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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祁沉星的心情向來為唐依左右。

先前唐依避開他、警惕他, 他便陰暗森冷肆虐;這會兒唐依來觸碰他,甚至要剝開他的衣服, 他便想, 不大合時宜,他畢竟還在重傷狀态, 并因此感到羞赧。

唐依并沒有帶着任何旖旎的心思來觸碰祁沉星。

洛蘊那樣修為的人都說,祁沉星沒有任何異樣,兩位真人亦是如此。

她疑心是她看錯了。

一點點地摸到祁沉星臉上, 修仙世界易容都不是用面具,她還是這麽做了,并且越感受到那份飽含死氣的溫度,她越是心痛難當,忍不住喊出那個昵稱。

她要再看一次, 許是她看錯了呢?

唐依的手将祁沉星的衣領扯開了大半, 眼看就要瞄到肩胛骨, 只待稍稍讓祁沉星側身,就能窺見那枚印記處的肌膚,祁沉星就在這時醒過來了。

最初, 唐依只是覺得氣氛好像有哪裏不對,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在做心虛的事, 于是強行忽略。

然後, 她察覺到了一道無法忽視的視線,緩緩擡頭……

和祁沉星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唐依:“……”

哦豁。

尴尬之最。

唐依試圖解釋:

“我不是想對你做什麽奇怪的事,我就是想看一看。”

祁沉星:“看什麽?”

他的聲音還是喑啞晦澀, 仿佛幹涸了太久。

唐依抓緊機會,見縫插針地轉移話題:“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祁沉星沒有異議。

唐依去倒水,特意拿捏着溫度,折身遞到他唇邊:“小心點喝。”

祁沉星安靜地小口喝水,很像是收了傷還淋雨的幼貓,還不帶多大力氣地伸出手來,搭住了唐依覆在杯上的手指。

正是仗着她杯中有水,不會大肆動作甩開。

類似的場景先前也曾出現過。

無處不在透露出的熟悉讓唐依本就留存不多的警惕土崩瓦解。

奪舍會對原來主人的記憶知道得一清二楚嗎?

這是支撐唐依最後一點堅持的存疑。

祁沉星喝完了水,以為唐依要繼續将話題引開,他不得不承認,他大概率要順着唐依的節奏走。這是長久以來的習慣縱容,更是不想惹她不快。

唐依呼吸兩度,做好了心裏建設,放下茶杯,強裝鎮定:“我想看看你身上的傷口。”

祁沉星一頓,擡眼,沒看全唐依的表情,她低下頭,有意掩蓋了。

“好。”

祁沉星應了。

唐依伸手,正大光明地解他的衣帶,以“看傷口”為由,範圍比肩胛骨更大些。

光是上半身的傷口就足夠觸目驚心,唐依頓了頓,低聲問:“是不是很疼?”

祁沉星反問道:“你在意嗎?”

唐依訝然地看向他。

她從未聽過祁沉星用如此滿含戾氣的腔調說話,直讓人後背發冷。

祁沉星不依不饒地接着道:“你為何認不出我?為何那樣嫌惡地避開我?是我沖動行事,惹你厭煩了?”

唐依立刻反駁:“沒有。”

“沒有什麽?”

祁沉星費力地擡首,上半身撐起來一些,又巴巴地湊到唐依跟前來,“你至今不肯正眼看我,還說不是厭了我?”

他猛地拉住唐依的手腕,自己反倒不支地撲倒在床邊——他現在确實是修為大幅度提升,可除了掩蓋境界之外,重傷與體力耗盡也全是真的。

“咳……咳咳!”

祁沉星狼狽地咳嗽起來,仍固執地抓着唐依的手腕,眼眶都紅透了,沁出幾點水光,說話都喘着氣,又夾雜着強壓下的咳嗽,“我是怕你出事……咳——你若不喜歡我沖動行事,我以後多加思索就是,你為何随意就判下我的死刑!既、既是躲我避我,卻又趁我昏睡時來親近我……你究竟想我如何?”

祁沉星平日說話壓根不是這個風格,邏輯清晰缜密,環環相扣,當下都快接近颠三倒四,一半在好聲好氣地低頭認錯,一半又在不甘心地質問,好似燒糊塗了。

唐依想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祁沉星一下咬住她的手背。

唐依:“……”

祁沉星的臉上滿是遮掩不住的煞意,美人豔絕,做什麽都是美的,他這般冷厲怨憤的神色,竟然也只能讓人感覺到一種破碎的美感,令人忍不住心旌搖曳,憐愛頓生。

手背上的痛感并不強烈,唐依任由他咬,心亂如麻:“我沒有厭你嫌你,你為了救我才遭受這些事,我怎麽會責怪你沖動行事,感動都來不及,只求你多顧及自身。”

“可你認不出我!”

祁沉星對她狠不下心,咬手背是沖動為之,他厲聲質問,嗓音嘶啞凄楚,隐含泣音,“我們相伴日久,你竟還無法信任于我麽?!”

他激動地無法維持自身,艱難地俯身,半靠在了唐依的懷裏,可憐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暖意。

到此時此刻,他仍想着同她接近。

因着這個動作,唐依再次近距離、清晰無比地看到了祁沉星肩胛骨處的那枚印記,是九日醉的形狀無疑,近看更無作假之嫌。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如果這就是祁沉星,可他不是主角麽?為什麽屬于反派大boss的印記會出現在他身上?

唐依再一次的沉默遲疑,讓祁沉星心中的暗色再無阻攔。如開閘洪水,徹底失了束縛,瞬間将他壓制已久、以為徹底遺忘的詭谲陰暗念頭盡數引發。

“你……”

唐依想問他當時具體發生的事情。

她剛不下去了,拿着現存的金手指都沒辦法說服自己真的保持理智,心理上已經偏袒了祁沉星,想要不管不顧一次。

祁沉星打斷了她的話,依偎在她懷中,用虛弱又微顫的語氣詢問道:“糖糖,我想娶你……我們合籍,正式結為道侶,神魂相交好不好?”

唐依:“你說什麽?”

這話題是不是轉得太快、路數又太奇怪了?

說話已經不是接近颠三倒四,是徹底毫無章法了。

祁沉星的喉結滾了滾,湊過來,呼吸間的熱度十分不妙:“好不好?糖糖……你看看我……”

唐依感覺不對,不容拒絕地去探祁沉星的額頭,果然碰到一片滾燙:“你發燒了。”

祁沉星目露失望之色,饒是重傷下都被體內的力量撕扯得保持清醒,這一刻卻難以支撐。

唐依說出那個決斷,一邊為他找藥,一邊哄他:“我在看着你,我不走。要合籍也好,等你好起來我們便合籍。”

這就是她的祁星星。

即便她被無法辨認的手法坑了也毫無怨言,大不了她賠上這條命就是了,她這會兒認定了這是祁沉星。

祁沉星已然暈過去了,沒能聽到唐依的這番話。

唐依大驚失色,給他輸靈力,又傳信給上元真人和洛蘊。

祁沉星再醒來,已經是在禦嶺派內,自己的屋子裏。

他修為不似以往,能感覺到屋內殘留的、屬于唐依的微弱氣息,看來她應當是暫時離開,有事去了。

若是在之前,祁沉星知曉唐依守了他這麽久,再多的氣也定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他現在的心情很奇怪。

之前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如今破罐子破摔,知曉一定會失去,反而鎮定下來。

糖糖真的愛我麽?

祁沉星忍不住這樣想,他一直以來都自以為是地認為唐依愛他,毫不猶豫地将最重大的秘密說給他聽,同他親密撒嬌,依偎相攜。喜愛必定是有,否則她何故委屈和不喜的人在一起。可是,她的喜歡到了什麽程度?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這麽久,可是她居然會辨認不了他。會不會有一天,再濃烈的愛意都會随着時間沖淡,一旦他做出了不符合唐依期待的事情,她就會決絕地抛棄他,像是先前她避開他的觸碰那樣。

既然如此,他何不用最穩妥、最有把握的方式?

先前他顧慮太多,理智告誡,唐依不會喜歡那樣的方式;又被幾年來的相處軟化了心思,想着既然有這樣的好結果,何必吃力不讨好?

但他不相信了。

不管唐依再怎麽說,他感受過唐依将要同他分開的恐懼,言語和平日的承諾都是無用的,他當然得以最确保能夠留住她的辦法,才是最萬全安心的。

一連串的疑問淹沒在心底,逐漸化作調動頭腦的養料。他已經太久沒有以世人眼中的偏頗角度去思考問題,意外地不感到陌生滞澀,可能他就是這種人,然而一直用了錯誤的方法。

“吱呀——”

門被推開,又被小心地掩上。

唐依手輕腳輕地走到床邊,伸手想來試祁沉星額上的溫度,到半路便被祁沉星擒住了手腕。

祁沉星本是阖着眼,這會兒悄無聲息地睜開,還那般迅速地抓住了唐依,這場景本該令人唬了一跳,唐依卻驚喜地道:“你醒了?”

“……嗯。”

祁沉星的指尖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輕巧放開。

唐依道:“我去給你倒水,你還得吃點藥。”

祁沉星沒說話。

安靜在大多時候可以被看作是順從。

吃了藥,喝了水。

唐依觀察祁沉星的氣色,又想起方才來擒住她手腕的動作,想着他現在大約有精力聽人說話,便道:“你現在感覺可好?可有精神些了?”

她要把那枚印記的事告訴他。

祁沉星輕輕道:“有些累。”

眼睛随之再度合上。

“那你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唐依很好說話地改口閉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我不吵你了。”

祁沉星又捉住了她捏着被角的手,這次沒輕易放開,一路帶到了被子裏,細致地把玩起來,順着她的骨節一寸寸地撫。

“你不願與我合籍,是麽?”

他開口了。

唐依望着他沉靜的臉,鄭重道:“願意的。”

祁沉星略滞了滞,握緊了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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