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在浴室磨磨蹭蹭了半小時，才把時間撥回正軌。但他沒有再跟之前一樣，提前買好早飯等着沈一卓抵達，而是在學校門口的早餐鋪，要了一碗豌豆面。他的早飯通常是白粥或豆漿，有時會不吃。跟其他的同學不同，他在早飯上的可選擇項非常少，因為不喜面食。
面點被唾液沾濕，被牙齒咀嚼後在嘴裏的觸感，會讓他覺得反胃。
去學校的路上，他無法自已地回憶着清晨的夢，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某家面館的門口。大鍋裏的沸水滾着，老板掀開蓋放下二兩面，長長的筷子在水裏攪動，氤氲水霧緩緩上浮、飄散。天中不少學生會在這條街吃早飯，而這家面館算得上各色早餐鋪中的佼佼者，人總是最多的。曲哲站在門口，大概因由衷讨厭面點，他無法對飄出來的香味産生食欲。但與之相反，心裏卻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同學，你要點什麽？”老板見着他，熱情地問道。
曲哲只好道：“一、一碗豌豆面。”
“好嘞！”
他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很快，冒着香味的豌豆面送到了他面前。他拿過一次性筷子，拆開，攪拌碗裏的面，再夾起一點，送進嘴裏。這家的面跟曲哲曾經吃過的面都一樣，咀嚼過後的觸感讓他生理性的反胃。
可沈一卓之前，分明有說有笑地跟別人在這裏吃豌豆面，他不止一次看見。
想到那些畫面，曲哲像瘋了似的，動作飛快，大口大口地把面送進嘴裏。他吃得越快，越想吐，越急着咽下去。很快，曲哲被這種生理不适逼出了眼淚，他卻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到這碗面見了底。
他連忙放下筷子，轉身在後頭的飲水機處喝了好幾杯水，把這種不适感壓了下去。
“曲哲？”正當曲哲站在店門口處付錢時，外面突然傳來搭話，“沈一卓呢？”
他往聲音來源處看過去，正是那個經常撞見他和沈一卓在一起的男生。對方朝他走過來，先伸着脖子往店裏面看了看，再接着道：“你沒跟沈一卓一起啊？”
“嗯、嗯……”曲哲點了點頭，“我先去學校了……”
“哦哦，好。”
并不需要多久的相處，僅僅半個月，大家已默認曲哲會成天跟着沈一卓。
曲哲到教室的時候，沈一卓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他刻意低着頭，避免自己再看他——跟以往的觀察相比，他心裏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只要見到沈一卓，那些畫面就會出現。他早預料到這種局面，才故意沒有跟平時似的替沈一卓買早飯。
但在曲哲看來，沈一卓壓根無所謂。
他只是坐在那裏，不會想着多看曲哲一眼，更不會來追究今天不同的原因。
于是上課的時間變得很煎熬，他若擡起頭，就不由地想去看沈一卓在做什麽。說不上這是出于習慣，還是出于內心的渴望，因而曲哲幹脆把書立着，擋住自己的視線。
沈一卓轉過身，只看見立着的英語書，轉瞬又收回了目光。
體育課。
老師懶洋洋地讓他們列隊集合，象征性地做些準備運動後就解散了。女生三三兩兩在操場上散步；男生或是打球或是幹脆逃課回教室睡覺。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陽光充沛。
“一卓來打球啊，曲哲會不會？”
“他不會。”沈一卓輕描淡寫地替他回絕，曲哲點點頭，作勢要走。
正當此時，有男生道：“那曲哲幫忙去買幾瓶水來呗。”
“哦，好。”曲哲點頭，轉身就走。
只要不讓他看着沈一卓的身影，讓他做什麽都好。他越是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越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這種時候，若是還能看見沈一卓的臉，若是被沈一卓的目光觸及，他就會感覺自己被剝光了衣物，赤裸醜陋。那些不得見光的心思，就會曝曬在衆目睽睽下。
“等等，”他已走出去幾步，沈一卓突然叫住他，“給你錢。”
曲哲又聽話地轉回來，仍低着頭，映入眼簾的是沈一卓手裏拿着的十塊。他慌亂地擺擺手道：“不用！不用了……我有……上次剩下的……”
“好。”
待他走遠後，還能聽見身後的運球聲和說話聲。
“你還給曲哲錢啊？”
“上次讓他幫忙買東西時給的。”
“哈哈……”
隐藏在笑聲後的，無非是說他像狗之類的言辭。過去他像蔣昱昭的狗，現如今蔣昱昭不再理會他，他又當了沈一卓的狗，為沈一卓殷勤地做這兒做那兒。
大部分人都會這麽想。
等到曲哲抱着幾瓶礦泉水回來時，沈一卓正在球場上馳騁。他脫掉了厚重的大衣，只穿着偏大的黑色連帽衫，認真在打球。旁邊長椅上堆着大家脫下來的外衣，還有兩三個圍觀的男生正邊看邊聊。
“喲，曲哲來了。”
“我、我給他們買水。”
他把礦泉水放下，作勢要走。旁邊的人卻起了玩心，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帶着他坐下：“別着急走啊，聊聊天呗。”
“是啊是啊，都是同學，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好、好……”
“曲哲你是不是口吃啊，我每次聽你說話都這樣，”男生飽含惡意地問道，“口吃是不是病哦？”
他不是口吃，在家裏跟曲小宇說話的時候，他很自然。可一到了這個地方，看見這些人，他便很難流暢地說話。
“瞎說什麽呢。曲哲啊，你覺得我們班上哪個女生比較漂亮啊？”
“啊……？”
這種男生之間的話題，還是第一次有人樂意跟他讨論。男生說着，還順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女生群體，示意曲哲去看。
要說班上的女生，他就只記得張娜娜。其他人長什麽樣子，曲哲從沒仔細看過。他不習慣跟旁人對視，也從沒有女生主動跟他閑聊，時間一長，除了經常出現在男生嘴裏的張娜娜，他對其他人都沒有深刻的印象。問及誰誰誰比較漂亮，曲哲也不好意思去觀察女生，只好随便道：“張……張娜娜吧。”
“張娜娜哈哈……他說張娜娜……”
“哈哈哈……”
男生們卻跟聽見了什麽絕佳笑話似的，紛紛笑了起來。其中笑得最誇張那個，捂着肚子，很快又強壓下笑意，站起身朝那邊的女生們招了招手：“張娜娜！”
明明沒有起風，曲哲卻四肢發涼，已經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男生的叫喊吸引了女生們的注意力，她們紛紛朝這邊看，其中包括張娜娜。當事人不解地看着他們那塊兒，男生接着把手攏到嘴邊，大聲喊：“張娜娜！你過來一下！”
“別、別這樣……”曲哲忙站起來，試圖阻止。
張娜娜不解地指了指自己，卻只是站在原地，沒有過來的意思。男生轉頭看了眼在籃板不遠處準備起跳投球的沈一卓，心生一計，接着喊道：“沈一卓讓你過來！”
籃球離手，朝着籃筐劃出抛物線，成功進入後，跌落地面，再高高彈起。
“噔、噔、噔。”
都被男生這句話吸引了注意力，大家看着他，任由籃球在地面滾動。沈一卓煩躁地皺了皺眉，走過去耐着性子輕聲道：“怎麽了？”
男生嬉皮笑臉地跟沈一卓道：“借你名號用一下。”
沈一卓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這是大家的固有印象。準确來說，沒人見過沈一卓生氣的時候，他甚至連不爽的臉色都沒有過。另一邊的張娜娜見沈一卓當真停下了動作，遲疑着走過來。
“有什麽事兒嗎？”張娜娜走到曲哲附近，看着沈一卓，神情中帶着不解，臉頰上卻冒紅。男生突然摟住曲哲的肩膀，将他朝張娜娜一推，說道：“曲哲喜歡你，他剛跟我說的。”
這一下推搡來得猝不及防，對方力氣不小，似乎就想看他出糗。曲哲被推得往張娜娜處倒去，他的手空抓兩下，但什麽也沒抓住，最終撲在了張娜娜身上。
“啊！！！”
女生柔軟的胸部跟他胸口相撞，曲哲來不及感受更多，已被驚叫着的張娜娜大力推開，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上。
操場上不少人都被這動靜吸引，還包括別的班同樣上體育課的同學。大家注視着這邊，跟張娜娜交好的馬尾辮聽見驚叫，立馬趕過來，将張娜娜護在身後道：“你們幹什麽！”她不清楚這邊的情況，但卻知道準沒什麽好事——張娜娜驚叫過後，已經捂着臉哭了起來。
顯然，這件事的發起人也沒料到，女生的柔弱程度超乎他的想象。眼見着張娜娜掩面哭泣，男生們面面相觑，不知該如何收場。曲哲從地上爬起來，連忙對着張娜娜鞠躬道：“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他并不覺得自己有錯。
就在此時，他聽見身後不遠處，沈一卓輕輕“啧”了聲。
好像除了他，無人聽見。
沈一卓走上前，把曲哲拉開，對張娜娜道：“只是玩笑，別哭了。”
這話提醒了男生，連忙順着話往下說：“對，開個玩笑，別哭了別哭了……”
在場的人，誰看見這幕都沒那麽要緊，偏偏是當着沈一卓的面，跟曲哲這種畏畏縮縮的人扯上關系——張娜娜越想越覺得委屈，哭得越來越狠，已然收不住。
“哎，別哭了……”
“開個玩笑嘛，別哭別哭……”
男生們七嘴八舌的安慰着，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好。
終于，體育老師見着這麽多人聚集在籃球場邊上，遙遙一望和要打群架似的，趕緊走過去看看情況：“幹什麽呢！”
老師的聲音一出場，衆人收了聲，只剩張娜娜還在控制不住地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