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祁沉星說完這句話, 又安靜下去,一言不發。
唐依再沒找到和他說話的機會, 能感覺到祁沉星在寂靜後仍舊在她手指上的細微動作。
有些癢, 但她沒反抗。
祁沉星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情有可原, 她先順着他的節奏。
已經是天黑,唐依多日提心吊膽,并未休息好, 又來回奔波,沒過多久便靠在床邊睡了過去。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還在想:明天得跟祁星星說清楚。
次日醒來,唐依發覺自己躺在床上,屋內不見祁沉星的蹤影。
“星星?”
唐依喊了一聲, 沒得到回應, 潛心感知, 沒在周遭感覺到祁沉星的氣息,便順勢下床,揉着眼睛迎上了屋外的大好日光。
沒人。
去哪兒了?
唐依往外走出一步, 藏匿身形的瓊便現出了模樣,飛到她面前來。
看上去是飛撲來要抱抱的, 實際上更是一個阻攔的動作。
讓她不要随便離開。
“你在這裏呀?”
唐依熱情地伸手接住了瓊, 臉上已經帶了笑,“怎麽只有你,祁星星呢?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瓊心情還挺複雜的。
雖然它早就不能清楚感知到祁沉星的具體思路了, 但不妨礙它感知到祁沉星的情緒,尤其是當他心底開始出現黑泥的時候……當然,也全賴祁沉星沒有徹底切斷同它的所有聯系。總而言之,祁沉星這會兒和以往每個生氣的時刻都不一樣,無限逼近于當初知道唐依其實不喜歡他的那種狀态,又有着區別,似乎更上一層樓。
瓊用翅膀指了指踏月閣的方向:“啾啾!”
他去找你爹啦!
“去踏月閣了啊……”
唐依若有所思,小聲嘀咕道,“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傷還沒好呢。”
瓊用翅膀輕拍了拍唐依的手臂,意思是:
祁沉星留我在這裏了嘛。
雖然按照祁沉星現在的狀态來說,我覺得監視的意味更重吧。
唐依摸了摸它的腦袋。
許是陽光喚醒了人的大腦,又或者是睡夠了活泛了思維,唐依腦中冒出了新的思路:那枚印記板上釘釘地出現在祁沉星身上,他又不是被奪舍,會不會……祁沉星就是那個終極boss呢?
這想法太過魔鬼,成型的瞬間就讓唐依停住了動作,要是別人說出來,她當場一句“異想天開”就怼回去了,問題是——太合理了。
在一切都打成死結,無法可解的情況下,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合理了,将所有說通,足以形成順暢的邏輯。不過是之前太混亂,唐依又天然地對祁沉星極其信任,壓根沒想到這層可能。
但是,祁沉星是主角啊。
一個故事中,将反派和主角設定為同一個人,這可能麽?
要說各類百花齊放的小說的腦洞,确實不是沒有可能。可這本書活活渲染了大半部的主角偉光正,半點跡象都沒顯示出來,除了評論區說過還有終極boss以外,任何暗示都沒有,就這??
——這不就平地驚雷?
瓊看唐依表情奇怪,撲棱着翅膀吸引她注意力,生怕她在祁沉星不知道的時候陷入了什麽莫名的思維中。但凡唐依這邊再出點事,祁沉星肯定徹底控制不住了。
光從修為上來說,唐依沒有注意到方才的細節:瓊已經能在她跟前完美地隐藏而不被她發覺。甚至于,莫說是唐依,祁沉星現在都能和洛蘊正面剛。如果不從別的角度切入,在武力上已經很難制住祁沉星了。
“啾……”
瓊猶豫無比地蹭到唐依身邊,雖然知道祁沉星聽不懂它的話,祁沉星更是能遠程知道它的一舉一動,瓊還是懷揣着那點僥幸,試圖給唐依傳遞一點信息。
它去拉唐依的手,還做出依偎的動作,還将臉貼上去,身軀晃了晃。然後又指了指踏月閣的方向,意思是,希望她哄一哄祁沉星。
小情侶嘛,哄哄是最好的辦法。
唐依卻以為它是在撒嬌,心不在焉地rua了rua,試圖論證“男主”就是“反派”這件事,在找出可能的反駁點時,也是在找佐證。
好歹談戀愛這麽久了,唐依自然知道祁沉星大多數時候只是不說,實際上心裏能想出無數念頭,但那些念頭無傷大雅,頂多是有些小別扭和小反差,遠遠到不了“反派”的地步。
好像哪個角度都站不住腳……
祁沉星在踏月閣,講述在魔域的所見所聞,他說的範圍不大,多是在魔宮內,主要透露的信息唯有一個:“魔尊先前拷打我時,确實透露過想要以我來威脅派中,某日他突然不再出現,我聽到了外間類似嘶吼的聲音,之後有一陣動蕩,我再未見過他人。”
他說的不算假話,只是省略了中間那一段,不過是仗着他體質的特殊性,無法在他身上感知到任何魔氣。
沒有魔氣,他就仍然是此次事件中無辜受害的那個人。何況他的境界也被很好地壓制,壓根懷疑不到他頭上來。
至于魔尊的存在和魔域的動蕩,并非眼下要立即解決的事。
祁沉星想得很清楚。
即便有異,洛蘊要當場發難,他有餘力抵擋,守在唐依身邊的瓊也會将她帶走。
洛蘊他們果然沒有發現什麽,祁沉星身上未愈的傷反倒更引人注目,沒聊多久便放他回去休息。
唐依正打算往踏月閣這邊來,瓊跟在她身邊,一舉一動都能傳達到祁沉星眼裏。
祁沉星在路上同唐依相遇。
唐依擡首,見到他的一瞬間就彎眼笑起來:
“星星!”
祁沉星的腳步頓了頓,眸子裏映出唐依朝他飛奔而來的身影,思維上稍微有些遲緩,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作,娴熟地擡起手來要接住她。
“……”
但唐依顯然有意控制,到他面前就剎住車,顧及着他身上的傷口,卸了沖力後,站定在他跟前,踮起腳來投入他的懷抱:“你回來啦!”
祁沉星沉默地抱住她,才低低地應了聲:“嗯。”
瓊欲言又止,還是乖乖隐去了身形。
唐依抱着他的手臂,帶了點攙扶的意思:“你這會兒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祁沉星另一手來握了握她的手背,眼睫略垂下,尋常地答:“我沒什麽大礙。”
唐依打量着他的表情,聲音低了點:“你去和掌門還有真人他們說魔宮的事了嗎?”
祁沉星:“嗯。”
唐依察覺到他不冷不淡的态度了。
就像他以前對別人那樣。
“你今天有點冷淡哦。”
唐依沒有以吵鬧的方式,仍舊語氣輕松,抱着他的手臂,一面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說,是關于我為什麽不敢認你的事,你現在認真聽我講好不好?”
祁沉星腳步停下,側首看她,不知是在她臉上尋找什麽,片刻後淡淡地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不必在意。”
“……”
唐依沒想到他是這麽個回答,以往他們交流都很順暢,采取直接的方式,高效簡潔,這又是她的第一段戀愛,以至于她并不清楚,有些事情的存在到了某個程度,實際上已經不需要說清楚,甚至不需要再拿出來。
感情中沒有所謂的最好辦法能一勞永逸。
說完這句,祁沉星神色未有多少波瀾,甚至還伸出手來,細致地将唐依的碎發挽到耳後,放低後的音色多了幾分磁性與隐秘感:“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很生氣?”
縱使知道這個辦法被拒絕了,直接的路數行不通,唐依現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解決當下難題,不如說——既然有問題出現,她抓住了哪個源頭,就先解決哪個源頭。
祁沉星道:“沒有。”
他看上去也确實不是在生氣的樣子。
唐依抓緊他的手臂,不讓他繼續走開,本想到了屋裏再說,這會兒卻覺得刻不容緩,另一手放下結界,唐依一股腦地把印記和最終boss的事全都說了。
祁沉星在聽的過程中,眉梢動了動,眼神中短暫地浮現出了恍然大悟的情緒;除此之外,在唐依說完之後的短暫空隙,他還“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全都聽清楚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到現在還有一些事沒辦法理清和确認,可你分明就是祁沉星,我不想遲疑了……我知道我那時候的做法肯定讓你傷心難過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唐依憂愁地皺着眉,她覺得說完了之後的效果似乎也不是很好,“我願意做錯了事負起相應的責任,你有什麽想法,直接告訴我可以嗎?”
祁沉星笑了一下,這是今天見面以來他首次露出笑容,彷佛和往日沒有區別:“你想多了,我昨日傷重又高燒,以至胡言亂語,你實在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然不在意這些。”
唐依動了動唇,實話實說道:“可我覺得,你還是不高興。”
“沒有。”
祁沉星否認得很快,“許是我傷口未愈,心思有些許沉重,讓你生了這樣的錯覺。”
唐依無話可說了。
她才知道,祁沉星要是真想拒絕人,顯得有多麽油鹽不進又滴水不漏。離譜的是,那種微妙的感覺無法陳之于口,壓根沒有實證說他在生氣。
他表現得這樣周全溫和,還在應答回話。
唐依深呼吸了一遭,立場對調,成了她不依不饒,不肯邁開步子,停在原地,神色認真地望着祁沉星:“你真的沒有話要跟我說了嗎?”
唐依為人幹脆果決,所以大約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當她極其鄭重地說一件事時,會讓聽者感到一種利落的決絕感。
祁沉星的眸色深了深,他們中隔了兩道臺階。
他就這麽望着唐依,逆光而立,輪廓分明,面上神色卻模糊:“你方才遺漏了一個問題。”
唐依:“什麽問題?”
祁沉星:“若我真是你口中的反派,你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