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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知道?”

唐依茫然地重複這幾個字, 好像沒能理解這句話代表的意義是什麽,無焦距的瞳孔怔怔地望向洛蘊, 語氣又輕又弱。

洛蘊一直都既鋼鐵還心狠, 這會兒難得不忍:“我會找到他的。”

唐依艱澀地問:“他為什麽下落不明?”

“……”

“沒道理在派中消失,他出去找我了是不是?”

說出這個猜測, 思維就找到了發洩口,唐依迫切地道,“他出去了對不對?”

洛蘊眉心緊蹙, 不情不願地颔首:“但這件事同你沒什麽關系,是我的問題,是我允許他下山,你應該怪我。”

唐依的關注點并不在此,她試圖道:“祁沉星在——”魔域。

後面的字硬生生卡在嗓子裏。

洛蘊以為她又是失了聲, 斥責道:“沖我來就是, 何至于此?”

唐依徒然地張了張嘴:“——”

他被魔域的人捉走了。

這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說其他字眼時都毫無動靜,偏偏涉及此事, 便讓她半個音都吐不出來。

若說是不能“洩露天機”,可她先前同祁沉星坦白時, 分明半點阻礙都沒有, 為何偏偏這次就不行?

從萬千境開始,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對勁。

絕對是這裏出了問題。

“萬千境……”

唐依試探着開口,發覺能夠說出, 急切地抓住洛蘊的袖口,怕他不耐地走開,“萬千境有問題!”

洛蘊:“什麽?”

他神色詫異,沒明白唐依怎麽突然從上一階段的悲傷跳到下一階段、毫不相幹的事情上。但他還是想順着唐依的話往下說,大約是為了不繼續刺激她:“你這次進入了萬千境,有什麽問題?”

唐依不自覺地松開了手中的那點布料,她意識到即便她能順利說出萬千境,也照樣沒辦法讓眼前的洛蘊推導到她真正想表達的事,他們的信息量并不對等。

洛蘊的眸中浮現擔憂的情緒:“唐依?”

唐依正試着想說“魔修”,同樣無法出口,這種被束縛的無聲發言,乍看上去像是她自我拉扯的默劇表演。

連嘴型都不行。

這算什麽?

遲來的大世界意識的限制?

唐依克制不住,再度發抖起來,她轉身向外跑去——如果他們都無法得知這個消息,她自己去救祁沉星也是一樣的。

剛走出兩步,洛蘊便趕上來敲暈她。

殿內鴉雀無聲。

洛蘊道:“看住她。”

唐依在自己房間醒來,寧衍風守在她身邊,欲言又止,唐依首次失禮地沒有顧及他,撲到桌前去找紙筆——自然也寫不出來。

挫敗感湧上心頭,唐依拿着筆反複嘗試,不停地試着去寫相關的詞語。

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遭遇巨大打擊而精神失常的瘋子。

“師妹!”

寧衍風驚慌地喊她,像是被她醒來後的一系列動作吓到了,想伸手來拉她卻又猶豫,亦步亦趨地跟着她,直到她要離開房間,才站在她跟前阻攔她,“師妹,你要去什麽地方?”

唐依表情恍惚:“我要去找祁師兄。”

“師妹,你冷靜點,先聽我說。”

寧衍風嚴嚴實實地擋在門口,顯然他并不擅長做這類事,即便努力強硬了口吻,還是顯得沒有底氣,甚至言辭也組織不好,“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你随意下山,那很有可能會讓你也陷入危險之中……祁師弟就是這樣的例子。你稍微鎮定點,祁師弟正是不希望你出事,你稍微保全自身好嗎?”

唐依垂眸不語。

寧衍風嘗試着深入勸說:“師父已經練習各派,發掌門令去尋找祁師弟有關的下落線索。大概……還是與魔域有關,所以師叔也向魔域發信,但魔域遲遲未回,這不太對勁。如果真是魔域将祁師弟捉走,難道不應該趁此機會索要些什麽?所以,祁師弟應該也不是被魔域捉走,沒有最壞的情況。”

這番話太勉強了,邏輯根本說不通。

唐依嘗試過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就算是在走劇情,祁沉星應該是不會死的,他如果能順利地按照劇情走下來,反而會因禍得福,變得更加厲害。

是的,不會有事的。

他可是主角。

但是萬一呢?

萬一這并不是原本按照原來的劇情進行,萬一祁沉星遭受了偏離劇情的危險,萬一他的主角光環恰恰就是這次消失了呢?

很久之前,唐依還不太理解祁沉星為何那樣擔心她的元嬰劫,分明他認同了“萬事萬物都有風險”這句話,那個劫難又是九成的概率無事,相當于做手術有九成的成功率,他卻還是擔心。

唐依現在明白了。

她切身體會到了那種無法遏制的惴惴不安。

唐依深吸了一口氣:“師兄,我、我真的很害怕,他是因為我出事的,他從來都沒有下落不明過,師兄你能明白——”

她的語氣逐漸焦灼,産生了本身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無助。

“我明白。”

寧衍風握住她的手腕,不動聲色地給她傳輸力量,一面從感情的角度切入,“師妹,我們都明白祁師弟對你的重要性,也知道你心有自責不安。如果你孤身再去冒險,豈不是白白受傷?祁師弟不會想看到這種情況,你們不能在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總是沖動行事,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這兩人不管哪一方出了事,另一方就對應表現出兵行險招的态度,實在不好。

唐依辯駁道:“可是我知道,他就在——”

又說不出來了。

寧衍風理解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一觸即走,不帶任何其他感情,給了她最後一顆定心丸:“魔域遲遲不回信,後日是期限的最後一天。倘若他們執意裝聾作啞,我們便一起去把祁師弟尋回來……當師兄求你了,你再等一等,別傷了自己。”

唐依淚眼朦胧,竟是不知道何時哭了出來,修行至今,她很久沒在庫過:“真的嗎?”

寧衍風斬釘截鐵地道:

“真的。”

唐依暫且安定下來,實際內心的焦灼分毫不減,她還是随時都想出去尋找祁沉星,但她也清楚地知道,這段劇情沒有她可以鑽的空子,去了說不定還要被對方反制,拖祁沉星的後腿——前提是一切真的順應原劇情。

她夜間睡不着,不知不覺地走向了山下的方向,發覺司空逸在這條必經之路上攔着她,見着了她,嘆了口氣:“唐師妹,你稍微聽一聽掌門的話吧。你……你這般,我們還要專程看着你。”

司空逸和唐依不是很熟,又有種薛定谔的直男和沙雕,此刻一針見血地把話紮在了唐依心上,令唐依如遭雷擊,醍醐灌頂。

禦嶺派能不管她麽?

不能。

所以她執意做出相悖的行為,派中人手、精力便都要分出一份看住她。

“……對不住。”

唐依朝司空逸欠了欠身,“我這就回去,絕不會再給派中添麻煩,司空師兄盡可回去休息吧。”

為表誠意,唐依直接到洛蘊的倉庫邊上的小屋子去了——到底她是女性,洛蘊沒有提出親自看着她的要求。

唐依進了那間屋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靜候時限的那天。

時限已過,消息未至。

洛蘊簡單地道:“此行我已闡明一切,若有反悔者,不必同行。”

修真域雖然聯合,但大多修士都是秉持着能不打就不打的心态,起震懾作用就行。何況這次壓根證據不足,線索不夠,即便從情理上能猜出來是魔域,到底是底氣不足。

因此這并非是讨伐魔域的行動,而是以洛蘊為擔保的一次行動,師出無名。屆時魔域要追責,是魔域占理。

被挑選出的弟子沒有一位退卻。

洛蘊向着他們行一禮:“倘有變故,我當以命護諸位。”

唐依跟着行大禮。

衆弟子紛紛拜倒:“我等乃禦嶺派弟子,當行正确之事,當友愛同門,當跟随掌門!”

唐依沒忍住眼淚,起身時卻悄然擦幹了,還撐出一個笑容來。

以三派兩城的分布來看,禦嶺派距離魔域最遠。

洛蘊拿出了一樣法器,名為“飛舟”,可容納多人,再由相當修為的大能驅使,速度極快。完美解決了人數多時,禦劍速度不一的問題。

飛舟由洛蘊、上元真人、淩肅真人交替驅使,寧衍風與唐依合力也能支撐一段,算作替班,不至于讓某個人消耗過大。

有了這只飛舟,洛蘊直接帶着人從絕境山巅這個最不好突破、卻最直接的路線進入了魔域,在突破結界上花費了一番功夫,終于成功潛入。

魔域內多以黑色為主,連天際的光都不甚明亮,有說法是某種上古法器所致,也有說法是,這是天道承認了魔域。魔修們自然更願意承認後一種說法。

洛蘊對魔域的各種最為熟悉,他話不多,簡潔地安排了各方向的人手和戰術,以免有人數上的打鬥碾壓,獨自隐着氣息進了魔宮。

他只帶了唐依。

唐依已經打定主意不給人添麻煩,說什麽就做什麽。洛蘊最開始做出這個安排,她以為是有深意,随着目睹洛蘊的游刃有餘與時間流逝,她意識到,洛蘊應當是故意帶她來的,他在照顧她的心情。

魔宮內出奇的安靜,洛蘊傳音給她:“不對勁,沒有魔尊的氣息。”

唐依看他。

洛蘊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去看看。”

他的隐身術對唐依有作用。

唐依點頭。

洛蘊走了大約有五分鐘,唐依小心謹慎地打量着周圍,望見了牆壁上的一處花草圖案,交纏曲折,在第二片花瓣處突兀地斷了半截。

這在原著中出現過,是一處機關,祁沉星就被關在這處機關後。

唐依告誡自己不要去惹麻煩,不要冒然行事,她告訴自己必須等洛蘊回來,至少再等上幾分鐘都好。

一刻鐘到了。

洛蘊還沒有回來。

唐依想:祁星星是來找我才被抓的,沒有他我多少次危險、可能會死,我權當是……把這條命賭上去了。

她按照記憶中的辦法驅動了這個機關,整個人掉入了另一處地方,此處空氣陡然下降了十度不止,在幢幢的樹影後,有一處寒潭池,與冰泉不同,無療傷效用,只是為了極寒折磨。

祁沉星就在那裏。

唐依将腳步與呼吸都放得極輕,随着她向寒潭池的靠近,洛蘊對她施術的效果變得愈發淡。但唐依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這些,她看到了寒潭池邊歪倒的那個人影。

白衫染血,渾身濕淋淋的,又像是經歷了一場不小的打鬥,衣衫被劃破了許多處。就那般無聲無息地靠在池邊,像是完全失去了生命的神采,徹底脫力後無可奈何地就此倒下。

即便是背影,唐依也能認出這是祁沉星。

她臉上已露出驚喜的前奏,将要開口,在那之前腳步先動,電光火石間,唐依看見了這人肩胛骨處的紅色印記,是九日醉的形狀。

不是後天強加,更像是自然而然浮現,一直存在于那處。

她的動作到表情,毫無防備地凝固了。

這時,狀似奄奄一息倚靠在池邊的青年轉過視線來。

那确實是祁沉星的臉。

縱使面無表情。

隔着一段距離,祁沉星靜靜地同唐依對視,将她臉上的神色盡收眼底,蒼白的唇動了動,眸色晦暗不清,仿若凝聚了将至的暴風雨,聲音嘶啞得可怕,吐字已然不再清晰:

“糖糖……你怎麽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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