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們的對話沒有出現任何斷層。
所以“那個時候”, 就是指當初唐依還拘束不安的階段。
“為什麽?”
唐依真情實感地不解了,“你會喜歡那個時候的我。”
祁沉星反問她:“你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什麽問題?”
“就……”
唐依窘迫地回憶了一下, “啥都不會的拖後腿, 夾縫中求生存,全靠老天放我一馬這種的。”
她剛來的時候, 确實又拘謹又缺乏自信,總覺得面對了一群大佬,還有種自己是從幼兒園階段從頭開始學的緊迫感。
說話都不是現在的風格, 後來和祁沉星日漸相熟又時日增長才好了些。
祁沉星沉吟片刻:
“當初若沒有你,起碼我與溫姑娘無法和諧相處,更別提後來種種。”
唐依下意識地道:“即便沒有我,你和溫姑娘也能夠找到合适的相處辦法。”
祁沉星看她一眼:“何以見得?”
唐依臨時找了理由:“你和溫姑娘都是有分寸的人,又都很聰明, 不會為了一時之氣壞了大局。”
有了唐依能看到他過往的猜測, 這個問題就沒那麽好糊弄過去了。
——可若真的能将他的那些事看的一清二楚, 唐依便應該知曉他是個怎麽樣的人,不該還對他盲目樂觀。
正因為此,祁沉星才有了今日這遭若有似無的坦誠, 想看看唐依的反應究竟如何……但她全無異色,對他的真實模樣一無所知。
難道真是他猜錯了?
祁沉星收斂思緒, 有一搭沒一搭地撫着唐依散在他肩上、手臂的黑發, 語調低沉柔和:“你似乎總覺得自己的存在可有可無,就連今日成就都受惠于人,卻全然忘了這原是因為你這個人才有這一切, 歸根究底是你該得。”
唐依沒辦法全盤否認,她确實有過這麽想的時候:“以前我确實是這麽覺得,但是最近我感覺,其實我也挺不錯的。”
自吹自擂不大好意思,唐依不讓祁沉星看到她的表情,一鼓作氣地道:“就像我特別喜歡修煉,有一部分是因為我認為修煉所有的成果是可以憑借我的努力去得到,是我能改變、反推過來能夠證明我的事。這讓我有一種……實感,最近這種實感越來越強烈了。”
什麽情況下,人會對所處的環境沒有實感,需要通過輔助手段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話本怪志奇多,最符合貼切的不過是黃粱一夢。
如果要從預知的角度去假設……那便如對着一本記錄好一切的書,有着先入為主的印象。然而偏偏觀其不全,即便置身事外,也無法盡覽。
放在其他人身上,很難去想到這個事實,內心首先會下意識地回避将自己預設為“書中人”的可能,但祁沉星不會。
他足夠的冷淡漠然,原本就視所有人與物品沒什麽不同,更能對自己足夠狠心,從不将己身刻意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是以能一視同仁地假設。
祁沉星極為克制地壓制住了擁緊唐依的力量,不讓唐依感覺到他當下的失控。他輕盈地在唐依額上落下一吻:“因你愈發優秀耀眼,本該如此。”
唐依不好意思地抿唇笑。
祁沉星又道:“魔域近來雖風平浪靜,卻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不知此等假象還能維持多久。”
唐依想了想原著劇情,雖然現在已經偏離太多,她還是帶着美好願景:“邪不勝正。”
祁沉星默了默:“若我未來在與魔域争鬥時死去,你不必為我報仇,護好自己便是。”
唐依抱着他的手一緊,脫口道:“你不會死的,別胡說!”
“生死禍福難料,無人能說清。”祁沉星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安撫。
唐依不高興地道:“反正你就是不會死,以後也不許說這種話。”
他不會死啊。
祁沉星本該見好就收,可他又是沒有順從唐依的話結束話題,反而說:“我近日看了些話本,頗為書中人物唏噓,其間故事陰差陽錯、令人惋惜者甚多,故而有此感慨。”
唐依驚訝道:“你最近這麽勤奮,居然還有在偷偷看話本,你這……哇得虧我是你的戀人,不然我分分鐘羨慕嫉妒得直跺腳了。”
——這跟上學時代自己要死要活刷題到淩晨一點,隔壁學神輕輕松松地學習順道還去打籃球逛街,結果還是學神考得更高有什麽區別?!
祁沉星無實感地笑了笑,臉上的神情總像是籠罩着一層虛無缥缈的紗:“糖糖對書中人如何看?”
“如何看……?”
唐依心裏“咯噔”一聲,擡首去看祁沉星的表情——這個問題實在是太不妙了,笑了一下,“你怎麽會問這個問題?”
表情不自然。
動作僵硬。
笑容也勉強。
祁沉星有些遲疑地道:“我看話本時,不僅為那些事感到唏噓,也為那些人感到難過。這樣是不是很……可笑?”
“怎麽會?!”
唐依瞬間相信了他的說法,并且立馬給他肯定的支持,“這說明你共情能力強啊,這不是什麽可笑的事。你能理解那些事,将那些事帶來的情緒感同身受,正說明你是能設身處地為他人着想的人,超級棒!”
祁沉星唇角提了提,沒有反駁。
唐依知道這不是因為自己的秘密暴露——她其實不怎麽介意告訴祁沉星,自己是穿越者,她只是沒辦法說,“你們這個世界只是一本書”。
整理好心情,唐依接上話題,回答道:“書中人在書中的世界裏,就是真實存在的,有相應的邏輯和喜怒哀樂。在觀看時,對書中人産生情緒也并不是奇怪的事。”
“這麽說起來……”
祁沉星若有所思,“就算喜歡上書中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唐依覺得自己有被內涵到,含糊道:“差不多吧。”
仔細想想,她好像早就不能再用完全客觀的目光去看待祁沉星了。
他是真實的。
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祁沉星基本能夠完全确定了。
他腦中掠過許多東西,思緒繁雜,有幹脆現在攤牌;有若無其事裝作什麽也沒有察覺到,事後再去多做籌謀确保困住她……
祁沉星終究還是想去相信唐依,他阖上眼,好像不願意去面對接下來的自己:“你我同為銘城人,可你有時候說的話,我卻從未聽過。”
此時此刻,唐依竟然有一種“終于來了”的感覺。
——祁沉星真的很聰明,後來這段日子她又沒有可以隐藏,必定引起了他的疑心。
若在其他的任何時候,唐依只會有以上想法,聯想不到其他。但方才剛進行了一場“書中人”的探讨,由不得唐依不多想一些:祁沉星是否不僅看出了她的特殊,更猜出來了這是個書中世界?
……沒道理啊??
唐依靜了好一會兒,是在心中斟酌思量:“我……”
她伸出手,緊緊地将祁沉星的兩只手拽在手中,祁沉星的手大,她盡力掌握在掌心,好似這樣就能多安心幾分:“祁星星,我不想瞞着你,所以我接下來要跟你攤牌,說實話,你不許對我露出不好的表情。”
祁沉星一怔,手指動了一下,想去抱她,他看得出來唐依現在很不安,然而他稍微一動,唐依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觸動,力道更緊地握住他的手,聲音裏滿是着急,竟然還帶了幾分哭腔:“你別走!”
“……我不走。”
祁沉星不敢再動了,他前一刻還在機關算盡地從唐依嘴裏套話,這會兒卻又小心翼翼地連呼吸都放輕了,“我沒有要走,我只是想抱你。”
“也不許你抱我。”
唐依垂着腦袋,半點兒威懾力沒有地說着,“你要是來抱我,我就要軟弱了。現在這件事得由我自己來面對。”
祁沉星說不出內心的具體感受,只是低聲道:“你不想說,便不說了。”
“要說!”
唐依東西極輕地點了下頭,是給自己肯定和打氣,“就算我們現在沒有在一起,憑借我對你的信任,我遲早都要告訴你的。所以……你認真聽我講,我接下來的話沒有開玩笑。”
她一鼓作氣地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另外一個世界過來的……呃,魂魄。和借屍還魂有點區別,我之前沒有死,也沒有使用什麽特殊的辦法來奪取人家的身體,反正就是,突然出現在這裏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唐依其實完全克制了祁沉星。
這樣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若是其他人,怕是被試探後盡管恐懼糾結。唐依卻直接在當場坦白了——依照祁沉星的性子,假設唐依在他問出了那句話後仍然裝傻,或是表露出被認定為“不信任”的遲疑。只要過了這點再緊迫不過的時間,就成了永遠的過時不候。
祁沉星大概再也不會讓自己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從今往後都不會試圖讓唐依來知道他的真實面貌,更不會拿唐依對他的重視來冒險,而只會一昧的使用各種方法将她困在身邊,甚至,這種情況會随着他安全感的缺失而愈演愈烈。
可她居然說,“我遲早都要告訴你的”。
祁沉星沉默了好幾秒。
他想,他剛剛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卻神奇地沒有得到壞結果。
“我猜到了。”
于是,祁沉星微微抖着眼睫,沒有睜開眼睛,仰首閉眼,宛如等待被審判的獵物,他放任自己繼續露出真實的側面,一邊承受着唐依會厭惡他的恐懼,“對于你來說,這還是個書中世界,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