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教室裏吵吵嚷嚷,不少人在議論這件事。早自習還剩五分鐘的時候,沈一卓走進來,議論着的人一個個跟約好了似的突然閉上嘴。在窒息的安靜裏,他目不斜視,徑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旁人的注視仿佛對他無法造成任何影響,他只是一如往常,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開書,認真地看了起來。
整個教室落針可聞,就連上課都沒這麽安靜過。
直到曲哲和蔣昱昭前後腳走進教室,他們的視線又立馬被那邊吸引過去。蔣昱昭不喜歡這種明顯帶着特殊意味的視線,還沒等別人說話,他先不高興地嚷嚷了句:“看什麽看啊,看書好吧?”
他語氣很嚣張,不知是誰貓在角落裏喊了句:“看同性戀啊!”
“哈哈哈……”這話立刻勾起了大家的嘲笑聲。曲哲驚恐地擡起頭,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嘲諷的臉,焦慮感不斷升騰,他只能埋下臉往自己座位走。經過某個桌子的時候,曲哲突然被什麽絆倒,失去平衡而摔倒。他的手在空中下意識胡亂抓了幾下,剛巧抓到了旁邊人的手臂。
“啊啊啊啊——”對方是個女孩,當場驚叫着甩開了曲哲。
他跌坐在地上,轉過頭還能看見絆倒自己的東西——是某個男生刻意伸長了的腿。再看看驚叫的女生,她已經吓得跑離了座位,站得老遠。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聽見女生的惡語:“他碰到我了!好惡心啊!!”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還有人高聲朝着沈一卓的方向戲谑道:“沈一卓你還不去扶扶他!”
曲哲無意識地朝他那邊看了看。沈一卓并不搭話,也不擡頭,他只是拿着筆,看着攤開的教科書,仿佛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張娜娜也正目睹着這場鬧劇。她先前沒有說話,但在有人點名嘲諷沈一卓的時候,她還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來道:“這跟沈一卓有什麽關系啦!”
她是想幫沈一卓說話的,可仍舊是那副撒嬌似的發嗲口吻,有男生學着她的口吻掐尖了嗓子道:“‘跟沈一卓有什麽關系啦——’,哈哈哈張娜娜你認栽吧,沈一卓喜歡男的,不喜歡你這種,”他說着,還惡意地擡手在自己平坦的胸口做了個抓揉的手勢,“胸部大也沒用啊哈哈。”
張娜娜被說得紅了臉,眼眶裏有淚水在打轉:“本來就是曲哲變态!不要拉上沈一卓……”
“就是啊,沈一卓怎麽會跟曲哲這種人攪在一起,還不是曲哲在倒貼!”馬尾辮連忙幫她說話,一齊為沈一卓辯解。
是的,這一切本來就跟沈一卓無關。
曲哲腦子裏亂哄哄的,摔倒的時候眼鏡也不知道跌在哪兒了,他什麽都看不見,卻好像什麽都看見了。
看見了這些人醜惡的嘴臉。
看見了高傲的沈一卓突然被牆倒衆人推。
看見了別人所看不見的,沈一卓的惱怒。
他現在才了解,一直以來,只能藏在不見天日的肮髒下水道裏的垃圾,只有他一個。沈一卓根本就不差勁,他們有着巨大的、本質上的不同。那些他擅自給沈一卓下的定論,不過是個笑話。在這段關系裏,在相處的時間裏,他不停地挖掘沈一卓的一切,用這些別人所不知道的細節,去填充那個毫無根據的結論。
然而事實卻完全相反。
抽煙、喝酒、賭錢又或是看黃色電影,或者同性戀,真的意味着惡劣嗎?
不。
就算今天是某個人公開了沈一卓的另一面,大家也不會怎麽樣。他就是生來優秀,生來讨人喜歡,令人豔羨。
令人作嘔的只有自己一個……他卻把沈一卓拖下了水。
被曲哲碰到而跟躲傳染源似的女生就停在蔣昱昭的面前,她的害怕不是裝的,惡心也不是裝的。
就在此時,一股大力從女生的背後襲來,推得她撞在桌子上,然後憤怒地轉過頭:“你幹什麽啊!”
蔣昱昭扯起一邊嘴角冷笑道:“好狗不擋道知不知道?”
“哇……蔣昱昭跟女生還動手啊?”
“……有點過分。”
他冷冷掃過在議論的男生,目光最後又停留在女生身上道:“我沒那種矯情的毛病,什麽男人不打女人,別跟這兒杵着,煩人。”
語罷,蔣昱昭徑直朝着曲哲走過去,非常自然地拽住他的手。
曲哲愣愣地擡起頭,不明所以地望着蔣昱昭。對方眉頭微微皺着,滿臉都是不耐煩,見他這副模樣,還咂嘴道:“啧,你起不起來?”
“謝……謝謝。”他含糊不清地說着,借着蔣昱昭的力氣,好不容易站起身,倉皇地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在他經過沈一卓身邊時,他仍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沖動,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他一秒。
沈一卓眼皮都沒擡一下,他只是維持着一貫淡然的表情,看着書,時不時用筆寫下幾個字。
這一刻曲哲異常害怕。
他和沈一卓之間因為這出鬧劇,突然就回歸到了最開始的狀态——即便是前後桌這樣近的距離,他們仍像不認識。那些夜晚裏相伴入眠、在天臺上吃着不太好吃的面包、在假日午後各自看書……這些光景好似都是他的臆想,實則從未發生過。
“叮鈴鈴——”
還是早讀的下課鈴暫停了這場鬧劇。
班裏的人談論着他們兩的事情,或是離開座位出去,或是坦然地留在座位上跟前後桌繼續讨論現在的熱門話題。
也有好事的女生走過來問曲哲“你是不是真的同性戀”之類的問題。他不回答,女生們不敢去問沈一卓,蔣昱昭則好像沒事發生似的繼續伏在桌子上睡覺。若是不去想這些事,現在的情況也只不過像是講日歷翻回了前面的頁數,翻回曲哲還沒跟沈一卓說過話的時間。
他只用默默注視着沈一卓的背影,看着他偶爾低頭露出凸出的頸椎骨而心神不寧。
可現在,沈一卓在想什麽,他渾然不知。那些他偷偷記下的字句,沈一卓會如何評價?……該是覺得惡心,畢竟很多事情,曲哲都是背着他做的。
蔣昱昭問他為什麽一定要喜歡男人,為什麽又要喜歡沈一卓,他确實不知道原因,但他沒說完的後面半句話是——他控制不了。
如果感情能夠得到完美控制,那便不叫感情了吧。正因為它跟理智完全相悖,充滿了不可控,它才那麽迷人,那麽令人上瘾。就算事情在控制之外地曝光了,他也沒有一點否認的勇氣。
那就是他寫的,那上頭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
是坦誠的,毫無隐瞞的,赤裸直白對沈一卓的感情。
如今并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令曲哲更加惴惴不安的,還有他即将來學校的母親。常理而言,曲逸豪是不會來學校的。從小到大,他所有的家長會,開學典禮等等需要家長到場的場合,都是林秀顏過來。她雖然并沒有什麽文化,可家裏的瑣事,連同兩個孩子在學校裏的問題,她都很努力地在處理。曲哲一直都知道,她在努力扮演一個合格的母親,即便她并不是。
在她得知曲小宇的性向之後,她是那樣傷心,偷偷的哭,甚至不敢告訴自己的丈夫。
如果可以,曲哲一點也不想惹得她傷心。
可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絕無隐瞞下來的可能。他一想到那天哭聲喊聲罵聲擰在一起的場面,就由衷地害怕。他喜歡沈一卓的事情也即将曝光在父母面前,那會怎麽樣?會被曲逸豪一頓毒打?不,其實這也沒什麽,如果只是打一頓就了事的話,太劃算了。
他心裏有隐隐約約的預感,可又無法理清楚,對于即将發生的事情,他一點預測也做不出,只知道到了這個份上,已經無可挽回。
上課,下課,再上課……
曲哲再沒能跟沈一卓有任何接觸。他像在等待處刑的犯罪者——如果已經知道死期,那麽在死之前的時間就會很恐慌。正如他現在的處境,他不知道林秀顏什麽時候會抵達學校,只能暗自期盼她再晚一點來;或是電話打不通,她仍沒收到學校的通知。
辦公室裏,教導主任今天好像手頭上沒了要緊事似的,一個勁兒地數落着李圖之。其他幾個老師也從學生嘴裏聽到了點風聲,看李圖之的眼神怪異,說不上是幸災樂禍,還是輕蔑。
教導主任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依然怒火旺盛道:“年級前十,肯定能考上一本的學生,跟這些渣滓混在一起,這是你安排出來的好事!”李圖之并沒隐瞞之前讓沈一卓給曲哲補習的事情,教導主任自然而然把這種不正當的關系算到他頭上,強烈認為這就是起因。他說着,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那個曲哲,上次期末考試排年級多少名啊?李老師?”
李圖之艱難道:“七百多名……”
“七百多名?!高一一共就八百多人!成績成績不行!還搞這種惡心事!”教導主任道,“還讀什麽讀!不要讀了!浪費時間!”
“話不能這麽說,主任……”李圖之被罵了半個早上,面子也挂不住,“好歹是學生,我們作為老師應該好好引導……這也有我的責任。”
“廢話!當然有你的責任!不然你以為是誰的責任!”
他正罵得起勁,李圖之的手機突然響了,打斷了他的思路,他轉而罵道:“李老師!上班時間!私人電話不可以接知不知道?!”
“抱歉……”李圖之拿出手機,是陌生號碼打來的。
他有種直覺,這個電話不得不接。
“我出去接吧……”他拿着手機一邊按下接聽,一邊往外走,“喂?”
“喂?這裏發生一起車禍,傷者最後一個通話記錄是跟你的,請問你是傷者家屬嗎?”
最後一個電話……是曲哲的母親!
“我是我是!怎麽了?!”
“在環城西路發生車禍,傷者現在在中心醫院,你趕緊過來吧!!”說完這句,電話便挂上了。
李圖之驚訝地瞪大了眼,趕緊回頭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號,一邊穿一邊往外走:“主任,曲哲家裏人可能出車禍了,我現在要立刻過去看看!”
“什麽……?”
他焦急地往教室去,沒時間再跟教導主任解釋一遍。
李圖之到教室的時候,英語老師正上課,他站在前門往裏望,曲哲趴在桌子上,似乎很難受。只是匆匆一瞥,他便瞄到有學生在遞紙條,顧不得跟任課老師招呼一聲,李圖之直接走進教室,一把搶了下來。
上面寫着:
——說不定沈一卓跟曲哲上過床!
——好惡心啊……
——不想跟同性戀在一起上課。
他氣憤地将紙條揉成團,沉聲道:“上課不好好上課,議論別的同學幹什麽!”
英文老師正寫板書,聽見說話聲轉過身來:“李老師……?”
“抱歉,耽誤兩分鐘。”他當然沒忘了正經事,将紙條胡亂地塞進口袋裏後,朝着曲哲走過去。
他輕輕叩了叩桌子,彎下腰在曲哲耳邊小聲道:“你跟我出去一下。”
“什麽?”
“你家裏人可能……有點事,你先跟我出來說。”
“好、好。”曲哲遲疑着點點頭,跟着李圖之走出了教室。
他現在還沒意識到即将發生什麽,只是那種隐隐約約的不安變得愈發清晰,讓他胸口發悶,心跳增快。