處流竄,十四娘本就重傷在身,一進籠便慘叫不止,真真正正的只剩一口氣。

他滿意地收好鐵籠,拂袖離開,徑直去了江绫月書房。

書房外結界流光若隐若現,靈希子長袖一揮,結界消失,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裏面江绫月正呆呆地坐在矮幾旁,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擡起頭,見是神情冷淡的靈希子,馬上撲了過去。

“你把十四娘怎麽了!”

他過于激動,險些把自己摔進靈希子懷裏。靈希子長臂一擡,接住他,風輕雲淡地道,“你倒是對一個妖念念不忘。”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江绫月緊緊地揪着他的雲袖,“妖也有好壞之分,你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對她喊打喊殺!”

靈希子單手環着他的腰,低頭道,“那你怎能連理由都不問,就說我不分青紅皂白對她喊打喊殺?”

江绫月愣住了。

靈希子接着道,“你出生時天降異象,這附近荒山野嶺裏的妖魔鬼怪視你為唐僧肉,垂涎已久,這個十四娘就是為此而來。”

“……可她救過我的命……”

“她救你是真,害你跌落山崖也是真,你困于洞中失明一個月也是她所為。江绫月,一碼事歸一碼事,她救你,和她想害你并不沖突。”

靜了片刻,江绫月揪着靈希子長袖的手指一點點松開,他顫聲道,“那你希望我怎麽辦?十四娘……她,她畢竟救過我。”

症結就在這裏。

一個人救了你的人,她的最終目的是要害你,那你要怎麽辦?是反手給她一劍,還是恩斷義絕兩忘江湖?

江绫月也曾疑心過,只是十四娘畢竟沒有對他下手,救他也是事實。所以江绫月郁結于心就在于此,他不知道要拿十四娘怎麽辦才好。

“我會放她離開,而你,跟我上山。”靈希子道。

說完這句話,他把江绫月帶到江老爺江夫人面前,道,“狐妖已收,小公子之毒症刻不容緩,即刻便要上山。”

江老爺夫妻連忙命侍女收拾江绫月的衣物,又備足了錢財,作兩個包袱,放到了即将啓程的馬車裏。

“怎麽不說話?”

馬車裏鋪着柔軟的絲絨毯,江绫月坐在角落裏,默默地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聽到靈希子的聲音,他低下頭,猶豫了一下開口,“……十四娘,她還好嗎?”

“還活着。”靈希子倚着車壁,閉目養神。

還活着就好,江绫月松了口氣。

兩人一時無話,馬車不知行駛到哪座山腳,停下來稍作休息。

此時正值傍晚,日光蒼茫,雲霞滿天。

江绫月撿來許多樹枝生火,想要将懷裏冷硬的肉餅烤一烤,靈希子看見了,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糕點,“吃這個。”

江绫月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軟糖糕,抿了抿唇道,“我不吃。”

靈希子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不吃?”

江绫月偏過頭,拿出肉餅烤,頗有些生悶氣不理會他的意思。

靈希子明白了,這還是在氣他。他把軟糖糕收好,擡手一脫,将外衣墊在草地上。然後,将毫不設防的江绫月拉了過來,傾身而上。

火光搖曳,夜幕将臨,森林深處漆黑一片。

靈希子摁着他的手腕,淺色的瞳孔在火光下冷得沒有一絲感情,“你以為我帶你出來是為了什麽?跟一個曾經跟你肌膚相親過的人單獨相處,還不設防,該說你天真還是傻?”

江绫月臉上血色盡褪,他渾身顫抖,眼裏全是害怕。

“你該不會以為我全都忘了吧?”靈希子道,他擡起一只手,取下束發的銀環。

然後這一整夜,江绫月又體會到了任人擺布的感覺。

他意識昏昏沉沉,偶爾清醒,對上靈希子冷無機制的雙眼,身體不自覺發顫。

跟所有男人一樣,沒遇此事之前,靈希子冷漠疏離生人勿近,一遇此事,便狂野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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