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圖之正坐在辦公室裏寫教案。旁邊兩位閑着的女老師，一人端着一個保溫杯，一邊喝茶，一邊閑聊着學校裏的事。老師們每天打交道最多的，當然是學生，因此她們的話題大多都是圍着學生轉。
“我們班上那個問題學生……哎，提起他我就來氣。”
“那個逃課的？”
“是啊，高一就開始逃課，幹脆不要讀啦。”
聽見她們的對話，李圖之停了筆，溫和地說道：“那也不能這麽說，他們本性都很好的，只要好好引導的話……”“李老師哦，你是年輕，還不知道，有些學生那就是無藥可救。”
“就是，你看你們班上沈一卓，再看看那個蔣昱昭，”這位老師除了是另一個班的班主任之外，也是他們班上的物理老師，“人吶，還真看個天分。”
李圖之只是微笑，沒再接話。
“蔣昱昭是不是總年級倒數第一那個？”
“是啊，物理他都交白卷的！”
“啧啧，這種學生哦……”女老師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接着道，“花着父母的錢在學校浪費時間。”
“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物理老師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道：“進來。”
“李老師在吧？”體育老師大步流星走進去，直奔李圖之的座位道，“你們班上學生，體育課出了點矛盾，人給你帶過來了。”
他說完，朝身後看了一眼，張娜娜和曲哲，加上挑頭的男生，三個人慢吞吞地走進辦公室。李圖之放下筆，不解地：“怎麽回事？”
“具體我也不清楚，交給你了。”體育老師說得匆忙，“我下節還有課，先走了。”“好的，您先去……”李圖之看了一眼張娜娜，女孩眼睛紅腫，明顯是剛哭過；再看看旁邊的男生，一個垂着頭，另一個滿臉都是煩躁，“過來說。”
事情的前因後果很快被理清楚，兩個女老師看戲似的坐在各自辦公桌前，也不搭話，想看着李圖之如何解決。無非就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對于“喜歡”抱有錯誤的理解，再加上旁人煽風點火，女孩兒臉皮薄，所以哭了。說來是件很小的事兒，可張娜娜的态度卻讓李圖之不好收場。
“就是……就是他們……”她說不到幾句話，眼淚又開始往外冒。
“老師讓他們給你道歉好麽？”李圖之柔聲哄着，看向兩個男生，示意他們趕緊道歉。
“對不起。”
“對、對不起……”
曲哲聽見旁邊男生毫無歉意的道歉聲，頭也不擡，跟着道歉。相比之下，他邊上的男生臉色難看，似乎對張娜娜的态度很反感。
這多大點事兒？！一直哭哭啼啼，搞得自己跟受害者似的給誰看？男生這麽想着，目光別開，看着窗外，很是不耐煩。
張娜娜對着道歉跟沒聽見似的，依然哭哭啼啼，李圖之也對她束手無策。聽着老師一再地勸說張娜娜無果，男生終于忍不住了，突然發難：“哭哭哭哭個沒完煩不煩啊？道歉也道了，就是個玩笑而已！不是你喜歡沈一卓自己上趕着跑過來，怎麽會有後面的事啊。”
“你！你！”心事被人毫無預兆的戳穿，張娜娜哭得更厲害，辦公室裏雞飛狗跳，李圖之全然應對不了。只有曲哲仍然垂頭站着，好似外界的事情都影響不到他。他只是站在那裏，思緒早不知道飄向了哪兒。
到底不是什麽大事兒，最終張娜娜因為情緒太差，請假回了家，曲哲跟男生被放回了教室裏繼續上課。
因為這點小事被逮到辦公室出糗的男生十分惱火，一進教室便開始跟朋友說着張娜娜如何如何矯情，如何如何做作。旁人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搭言問上幾句：“曲哲真喜歡張娜娜啊？”
“喜歡張娜娜怎麽了？”男生戲谑地笑起來，“不知道幾個人喜歡張娜娜呢，她胸部那麽大，又那麽騷。”
這幾個問題學生都坐在教室後排，聲音稍微壓了壓，但不影響周圍看熱鬧的同學聽見。
“嗨呀曲哲喜歡張娜娜，這事兒怎麽想怎麽好笑，”有人接茬道，“太好笑了。”
“張娜娜不是喜歡沈一卓麽？”
“那又怎麽了？還不興人曲哲搞暗戀了？”
“現在不是暗戀了，是明戀……哈哈……”
曲哲雖然聽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說什麽，但從他們面帶詭異笑容，時不時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動作來看，大概是在議論他跟張娜娜的事情。
他壓根不喜歡張娜娜，或者說從開學到現在，他都沒仔細看清楚過張娜娜的樣貌。
沈一卓在最初安慰了張娜娜一句後，再沒理會過這事兒。曲哲的餘光不受控地在他背影上停留，能看見他現在又支着頭發呆，看着窗外的風景。
有灰黑的雁子排着隊在空中盤旋，然後飛走。
他什麽時候也能飛走就好了。
周日早晨。
“曲哲，去幫我買點東西回來！”林秀顏正帶着塑膠手套在廁所裏刷鞋，用好長一段時間的塑料刷柄突然斷開，導致她不得不停下。曲小宇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這聲叫喊，跟着喊了句：“媽讓你去買東西！”
曲哲昏昏沉沉從房間裏走出來，輕聲問道：“買什麽？”
“不知道，你去問媽。”曲小宇說着，目光緊盯着他身後的電視，不耐煩地埋怨了句，“你別站那兒啊，擋到我了。”
曲哲只好走到廁所門口，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秀顏問道：“買什麽？”
“再買個刷子回來，”林秀顏把沒刷完的鞋放在水盆裏，脫下塑膠手套站起身，一邊洗手一邊道，“買五塊那種就行，順便帶瓶醬油回來，要生抽。”
“哦，好。”
聽着兩人的話，曲小宇突然記起自己也有東西要買，揚聲道：“順便幫我買支護手霜！”
林秀顏擦幹淨手，從口袋裏摸出十塊錢來，遞給曲哲後沖曲小宇道：“你自己不會去買啊？”
“那他不是剛好要出去麽？”
曲哲拿着錢，只好詳細地問：“哪種護手霜啊？”
“要BNG的，檸檬香那種。”曲小宇道，“你幫我給錢嘛，回來我再給你。”
錢的事情他倒是無所謂，但他根本不知道所謂的BNG是什麽牌子，LOGO又長什麽樣。他為難地問：“在哪裏買啊？”
“就在萬世百貨一樓，有專櫃，五十塊。”
“護手霜要買那麽好的做什麽啦，敗家子！”林秀顏不滿地罵了句，“要買你自己去買，我不給你錢！”
“萬世百貨也太遠了，我就在樓下買東西……”曲哲道。
恰好電視切入廣告，曲小宇不耐煩地咂嘴，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自己買就自己買呗，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出去。”
“哦。”趁着曲小宇回房間換衣服，曲哲又在廁所裏看了看，“洗發水沐浴露是不是快用完了……”
林秀顏拿着髒衣簍往洗衣機處走：“好像是！”
“那我也順便買回來吧。”
“行。”她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裏，動作飛快地倒洗衣粉，摁下開關，再走出去又扯了一張五十的遞給曲哲。
曲小宇換了身漂亮衣服上街，曲哲無所謂的穿着睡衣褲，只在身上套了件羽絨服。兄妹二人看上去極其不搭，曲小宇都不樂意跟他說話，默默走在前面。既然是一起出門，那勢必要陪妹妹去遠一點的萬世百貨，那上面有大型超市，剛好可以能買這些七七八八的日用品。
“你在門口等我，等下我陪你上去買東西。”曲小宇道。她說這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曲哲——她的哥哥，永遠都站不直似的蜷縮着背；說話時目光躲閃，活像扒手。
其實以前曲哲不是這樣的，在曲小宇的記憶裏，小學時曲哲還會送她去學校，那時候很多同學羨慕她有哥哥。但現在不一樣了，曲哲越長大氣質越差，身高也跟不上同齡人，怎麽看怎麽讓人厭惡。
尤其是他逆來順受的模樣，總讓曲小宇莫名窩火，甚至覺得有這麽個哥哥……是件很丢人的事。
“行。”曲哲點點頭，當真站在原地等。
沒過多久，曲小宇拎着精致的袋子走出來，兩個人才一并去了超市。這過程中，他們各自沉默着，氣氛冷漠得像兩個陌生人。超市裏生活用品區，擺着琳琅滿目的洗浴用品，曲小宇拿起家裏慣用的便宜牌子，正打算往購物車裏扔，曲哲突然道：“等等，不買這個。”
“那買什麽？”
他沒有回話，只是在兩排貨架中間，邊走邊看。
超市裏的暖氣開得很足，走沒一會兒曲小宇就順手把圍巾摘了下來，遞給曲哲道：“幫我拿着，熱死了。”
曲哲依言接過毛巾，突然瞥見她脖子處有紅印：“這是什麽？”他說着，伸手朝那處摸去，曲小宇反應很強烈地往後躲了躲，連忙拉起衣襟，遮住那塊區域：“你幹什麽？！”
“你脖子上那是什麽？”
“要你管啊，你買不買東西啊！”曲小宇的臉頰發紅，不自在地兇了他兩句後，徑直朝前走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那樣的痕跡，在那種位置，曲哲很容易想象到那是什麽——在她妹妹的脖子上，清晰地印着一枚吻痕。或許不止這點，或許其他的痕跡都藏在衣服裏。十五歲的曲小宇，在女校念書，曲哲根本想不到為什麽她的脖子上會有這樣的痕跡。
但妹妹早已經不是兒時那個纏着自己要出去玩的小女孩，就算他發問，也不會得到答案。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貨架上，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伸手将東西拿進手裏，仔細看着上面的牌子和描述，确認它跟記憶裏的內容都一致後，湊到瓶蓋處聞了聞。
那是沈一卓用的牌子，隔着瓶蓋都能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
若是閉上眼去感受，聞到這股味道的時候，好像就沈一卓就在面前。
算上周末，他已經好幾天沒跟沈一卓說過話了。最近的距離不過是坐在他的身後，根本沒有機會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這個很貴啊，你買這個幹什麽！”曲小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媽給你多少錢啊，你買這個？”
“我覺得好聞，你喜歡嗎？”
“還行。”
曲哲把它放進了購物車裏。
小小的一瓶沐浴露就要五十，再加上洗發水，超過一百塊了。曲哲挑的還是最小瓶，如果按照家裏用的那種大瓶裝，就算他把生活費全數添進去，或許都不夠。
下個禮拜的飯錢，搭進去大半，可曲哲一點也不在意。他只要看着塑料袋裏那些瓶子的外包裝，都覺得躁動不安的心髒得到了溫柔的撫慰。
“你這都買的什麽啊，啊？”回到家，林秀顏果不其然看着小票罵起來，“這麽貴的東西，你的皮是金子做的嗎？你當你爸是在印錢還是怎麽的……”
曲哲不說話，自顧自地拿了幹淨衣服，進廁所洗澡。
“昨天晚上洗的澡，又洗，水不要錢哈？”林秀顏邊做家務邊罵。
“媽——你聲音小點，我都聽不見電視聲了。”
“兩兄妹沒一個讓人省心的，掙錢不會掙錢，花錢一個比一個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