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葉坼反應極快地将唇邊溢出的血跡擦去, 若無其事地問:“唐道友,你沒事吧?”
唐依心神俱震, 緩了兩拍才回答:“……我無事。”
從她的角度并不能看到葉坼受傷, 何況葉坼又隐藏得太快太好。
火麒麟震驚地往這邊看了一眼,不明白葉坼做什麽要若無其事地假裝無事發生。
唐依呼吸急促地望着地面上那枚碎裂的劍穗, 祁沉星從未告訴過她這東西平白無故碎了會代表什麽,可既然融合了瓊的血,又附着了那樣的感應陣法……必定是瓊、或是它與祁沉星一同遭遇了什麽。
祁沉星是否得知了她不見的消息, 出來尋她,遇上了意外?
不,不對。
唐依飛快地轉動着腦子:當初她與祁沉星從萬千境中出來,祁沉星曾經換算了萬千境和外界的時間比例;現在距離她進入萬千境約莫有數個時辰不假,可兌換比率, 時間根本不夠祁沉星從禦嶺派趕來。
……難不成, 是他閉關出了問題?
唐依思緒散亂, 強壓着不穩的心緒繼續迎敵,不敢再分心。
火麒麟以火傷了潛淵的雙目,趁它暴怒卻無法視物之時, 唐依将劍從它的眼部送進了大腦,結束了這場拖沓的戰鬥。
她原本不覺得拖沓。
換算了時間, 她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能茍住, 但她現在迫切想出去,她想知道祁沉星怎麽了。
潛淵已死,屍身沉重地砸向還未合攏的深淵裂隙, 引出一陣白色的霧氣。
唐依回神,向後撤開,眼角餘光注意到七八米外的葉坼竟然沒有動靜,她愣了愣,下意識要去撈他。
葉坼被白霧卷了進去,眨眼消失了,地上的裂隙跟着一同抹平。
唐依連他的衣角都沒碰着。
簡直是大變活人。
唐依:“……”
眼睜睜看着人在眼前消失的感覺實在是太糟,更別提這件事結合祁沉星可能出事,兩件事放在一起,唐依的挫敗感與懵逼感直達無能狂怒的接斷,前所未有的焦躁不安。
直到火麒麟主動跑到她腿邊,她才恍惚意識到這只靈獸還在,沒被卷進去。
火麒麟和葉坼定的是普通契約,也能感覺到葉坼的部分情況,但它實在搞不懂葉坼這個狀态是怎麽回事,這會兒心急火燎去扒拉唐依的裙擺:“唔嗯!嗚!”
葉坼進了一個好奇怪的地方,好像是幻境,你想辦法嘛!
唐依直接問:“你知道他在哪兒麽?”
火麒麟蔫巴巴地搖頭。
感覺得到情況,但沒辦法找到位置。
唐依揉了揉額角,語氣還保持着冷靜:“關于潛淵,你還知道些什麽。”
火麒麟又搖頭。
唐依輕吐了口氣,喃喃:“沒事,就算你知道我也聽不懂……是不是我也要去收一只靈獸?”
葉坼進了一個幻境。
他看見了自己的幼年時期,起初以為是走馬燈,當他沒有如期遇到那場災難、遇見折枝君,他便知道自己是在幻境中了。這幻境中的一切真實得可怕,他身臨其境,最初還能感覺到時間的快速流逝,可從這個節點開始,他就像是在尋常地一日日過。
葉坼想要找尋機會出去,他以為自己還算清醒,知曉身在何方,不至于迷失;日複一日,他沒有找到辦法,和俗世的父母日漸親近,彷佛喚起了舊日的回憶,在不知不覺中放棄了繼續尋找幻境的出口。
他中了舉,入仕,在詩會上對一位姑娘一見傾心。那位姑娘是他恩師的女兒,他們很順利地訂了親,結為眷侶,相伴至死。他們的兒女将他們葬在一處,死後同眠。
死後,他到了第二世,又慢慢地長成。可這次他的功名被人頂替,同他有婚約的姑娘被達官貴族強搶,他本人也因此下了大獄。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棄他于不顧,還為了消除那位大人的疑心,死前來羞辱他,給他為了一杯毒酒。
再次睜開眼睛,他又看到,那位将他抛棄的姑娘這次奮不顧身地奔向他,抛卻了所有的榮華富貴,如飛蛾撲火,毅然決然地同他死在了一起。
他又做了商人、帝王、乞丐、奴隸……
最高貴與最低賤的所在,他都像是真實經歷般一日日地度過着,直到最後一世,他成了一處偏遠寺廟中的和尚,有妖精來奪他那顆浸染佛性的赤誠心髒。廟中供奉的佛像金光大盛,悲憫地俯瞰着世人,妖精渾身發抖地跑了,從巨大的金身像中,傳來了诘問:
“你可明白?”
這塵世種種,萬千變化姿态,不可言盡的情愛憂愁,你可明白?
葉坼的記憶猛然開啓。
他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每一世中他心上人的模樣,她們都只有同一張臉。
“我……”
“你還不肯放下嗎?”
那道聲音渾厚悠遠,像是近在咫尺,仔細去聽,又像是隔了千萬裏的距離、從蒼穹之上的雲端傳來。
葉坼眼睫輕顫。
縱使他心境不穩後被魔域鑽了空子,種種所為皆非他本意,可唯獨他喜歡唐依這點,做不得假。
“佛像”繼續道:“你看似脫變,然則潛移默化将自己向唐依的身邊人靠攏,豈非作繭自縛?”
葉坼不能完全否認他的話,所以他并不反駁,而是問:“閣下是何人?”
“你認為我是什麽?”
“閣下并非我佛,卻來渡我。”
葉坼雙手合十,朝佛像的方向鞠躬,“某感激不盡。數道輪回,種種仍在心間,某愧不能頓悟,累閣下苦心,但全力而為,不負所望,無愧今日之恩。”
那道聲音滿意道:“你已有悟相。”
葉坼擡首望着佛像。
那道聲音又道:“吾不可說,不可知。”
葉坼眼前的幻象全部消失了。
唐依各種尋找線索試圖拯救無端消失的葉坼,都無功而返,正在暴躁的邊緣反複橫跳,葉坼反而自己冒出來了。
唐依主動走過去:
“你沒事吧?”
火麒麟麻溜兒地往葉坼懷裏鑽。
葉坼:“沒事。”
唐依停了停,莫名感覺葉坼有點不一樣了,像是……氣質上的某種東西發生了改變,玄之又玄,不好以言語描述。
——她并不知道,葉坼在那個幻境中以最為真實的觸感,經歷了無數個塵世輪回。
葉坼正要說點什麽,周遭忽然狂風大作,是萬千境的出口要開啓了。
“是出口!”
唐依的驚喜溢于言表。
葉坼便不再說話。
兩人一同出去,唐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地上的影子,當時她匆匆瞥了一眼,記得不是很清楚,卻也清楚地知道,萬千境內時間的流速與之前不一樣了。
時間沒有流逝,反而是倒退了。
這只有一種情況。
唐依去問附近的攤販,攤販奇怪地告訴她,還是告訴她今天是什麽日子:
距離她進入萬千境,已經過去整整七天了。
唐依臉色難看無比,擡步要走,好好的一個金丹後期的修士,竟然慘白着唇色踉跄,險些直接摔倒在地。
“唐道友!”
葉坼連忙來扶住她,才發覺唐依在微微發抖,他怔松一瞬,看向唐依的臉,“你怎麽了?”
“……我有要事處理。”
唐依抖着手,發出數道傳信鳥,一邊聲線喑啞地回答,“多謝葉道友,我這便要去與同門彙合了。”
葉坼不假思索:“我送你過去。”
唐依搖頭,直接禦劍而起。
葉坼見她狀态如此不佳竟然還要禦劍,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後。
抵達客棧,禦嶺派弟子已經不在此處,掌櫃将一封附着靈力的信轉交給唐依:
[速回派中。]
唐依眉心緊蹙,臉色更差,像是有什麽東西硬生生堵在嗓子裏了,她整個人既僵硬又沉郁,呼吸的頻率都不對勁,飄忽得如同瀕死之人:“為什麽沒有提到承瑾……不對,他要是在派內出事,他們确實不知道……可是在派內出事,為何又将歷練弟子全部召回?”
葉坼感覺到她的狀态有點不對勁,立馬打斷她的喃喃自語:“唐道友,你稍微冷靜些。不管是什麽壞事,一切都還沒有定論。”
唐依閉了閉眼,過了兩秒才點了點頭,不知是思量後同意了這句話,還是思緒混亂地才反應過來:“多謝……我先回派中,葉道友,告辭。”
葉坼道:“你狀态有異,我護送你回去。”
“不必如此,實在——”
“事有輕重緩急。”
葉坼打斷她,“我知你心中憂慮,此番不過是出于道義所為,若你還是道心無損的階段,我當即就走。”
唐依看了他一眼。
葉坼眸光堅定:“速回。”
這兩個字直接敲在唐依心上了,她正是迫切想要回去,又清楚知道她已經被自己的猜測吓得動搖,恐怕連原來的一半實力都不能發揮——自從到了這個世界,劇情總是在大幅度偏離的情況下,又好死不死地在重要劇情點上回歸原本。
唐依現在最怕祁沉星被魔域捉走,經歷原著中被折磨的劇情,并且所有人還不知道他的下落。
什麽都不确定的感覺太糟了。
唐依禦劍,日夜兼程地往禦嶺派趕,她的速度幾乎就是祁沉星往這邊趕的速度,強撐着加快。
葉坼有心想勸,卻又能體會唐依的心情,只能說幸好他執意跟上來,否則按唐依現在這不管不顧的樣子,還不知道會不會在半道直接跌落。
唐依回到禦嶺派,直奔踏月閣,張嘴喊了一句:
“掌——”
聲音消失在嘴邊,她竟然失了聲。
洛蘊、上元真人、淩肅真人以及林易煥和風遙音,都在殿內。
聞聲,洛蘊側首看來一眼,眉心蹙起,轉瞬出現在唐依跟前,伸手在唐依鎖骨下點了一下,又按住她的手腕,給她送了靈力:“唐依,放松。”
唐依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有多吓人,聲音破敗地問:“爹,祁沉星呢?”
洛蘊抿了下唇:“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萬千境它和世界觀有點關系哈,不是亂寫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